第85章 85、歷史留名 大獎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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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歷史留名 大獎賽——
85、歷史留名
第四位上場的是中國選手, 喬傑伊。演出的曲目為德沃夏克的《浪漫曲》。
他上場之後，看臺上原本還在討論查爾克三百分的聲音慢慢收住。喬傑伊這賽季的風格和前兩位選手不太一樣，對比查克爾的話他的身上沒有多少‘沈重感’, 對比風張的話他有多了一種更像‘浪子’的浪漫感。
喬傑伊滑到冰面中央站定，他沒有等太久，曲子遍響起。
音樂剛起的那一瞬, 他原地轉半圈再滑開。和前面僅僅用壓步堆砌速度的選手不同, 喬傑伊是依靠每一次的舞步變換, 再帶進入第一個跳躍的助滑。
首跳是勾手四周跳。堪堪足夠的助滑距離, 不會顯得冗長, 也不會讓人覺得過於急促而準備不足, 他在左腳外刃上穩住, 點冰起跳。騰空時身體收緊，再落冰站住, 滑出帶著速度流暢的接入下一個步伐，不需要有任何的停頓。
下一段過渡到第二個跳躍很快隨著音樂的旋律到來。
轉三過後再大一字，他順著腳下冰刀的弧線來到另一側, 隨著旋律的起伏再次起跳。是阿克塞三周跳。這一跳同樣沒有意外地落下, 落冰之後身體沒有多餘晃動，順利滑出。
看臺那邊開始有掌聲, 斷斷續續的送給這位可以稱為‘黑馬’的小將。
前半段的幾個高難度動作一項項展現出來。
整個自由滑節目四個四周跳的編排，在前半段就完成了三個, 其中一個還是連跳。
這個莎霍夫四接三的連跳, 第一跳落冰之後, 他幾乎沒有停頓，直接帶起第二跳。最後落冰的位置有點靠近擋板，但看周數的話還算可以。
旋轉完成過後, 中段的步伐接上。
他把速度繼續往上提，轉向之間幾乎沒有空隙。上半身的動作比前半段更放開一點，手臂帶著線條往外走，整個人開始真正進入這套節目的情緒裏。
英俊的小夥子在冰面上的舞蹈，如同浪漫的告白，沒有人能夠拒絕的。觀眾席的掌聲也跟著密起來。
節目後半段隨著這段舞蹈的結束，正式開啟。
首先是連續跳，也就是他這個賽季專門練出來的‘冬奧絕招’，以四周跳為開啟的連續跳。第一個跳躍落下來時，他的呼吸已經開始重了。不過他的表情還算是輕松，臉上還是有笑容的。
連續跳最後一個阿克塞兩周落成之後，看臺那邊有一陣很輕的抽氣聲。
他沒有停下，順著那一下繼續往前，把後面的動做補充完成。
當他本賽季節目最具代表性的跳躍，成功漂亮的完成之後，場上喬傑伊的粉絲們都已經激動到手抖了。
還是盡全力壓下內心的激動，他們才能夠忍住沒有在節目結束之前尖叫出聲。
後面的三三連跳，以及一個三周跳的單跳，已經不算是太大的難度了。
音樂到達尾聲，喬傑伊滑回中央，速度慢下來，身體一點點收住，進入最後的旋轉。軸心穩住之後，他收緊自身把轉速瞬間提上來。最後，在場館的白熾燈照耀下，在因為的最後一秒，他整個人在那一刻站住。
疲憊讓這位幾個月前滿20歲的青年呼吸壓不住地往外喘。不過在定格動作之後，他低頭笑了一下。
他已經按照自己目前的水平拼盡全力，而最後的結果就要看他是否有那個運氣了。
他還挺想要的呢，那個獎勵——索維沒有明確的拒絕他不是麽？
喬傑伊擡頭朝觀眾席揮了一下手。
隨後在掌聲下，他轉身滑向擋板。他太過激動了，以至於今天下場的時候沒有將心思放下被丟到冰面上的玩偶上面，而是直接滑進K&C區。耶塔已經在那裏等他了，這位最毒的教練，臉上也難得露出來一點笑容。
“別太得意啊，還是有不足的地方的。”教練別扭地說道。
“我知道。”喬傑伊還在喘，嘴角卻壓不住往上揚，“剛比完，就別那麽嚴格嘛，耶塔教練。”
“哼。”耶塔哼哼，但好歹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坐下，大概等待了不到一分鐘，分數確認並且出來。
技術構成分109.35，演繹構成分90.16，自由滑最高得分為199.51。
加上短節目過後的總分為296.50。
無論是單看這詞自由滑的分數，還是看總分，喬傑伊這一次的成績，都是刷新了個人最佳成績的。
中國區那邊的掌聲和歡呼聲一下子沖上來。
喬傑伊盯著屏幕看了一秒，笑意反倒是淡下去了一點。
無他，因為他這個成績，目前的排名是第二。他落後於同門的師兄，上一位出場的，已經突破了三百分的查克爾。
在他後面還有兩位選手沒上場，104分的裏歐和107分的索維。如果喬傑伊想要站上頒獎臺，那麽那兩人至少要有一位選手失誤，而是還是大失誤。
而事實上，他們兩人無論是誰都擁有高超的技術，豐富的經驗，不是簡單能夠超過的。
還沒等喬傑伊多想，裏歐就已經走出賽場通道上冰，耶塔教練也催促著喬傑伊從K&C區下來，不要占著位置。
大獎賽男單自由滑，倒數第二位上場的選手，代表美國的選手裏歐。
本賽季自由滑選曲為《Mombasa》小提琴版本。
開頭的鼓點一響，整個賽場的氣氛恍然從幾百年前浪漫的舞曲，轉變成為現代的風格。和前一位《浪漫曲》的流動不同，這套節目一上來就帶著很明顯的現代感，節奏快，起伏也更直接。
裏歐的動作就隨著音樂來啟動的。音樂剛落下第一拍，他就蹬冰滑開，並且一邊轉身一邊看向四周觀眾，右手擡起做著‘打響指’的動作。幾步壓步之後，他速度提得很快，直接完成到第一個跳躍的準備。
雖然手上的互動動作繁雜，但是相對的步伐比較簡單。一個超長的助滑，再轉身卡著外刃點冰起跳。他這個節目當中，就連跳躍，也是符合這首曲子‘急迫’的反角。
觀眾席立刻有掌聲。
他擡起雙手順著滑出弧線撚轉兩圈，接入下一個動作，並且把落冰加撚轉過後的速度重新提回來。
第二個跳躍是一個沙霍夫四周跳單跳，他為了在這個賽季獲得更得更加高的技術分數，將連跳都放到了後半段。
這個跳躍同樣沒有什麽問題的站住了。
問題出在第三個跳躍。進入的時候，他的節奏比前面更快了一點，還能夠看到進入的動作，有些別扭，看起來沒有完全準備好。
點冰起跳，身體騰空騰空。但是沒有準備好的跳躍，在空中是變形的，落冰那一下，重心沒壓住，整個人直接側著翻了出去。
他摔倒了，身軀在冰面上劃出一聲很重的聲響。
觀眾席發出一陣明顯的驚呼。
裏歐很快撐起身，沒有停下來，繼續往下滑。
但很明顯他整體的節奏已經亂了。他肉眼可見的整個人的狀態，發生了變化。隨後再一個跳躍他出現了失誤。
這一次倒是沒有摔，但是跳空了。
他自己也知道，臉上的表情更加懊惱了一些，而且肉眼可見的臉紅了，甚至滑行過去都能夠感覺到他在顫抖。
節目還在繼續，他把速度重新提上來，試圖把後面的節奏拉回來。後面的持續步伐接上時，他明顯加了力，動作幅度也更大了一些。
觀眾席開始給鼓勵的掌聲。
節目進入後半段開始，第一個阿克塞三周跳起跳的時候，他的進入還是有點急。騰空之後落冰轉了一下，整個人在冰上滑出一個不太穩定的弧線，過周了。
又一個跳躍失誤，到目前位置，自由滑已經出現三個失誤了。
場邊已經有人輕輕搖頭。
裏歐咬著那口氣，繼續往下，從滑行的過程中已經看出來他的沮喪。
後面的幾個跳躍完成得好一點，但是前面的失誤已經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音樂已經進入尾聲，他把最後一個單跳完成，滑回中央，速度慢下來，身體收緊進入最後的旋轉。旋轉軸心沒有完全穩住，轉速也比前面慢了一點，但他還是把收尾做完了。
音樂停下之後，他站住擺出結束動作一會，就直接捂住臉蹲在冰面上。
好一會了，都沒有立刻擡頭。
最後，他在觀眾席鼓勵的掌聲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冰面，然後才慢慢擡起頭，向四周致謝。
開場時候那個游刃有餘的輕松狀態不在了，他甚至沒有去看冰面上的玩偶，直接滑進K&C區。教練已經在那裏等著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擁抱住了他。
裏歐坐下之後，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
這次等分的時間很長，因為技術裁判在針對他每一個失誤過後的動作，重新頂級。這每一分每一秒對於裏歐來說都是煎熬。。
最後大屏幕亮起，裏歐的自由滑分數是180.20。
加上短節目之後，他的總分定格在284.57。
這個排名一出來，看臺上的聲音立刻雜了起來，短節目第二的裏歐，在自由滑之後被直接跌到了第四。
K&C區這邊，裏歐盯著分數看了一會，然後長嘆一口氣，從長凳站起來離場。
到現在為止，目前大獎賽的男單五位選手的總分和排名已經出來了。
第一，查爾克300.98分。
第二，喬傑伊298.76分。
第三，亞歷山大294.27分。
第四，裏歐282.89分。
第五，風張凜太郎280.14分。
前面五套自由滑已經把今晚的局勢徹底翻過來一遍，而最後頒獎他的具體格局，將會又最後一位選手，郁索維來決定。
索維站在入口前，外套已經拿下來了，身上的考斯特也整理整齊。
他這時候反而聽不太見觀眾席上討論的聲音了。
那些掌聲、議論、解說，甚至前面五個人各自留下來的分數和冰面劃痕反射出來的痕跡，到了這裏都像被一層玻璃隔開，退到了很遠的地方。腦子裏剩下的東西很少——助滑長度，起跳位置，呼吸節奏，還有那個始終懸在腦海裏的動作。
今天晚上，一定要站下來的四周半。
昨晚兩次嘗試留下來的感覺還在，今天熱身時身體給出的反饋也還在。
第一段該怎麽開始，哪一個位置起跳最合適，第一跳之後後面的整套節目又該怎麽接——這些東西在腦子裏排得很清，清到任何別的東西都插不進來。
郁辰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出發了。”
到上場的時候來。
索維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佐切卡站在另一邊，以另一位爸爸的身份陪伴他，和郁辰一起，直到他獨自踏上冰面的那一刻。
工作人員朝這邊示意，入口的擋板被打開，亞裔青年的身影踏入冰面上，只剩一個離開家長的背影。
蹬冰時候，冰刀與冰面觸碰響起的摩擦音，與後臺選手播報廣播重合到一起。
[最後一位出場，來自中國——郁索維。]
場館裏的掌聲和歡呼一下子拔高。
索維來到冰面中央，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全場的實時攝像頭都對準他。冰面白得發亮，連他呼吸時帶出來的那一點起伏都像被照得格外清楚。郁索維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觀眾席上的聲音在這一刻反而顯得很遠，像潮水被什麽東西隔在了耳膜之外，只剩下一層模糊、持續、幾乎沒有真正停下過的噪音。
他垂著眼，胸口裏那一下下心跳卻傳導到耳邊，很清楚。
音樂前奏展開時，索維終於擡起眼。
開場前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郁辰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候他還很小，練跳，摔了，膝蓋和手心都是冰，他就坐在冰面上哇哇大哭。郁辰蹲在他面前，把他從冰面上扶起來，替他把手套上的碎冰拍掉，語氣平靜的哄著他。
“怕很正常的，索維。”
“但你不能因為怕，就永遠不跳。只有跳了，成功了，就不會再怕了”
對，他不會再怕了。
《Forstborn》的第一個重音落下來。
索維起步，一瞬間表情作出變化，滑出半圓從冰面中心滑出。
開場滑行輕盈而柔軟，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薄而清晰，肩背與手臂在第一段推進裏一點點打開。和短節目《Après un rêve》那種將用肢體柔軟的舞步動作來呈現醒未醒的夢境感完全不同，《Forstborn》從一開始就用較為簡單的用刃編排，來呈現起冷清感。像風從雪原深處卷過來，舞者在結冰的湖面，翩翩起舞。
他的速度起得很快。簡單的壓步提速、再在拐角區域浮腿準備，冰面在腳下被一寸寸拉開，身體與空氣‘切開’的氣流，將他的頭發吹起幾縷，索維的目光盯著起跳點，眼裏和心裏只剩下真正要做的那件事，看著自己距離越來越近。索維的呼吸很穩，肩線也穩，整個身體在進入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準備狀態時，竟平靜得近乎沒有一點多餘起伏。
第一跳，踏出左腳外刃，起跳。
阿克塞四周半。那一瞬間，整座場館像統一的屏住了呼吸。
索維起跳的時候，身體被一下子拉得極高，冰刀離冰的剎那甚至帶出一種近乎輕盈的銳利感。騰空、收進軸心、繼續旋轉，這次的跳躍讓索維覺得，和以往分站賽上面那兩次都不一樣，更多出來的半圈會把時間也拉長，長到人在空中那一瞬間會真正意識到自己正在越過什麽。
落下來時，右腳刀齒先一步咬住冰面。
整個人像被那一下穩穩托住，再下壓右外刃，滑出去時甚至沒有明顯晃動，長長的滑出線順著慣性往後帶開，幹凈得近乎剛剛一瞬間的跳躍，都是幻覺。
一瞬間，場館裏的聲音直接炸開。
掌聲、驚呼、站起身的人又被身邊人按回去座位上的觀眾、賽事直播臺都能夠錄到壓不住的歡呼，連解說席那邊都像一下子被點燃了。那是一種在真正看到歷史被落在冰面上的時候，人的身體會先於理智給出來的本能震動。
索維自己在落冰後的第一秒，腦子裏也是空的，鼻腔有種要哭出來的酸軟，下唇要咬住才能避免在場上表情失控。
喜悅幾乎是直沖上來的，快得發麻，像血液一下子被推到了頭頂，連眼前的燈光都在那一瞬顯得格外亮。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猛地撞上肋骨的聲音，能感覺到手指和後背都在發熱，能清楚意識到——這次的4A站住了。
真的站住了。
可《Forstborn》的音樂沒有停，演出還沒有結束，索維也沒有停。
那一下近乎失重的喜悅只在腦子裏炸開了一瞬，下一秒，他就硬生生把自己的情緒往回壓了下來。轉身、滑出、接下一個動作，肩線重新收起再張開，重新跟著音樂的方向走，整個人像被那首曲子從剛才那一下真正炸開的亮光裏，重新拽回了屬於冰原和寒風的軌跡裏。
他必須繼續滑下去。
節目還沒有結束，必須把後面的動作好好演繹。
比賽還沒有結束，必須把這套《Forstborn》完整地滑下來。
必須等到音樂結束，等到最後一個定格落下來，他踏上頒獎他的時候，剛才那一下4A才算真正屬於他。
借用一個燕式旋轉，郁索維快速的調整好自己，讓自己回到頂尖選手應該在比賽上面的樣子——無論是大喜還是大悲，先完成節目再說。
接下來是4Lz+3Lo。
勾手四周起得很高，落冰一瞬刀刃壓得很穩，好的跳躍落下就很好接上，這個勾手跳就做到這一點。
保持盤腿的索維，外刃壓下一瞬，又重新起跳，完成這個連跳了。
掌聲再次響起。
從上賽季開始就練成的‘招式’，這次落成之後索維喜悅但沒有到像開頭4A那樣，只是理所應當那樣，往後銜接。他的狀態已經徹底進了《Forstborn》裏，進入了那種雪原深處一層層向前逼近的寒氣裏。
4F以及3Lz+3T，將節目的前半段完成。實時的屏幕當中亮起一排綠燈，堪稱完美。
到了中段，接續步和編排步法真正把整套節目撐開的時候，索維身上的那種冷感終於被完全放大出來。
在霜中誕生的精靈，在冰雪當中起舞，是這段舞步的描述。風裏有雪，有刀刃一樣薄的寒意，也有在極冷之下還要繼續往前走的，美與堅韌柔和在一起的意志。
索維今天把這種意志滑得很清楚。
每一次提起手臂、轉身、換刃，都像風正從雪地上卷起一層新的白，被他真正壓進了動作裏，壓進了呼吸、體力和眼神裏。
到後半段時，體力的消耗終於開始顯形，可索維沒有退縮。
體力是他從小到大的短項，沒有什麽的，他擁有在疲憊時候都還能精準動作的能力。
3A+2A+2A放在後半段，起得依舊很有氣勢，落冰之後甚至還能把滑出拉開，將整個弧線半面成功覆蓋。隨後是演繹步伐，蹲轉，動作一項項接過去，呼吸已經重了，額前碎發也被汗打濕了一層，可他整個人的氣場卻沒有散，核心還是穩定的。觀眾席上的掌聲時高時低，幾乎成為這首音樂的背景一部分。
再一個阿克塞跳，這次是3A，而且站住了。
緊接著，是本個節目最後一個跳躍，也是最後一個四周——後外點冰四周跳。
到了這裏，體力已經真正的到達底線了。索維起跳時那一下仍舊很快，空中軸心也還穩，可落冰時周數還是略微吃緊，刀刃壓下去之後滑出短了一截，冰刀摩擦音有些明顯，整個人幾乎是靠腰腹和核心硬生生把那一下拽住了。幸運的是，他沒有摔，軸心也沒有散，只是在最末端留下了一點磕絆的痕跡。
還是差一點點，可那已經夠了。
因為整套節目最重要的東西，最難的東西，最像一道真正天塹一樣橫在前面的那個動作——已經在開場第一下被他站住了。
最後一個聯合旋轉完成的時候，索維的手臂都已經有些發酸，指尖也開始微微發麻。可旋轉中心依舊穩，速度沒有徹底掉下去，等音樂終於進入到最後一個收束點，他將身體停在冰場中央，最後一個定格落下的那一刻，場館裏的掌聲幾乎在音樂徹底停下之前就已經掀起來了。
索維站在那裏，大口地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燈光從頭頂壓下來，落在他汗濕的額發、發紅的眼角，還有那身像冰層本身一樣發著冷光的考斯滕上。和開場時候的感受相似，他其實已經有點聽不太清觀眾席上的聲音了，耳朵裏像有風，腦子裏也是空的，只剩下血液撞上耳膜時帶出來的轟鳴。
這次，是疲憊和激動兩個狀態碰撞之後引起的。
然後，那一點被他硬生生壓了四分多鐘的情緒，終於徹底翻了上來。
他的手在抖。
他甚至是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意識到自己正在發抖。可能是因為累，可能血流太快疼，還可能是一種太強烈、壓抑這情感到現在才真正浮上來的激動。像剛才那一下四周半在身體裏炸開的喜悅，直到這一刻才終於得到放行，沿著發麻的指尖、滾燙的胸口和幾乎發酸的眼眶，一起往外湧。
索維擡起頭，眼眶裏面已經滿是眼淚了，在場館的燈光下映得雙眼閃閃發光。
觀眾席上的掌聲和歡呼還沒斷，並且愈來愈大聲，越來越熱烈，整座場館都在為剛才那一跳和這整套自由滑震動。索維站在冰場中央，想把嘴角壓住，可那一點笑意還是先一步從眼底洩了出來。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擋板邊。他的兩位父親，郁辰和佐切卡都站在那裏。
郁辰的表情看上去還很平靜，可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佐切卡站在旁邊，藍色眼睛被燈光照得很亮，唇角也明顯擡著。索維看見他們的那一瞬間，原本還勉強壓著的情緒終於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徹底松開了口子。
他眼睛一下子紅得更明顯。卻還是忍住沒在賽場真的哭出來，只是呼吸亂了半拍，隨即又很快深吸一口氣，擡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場館裏有人已經站起來了。觀眾們的歡呼幾乎一層高過一層，連媒體席的鏡頭都在不停往冰面與觀眾席當中切。甚至有裁判員，在座位上，也沒忍住為索維鼓掌。
而這位‘小陛下’，只是還站在冰上，手還在輕輕發抖，臉上的喜悅壓都壓不住。
滑向K&C區，快要走出來的時候，索維膝蓋一軟差點要摔倒在擋板口。郁辰先一步伸手接住了他，就像他小時候，他每一次在冰面上摔倒之後，爸爸伸手扶他那樣。
索維理所當然的，將重心交到爸爸那邊。
“站住了。”郁辰低聲說。
索維沒說話，而且不聽，就讓爸爸扶著，前往長凳。
“索克羅維謝，這樣爸爸很辛苦啊。”佐切卡無奈說道，但是手上已經把外套披到了他肩上，動作很輕，眼神也很溫柔，沒有將他從爸爸身邊‘撥開’。索維低頭接過水瓶，手指還在發抖，指節上那點細微的顫意根本藏不住。
他把瓶子遞回去給Папа，要對方打開。
“好吧，好吧，誰讓我是Папа呢。”佐切卡無奈地輕聲說，伸手接過瓶子擰開，又還回去索維手裏。
索維這才拿起保溫杯喝一口。
賽場上方的屏幕上已經開始回放慢動作。4A的騰空、旋轉、落冰、滑出。
整個畫面被一幀幀拆開，放大，燈光落在刀刃和肩線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場館裏的掌聲還沒有完全停下去，甚至在慢動作再次放出時又重新高了一輪。
成績還沒有出來，最終金牌也還沒真正落定，但是場上所有人，包括同場比賽的其他選手，觀看了節目的觀眾，甚至給出分數的裁判，都在心裏肯定了這個排名。
這個分數同樣也等了好一會，足夠讓屏幕慢動作播放索維幾乎每一個動作的細節。
觀眾席上原本就沒靜下去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查爾克還坐在目前第一的座位上面，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擡著頭時不時會鼓掌——那都是屏幕上面索維慢動作完成的時刻。
其他選手也有從後臺出來，比如喬傑伊。
他和耶塔教練一起重新出來，而且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K&C區那裏的索維。就在裏歐的節目完成過後，他已經知道自己會拿下一枚獎牌。
而在索維完成之後，他已經確定，那是一枚銅牌。
亞歷山大也出來了，他靠在擋板邊，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裏也已經看不見剛才的鋒利了，只剩下一點覆雜又明亮的東西。
全程等待的過程當中，索維都坐在兩位父親中間，肩上披著外套，強忍這發抖的雙手，眼睛望著大屏幕，看著自己的動作，等待自己的分數。
然後，分數跳了出來了。
在看清具體數字之前，是場館裏頓時炸開的一陣比剛才更高的歡呼。
技術構成分112.88，演繹構成分90.98分，自由滑的得分為203.86分。
加上他的短節目107.5分，郁索維以311.36的成績，超過第二名查爾克10分有多的差距，奪下了本次大獎賽決賽的金牌。
整座場館安靜了一瞬。
隨即，掌聲、歡呼、尖叫、應援聲一起掀了起來，像浪潮猛地撞上整片看臺。中國區那邊已經完全站起來了，燈牌和手幅搖成一片，甚至有粉絲高聲尖叫著這個分數。
[311.36，第一，郁索維]
大獎賽總決賽金牌，距離競技生涯全滿貫的拼圖，又一塊被填補到了畫面當中。
除此之外，索維還獲得了一個新的稱號——人類歷史上第五位在賽場上完成四周半的選手。
索維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擡手很快地蹭了一下眼睛。他的動作不算大，像只是想把汗擦掉，可郁辰和佐切卡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點從自由滑結束之後開始，壓抑了太久情緒，到底還是從眼眶裏漫出來了一點。
郁辰伸手，在他後腦上很輕地按了一下。
佐切卡則直接把人往自己這邊抱了抱，動作克制，力道卻溫柔得近乎沒有一點縫隙。索維肩膀還在發抖，笑意卻終於徹底壓不住了，眼睛紅著，嘴角也紅著，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剛從冰風雪原裏走出來，臉上卻全是亮的。
巴塞羅那的男單決賽已經結束，冰面上的選手們留下的痕跡，還沒有完全被修冰機抹掉，縱橫交錯地留在那裏。觀眾席上的歡呼還不能停下來，他們沒法從激動的情緒當中平靜下來。
因為今天開始歷史已經在今夜被重新寫過，他終於把那枚金牌拿到了。
也終於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那份只屬於極少數人的名單裏。
作者有話說：
好累好累……
這裏包括5營養液的加更噢。
一些詞匯的解釋：
索維大獎賽決賽自由滑編排
14A
2FCSp 4
34Lz+3Lo
44F
53Lz+3T
6Stsq 4
73A+2A+2Ax
8Chsq 1
9SSp 4
103Ax
114Tx （小於）
12FCCoSp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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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歷史留名
第四位上場的是中國選手, 喬傑伊。演出的曲目為德沃夏克的《浪漫曲》。
他上場之後，看臺上原本還在討論查爾克三百分的聲音慢慢收住。喬傑伊這賽季的風格和前兩位選手不太一樣，對比查克爾的話他的身上沒有多少‘沈重感’, 對比風張的話他有多了一種更像‘浪子’的浪漫感。
喬傑伊滑到冰面中央站定，他沒有等太久，曲子遍響起。
音樂剛起的那一瞬, 他原地轉半圈再滑開。和前面僅僅用壓步堆砌速度的選手不同, 喬傑伊是依靠每一次的舞步變換, 再帶進入第一個跳躍的助滑。
首跳是勾手四周跳。堪堪足夠的助滑距離, 不會顯得冗長, 也不會讓人覺得過於急促而準備不足, 他在左腳外刃上穩住, 點冰起跳。騰空時身體收緊，再落冰站住, 滑出帶著速度流暢的接入下一個步伐，不需要有任何的停頓。
下一段過渡到第二個跳躍很快隨著音樂的旋律到來。
轉三過後再大一字，他順著腳下冰刀的弧線來到另一側, 隨著旋律的起伏再次起跳。是阿克塞三周跳。這一跳同樣沒有意外地落下, 落冰之後身體沒有多餘晃動，順利滑出。
看臺那邊開始有掌聲, 斷斷續續的送給這位可以稱為‘黑馬’的小將。
前半段的幾個高難度動作一項項展現出來。
整個自由滑節目四個四周跳的編排，在前半段就完成了三個, 其中一個還是連跳。
這個莎霍夫四接三的連跳, 第一跳落冰之後, 他幾乎沒有停頓，直接帶起第二跳。最後落冰的位置有點靠近擋板，但看周數的話還算可以。
旋轉完成過後, 中段的步伐接上。
他把速度繼續往上提，轉向之間幾乎沒有空隙。上半身的動作比前半段更放開一點，手臂帶著線條往外走，整個人開始真正進入這套節目的情緒裏。
英俊的小夥子在冰面上的舞蹈，如同浪漫的告白，沒有人能夠拒絕的。觀眾席的掌聲也跟著密起來。
節目後半段隨著這段舞蹈的結束，正式開啟。
首先是連續跳，也就是他這個賽季專門練出來的‘冬奧絕招’，以四周跳為開啟的連續跳。第一個跳躍落下來時，他的呼吸已經開始重了。不過他的表情還算是輕松，臉上還是有笑容的。
連續跳最後一個阿克塞兩周落成之後，看臺那邊有一陣很輕的抽氣聲。
他沒有停下，順著那一下繼續往前，把後面的動做補充完成。
當他本賽季節目最具代表性的跳躍，成功漂亮的完成之後，場上喬傑伊的粉絲們都已經激動到手抖了。
還是盡全力壓下內心的激動，他們才能夠忍住沒有在節目結束之前尖叫出聲。
後面的三三連跳，以及一個三周跳的單跳，已經不算是太大的難度了。
音樂到達尾聲，喬傑伊滑回中央，速度慢下來，身體一點點收住，進入最後的旋轉。軸心穩住之後，他收緊自身把轉速瞬間提上來。最後，在場館的白熾燈照耀下，在因為的最後一秒，他整個人在那一刻站住。
疲憊讓這位幾個月前滿20歲的青年呼吸壓不住地往外喘。不過在定格動作之後，他低頭笑了一下。
他已經按照自己目前的水平拼盡全力，而最後的結果就要看他是否有那個運氣了。
他還挺想要的呢，那個獎勵——索維沒有明確的拒絕他不是麽？
喬傑伊擡頭朝觀眾席揮了一下手。
隨後在掌聲下，他轉身滑向擋板。他太過激動了，以至於今天下場的時候沒有將心思放下被丟到冰面上的玩偶上面，而是直接滑進K&C區。耶塔已經在那裏等他了，這位最毒的教練，臉上也難得露出來一點笑容。
“別太得意啊，還是有不足的地方的。”教練別扭地說道。
“我知道。”喬傑伊還在喘，嘴角卻壓不住往上揚，“剛比完，就別那麽嚴格嘛，耶塔教練。”
“哼。”耶塔哼哼，但好歹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坐下，大概等待了不到一分鐘，分數確認並且出來。
技術構成分109.35，演繹構成分90.16，自由滑最高得分為199.51。
加上短節目過後的總分為296.50。
無論是單看這詞自由滑的分數，還是看總分，喬傑伊這一次的成績，都是刷新了個人最佳成績的。
中國區那邊的掌聲和歡呼聲一下子沖上來。
喬傑伊盯著屏幕看了一秒，笑意反倒是淡下去了一點。
無他，因為他這個成績，目前的排名是第二。他落後於同門的師兄，上一位出場的，已經突破了三百分的查克爾。
在他後面還有兩位選手沒上場，104分的裏歐和107分的索維。如果喬傑伊想要站上頒獎臺，那麽那兩人至少要有一位選手失誤，而是還是大失誤。
而事實上，他們兩人無論是誰都擁有高超的技術，豐富的經驗，不是簡單能夠超過的。
還沒等喬傑伊多想，裏歐就已經走出賽場通道上冰，耶塔教練也催促著喬傑伊從K&C區下來，不要占著位置。
大獎賽男單自由滑，倒數第二位上場的選手，代表美國的選手裏歐。
本賽季自由滑選曲為《Mombasa》小提琴版本。
開頭的鼓點一響，整個賽場的氣氛恍然從幾百年前浪漫的舞曲，轉變成為現代的風格。和前一位《浪漫曲》的流動不同，這套節目一上來就帶著很明顯的現代感，節奏快，起伏也更直接。
裏歐的動作就隨著音樂來啟動的。音樂剛落下第一拍，他就蹬冰滑開，並且一邊轉身一邊看向四周觀眾，右手擡起做著‘打響指’的動作。幾步壓步之後，他速度提得很快，直接完成到第一個跳躍的準備。
雖然手上的互動動作繁雜，但是相對的步伐比較簡單。一個超長的助滑，再轉身卡著外刃點冰起跳。他這個節目當中，就連跳躍，也是符合這首曲子‘急迫’的反角。
觀眾席立刻有掌聲。
他擡起雙手順著滑出弧線撚轉兩圈，接入下一個動作，並且把落冰加撚轉過後的速度重新提回來。
第二個跳躍是一個沙霍夫四周跳單跳，他為了在這個賽季獲得更得更加高的技術分數，將連跳都放到了後半段。
這個跳躍同樣沒有什麽問題的站住了。
問題出在第三個跳躍。進入的時候，他的節奏比前面更快了一點，還能夠看到進入的動作，有些別扭，看起來沒有完全準備好。
點冰起跳，身體騰空騰空。但是沒有準備好的跳躍，在空中是變形的，落冰那一下，重心沒壓住，整個人直接側著翻了出去。
他摔倒了，身軀在冰面上劃出一聲很重的聲響。
觀眾席發出一陣明顯的驚呼。
裏歐很快撐起身，沒有停下來，繼續往下滑。
但很明顯他整體的節奏已經亂了。他肉眼可見的整個人的狀態，發生了變化。隨後再一個跳躍他出現了失誤。
這一次倒是沒有摔，但是跳空了。
他自己也知道，臉上的表情更加懊惱了一些，而且肉眼可見的臉紅了，甚至滑行過去都能夠感覺到他在顫抖。
節目還在繼續，他把速度重新提上來，試圖把後面的節奏拉回來。後面的持續步伐接上時，他明顯加了力，動作幅度也更大了一些。
觀眾席開始給鼓勵的掌聲。
節目進入後半段開始，第一個阿克塞三周跳起跳的時候，他的進入還是有點急。騰空之後落冰轉了一下，整個人在冰上滑出一個不太穩定的弧線，過周了。
又一個跳躍失誤，到目前位置，自由滑已經出現三個失誤了。
場邊已經有人輕輕搖頭。
裏歐咬著那口氣，繼續往下，從滑行的過程中已經看出來他的沮喪。
後面的幾個跳躍完成得好一點，但是前面的失誤已經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音樂已經進入尾聲，他把最後一個單跳完成，滑回中央，速度慢下來，身體收緊進入最後的旋轉。旋轉軸心沒有完全穩住，轉速也比前面慢了一點，但他還是把收尾做完了。
音樂停下之後，他站住擺出結束動作一會，就直接捂住臉蹲在冰面上。
好一會了，都沒有立刻擡頭。
最後，他在觀眾席鼓勵的掌聲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冰面，然後才慢慢擡起頭，向四周致謝。
開場時候那個游刃有餘的輕松狀態不在了，他甚至沒有去看冰面上的玩偶，直接滑進K&C區。教練已經在那裏等著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擁抱住了他。
裏歐坐下之後，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
這次等分的時間很長，因為技術裁判在針對他每一個失誤過後的動作，重新頂級。這每一分每一秒對於裏歐來說都是煎熬。。
最後大屏幕亮起，裏歐的自由滑分數是180.20。
加上短節目之後，他的總分定格在284.57。
這個排名一出來，看臺上的聲音立刻雜了起來，短節目第二的裏歐，在自由滑之後被直接跌到了第四。
K&C區這邊，裏歐盯著分數看了一會，然後長嘆一口氣，從長凳站起來離場。
到現在為止，目前大獎賽的男單五位選手的總分和排名已經出來了。
第一，查爾克300.98分。
第二，喬傑伊298.76分。
第三，亞歷山大294.27分。
第四，裏歐282.89分。
第五，風張凜太郎280.14分。
前面五套自由滑已經把今晚的局勢徹底翻過來一遍，而最後頒獎他的具體格局，將會又最後一位選手，郁索維來決定。
索維站在入口前，外套已經拿下來了，身上的考斯特也整理整齊。
他這時候反而聽不太見觀眾席上討論的聲音了。
那些掌聲、議論、解說，甚至前面五個人各自留下來的分數和冰面劃痕反射出來的痕跡，到了這裏都像被一層玻璃隔開，退到了很遠的地方。腦子裏剩下的東西很少——助滑長度，起跳位置，呼吸節奏，還有那個始終懸在腦海裏的動作。
今天晚上，一定要站下來的四周半。
昨晚兩次嘗試留下來的感覺還在，今天熱身時身體給出的反饋也還在。
第一段該怎麽開始，哪一個位置起跳最合適，第一跳之後後面的整套節目又該怎麽接——這些東西在腦子裏排得很清，清到任何別的東西都插不進來。
郁辰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出發了。”
到上場的時候來。
索維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佐切卡站在另一邊，以另一位爸爸的身份陪伴他，和郁辰一起，直到他獨自踏上冰面的那一刻。
工作人員朝這邊示意，入口的擋板被打開，亞裔青年的身影踏入冰面上，只剩一個離開家長的背影。
蹬冰時候，冰刀與冰面觸碰響起的摩擦音，與後臺選手播報廣播重合到一起。
[最後一位出場，來自中國——郁索維。]
場館裏的掌聲和歡呼一下子拔高。
索維來到冰面中央，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全場的實時攝像頭都對準他。冰面白得發亮，連他呼吸時帶出來的那一點起伏都像被照得格外清楚。郁索維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觀眾席上的聲音在這一刻反而顯得很遠，像潮水被什麽東西隔在了耳膜之外，只剩下一層模糊、持續、幾乎沒有真正停下過的噪音。
他垂著眼，胸口裏那一下下心跳卻傳導到耳邊，很清楚。
音樂前奏展開時，索維終於擡起眼。
開場前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郁辰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候他還很小，練跳，摔了，膝蓋和手心都是冰，他就坐在冰面上哇哇大哭。郁辰蹲在他面前，把他從冰面上扶起來，替他把手套上的碎冰拍掉，語氣平靜的哄著他。
“怕很正常的，索維。”
“但你不能因為怕，就永遠不跳。只有跳了，成功了，就不會再怕了”
對，他不會再怕了。
《Forstborn》的第一個重音落下來。
索維起步，一瞬間表情作出變化，滑出半圓從冰面中心滑出。
開場滑行輕盈而柔軟，冰刀切進冰面的聲音薄而清晰，肩背與手臂在第一段推進裏一點點打開。和短節目《Après un rêve》那種將用肢體柔軟的舞步動作來呈現醒未醒的夢境感完全不同，《Forstborn》從一開始就用較為簡單的用刃編排，來呈現起冷清感。像風從雪原深處卷過來，舞者在結冰的湖面，翩翩起舞。
他的速度起得很快。簡單的壓步提速、再在拐角區域浮腿準備，冰面在腳下被一寸寸拉開，身體與空氣‘切開’的氣流，將他的頭發吹起幾縷，索維的目光盯著起跳點，眼裏和心裏只剩下真正要做的那件事，看著自己距離越來越近。索維的呼吸很穩，肩線也穩，整個身體在進入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準備狀態時，竟平靜得近乎沒有一點多餘起伏。
第一跳，踏出左腳外刃，起跳。
阿克塞四周半。那一瞬間，整座場館像統一的屏住了呼吸。
索維起跳的時候，身體被一下子拉得極高，冰刀離冰的剎那甚至帶出一種近乎輕盈的銳利感。騰空、收進軸心、繼續旋轉，這次的跳躍讓索維覺得，和以往分站賽上面那兩次都不一樣，更多出來的半圈會把時間也拉長，長到人在空中那一瞬間會真正意識到自己正在越過什麽。
落下來時，右腳刀齒先一步咬住冰面。
整個人像被那一下穩穩托住，再下壓右外刃，滑出去時甚至沒有明顯晃動，長長的滑出線順著慣性往後帶開，幹凈得近乎剛剛一瞬間的跳躍，都是幻覺。
一瞬間，場館裏的聲音直接炸開。
掌聲、驚呼、站起身的人又被身邊人按回去座位上的觀眾、賽事直播臺都能夠錄到壓不住的歡呼，連解說席那邊都像一下子被點燃了。那是一種在真正看到歷史被落在冰面上的時候，人的身體會先於理智給出來的本能震動。
索維自己在落冰後的第一秒，腦子裏也是空的，鼻腔有種要哭出來的酸軟，下唇要咬住才能避免在場上表情失控。
喜悅幾乎是直沖上來的，快得發麻，像血液一下子被推到了頭頂，連眼前的燈光都在那一瞬顯得格外亮。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猛地撞上肋骨的聲音，能感覺到手指和後背都在發熱，能清楚意識到——這次的4A站住了。
真的站住了。
可《Forstborn》的音樂沒有停，演出還沒有結束，索維也沒有停。
那一下近乎失重的喜悅只在腦子裏炸開了一瞬，下一秒，他就硬生生把自己的情緒往回壓了下來。轉身、滑出、接下一個動作，肩線重新收起再張開，重新跟著音樂的方向走，整個人像被那首曲子從剛才那一下真正炸開的亮光裏，重新拽回了屬於冰原和寒風的軌跡裏。
他必須繼續滑下去。
節目還沒有結束，必須把後面的動作好好演繹。
比賽還沒有結束，必須把這套《Forstborn》完整地滑下來。
必須等到音樂結束，等到最後一個定格落下來，他踏上頒獎他的時候，剛才那一下4A才算真正屬於他。
借用一個燕式旋轉，郁索維快速的調整好自己，讓自己回到頂尖選手應該在比賽上面的樣子——無論是大喜還是大悲，先完成節目再說。
接下來是4Lz+3Lo。
勾手四周起得很高，落冰一瞬刀刃壓得很穩，好的跳躍落下就很好接上，這個勾手跳就做到這一點。
保持盤腿的索維，外刃壓下一瞬，又重新起跳，完成這個連跳了。
掌聲再次響起。
從上賽季開始就練成的‘招式’，這次落成之後索維喜悅但沒有到像開頭4A那樣，只是理所應當那樣，往後銜接。他的狀態已經徹底進了《Forstborn》裏，進入了那種雪原深處一層層向前逼近的寒氣裏。
4F以及3Lz+3T，將節目的前半段完成。實時的屏幕當中亮起一排綠燈，堪稱完美。
到了中段，接續步和編排步法真正把整套節目撐開的時候，索維身上的那種冷感終於被完全放大出來。
在霜中誕生的精靈，在冰雪當中起舞，是這段舞步的描述。風裏有雪，有刀刃一樣薄的寒意，也有在極冷之下還要繼續往前走的，美與堅韌柔和在一起的意志。
索維今天把這種意志滑得很清楚。
每一次提起手臂、轉身、換刃，都像風正從雪地上卷起一層新的白，被他真正壓進了動作裏，壓進了呼吸、體力和眼神裏。
到後半段時，體力的消耗終於開始顯形，可索維沒有退縮。
體力是他從小到大的短項，沒有什麽的，他擁有在疲憊時候都還能精準動作的能力。
3A+2A+2A放在後半段，起得依舊很有氣勢，落冰之後甚至還能把滑出拉開，將整個弧線半面成功覆蓋。隨後是演繹步伐，蹲轉，動作一項項接過去，呼吸已經重了，額前碎發也被汗打濕了一層，可他整個人的氣場卻沒有散，核心還是穩定的。觀眾席上的掌聲時高時低，幾乎成為這首音樂的背景一部分。
再一個阿克塞跳，這次是3A，而且站住了。
緊接著，是本個節目最後一個跳躍，也是最後一個四周——後外點冰四周跳。
到了這裏，體力已經真正的到達底線了。索維起跳時那一下仍舊很快，空中軸心也還穩，可落冰時周數還是略微吃緊，刀刃壓下去之後滑出短了一截，冰刀摩擦音有些明顯，整個人幾乎是靠腰腹和核心硬生生把那一下拽住了。幸運的是，他沒有摔，軸心也沒有散，只是在最末端留下了一點磕絆的痕跡。
還是差一點點，可那已經夠了。
因為整套節目最重要的東西，最難的東西，最像一道真正天塹一樣橫在前面的那個動作——已經在開場第一下被他站住了。
最後一個聯合旋轉完成的時候，索維的手臂都已經有些發酸，指尖也開始微微發麻。可旋轉中心依舊穩，速度沒有徹底掉下去，等音樂終於進入到最後一個收束點，他將身體停在冰場中央，最後一個定格落下的那一刻，場館裏的掌聲幾乎在音樂徹底停下之前就已經掀起來了。
索維站在那裏，大口地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燈光從頭頂壓下來，落在他汗濕的額發、發紅的眼角，還有那身像冰層本身一樣發著冷光的考斯滕上。和開場時候的感受相似，他其實已經有點聽不太清觀眾席上的聲音了，耳朵裏像有風，腦子裏也是空的，只剩下血液撞上耳膜時帶出來的轟鳴。
這次，是疲憊和激動兩個狀態碰撞之後引起的。
然後，那一點被他硬生生壓了四分多鐘的情緒，終於徹底翻了上來。
他的手在抖。
他甚至是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意識到自己正在發抖。可能是因為累，可能血流太快疼，還可能是一種太強烈、壓抑這情感到現在才真正浮上來的激動。像剛才那一下四周半在身體裏炸開的喜悅，直到這一刻才終於得到放行，沿著發麻的指尖、滾燙的胸口和幾乎發酸的眼眶，一起往外湧。
索維擡起頭，眼眶裏面已經滿是眼淚了，在場館的燈光下映得雙眼閃閃發光。
觀眾席上的掌聲和歡呼還沒斷，並且愈來愈大聲，越來越熱烈，整座場館都在為剛才那一跳和這整套自由滑震動。索維站在冰場中央，想把嘴角壓住，可那一點笑意還是先一步從眼底洩了出來。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擋板邊。他的兩位父親，郁辰和佐切卡都站在那裏。
郁辰的表情看上去還很平靜，可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佐切卡站在旁邊，藍色眼睛被燈光照得很亮，唇角也明顯擡著。索維看見他們的那一瞬間，原本還勉強壓著的情緒終於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徹底松開了口子。
他眼睛一下子紅得更明顯。卻還是忍住沒在賽場真的哭出來，只是呼吸亂了半拍，隨即又很快深吸一口氣，擡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場館裏有人已經站起來了。觀眾們的歡呼幾乎一層高過一層，連媒體席的鏡頭都在不停往冰面與觀眾席當中切。甚至有裁判員，在座位上，也沒忍住為索維鼓掌。
而這位‘小陛下’，只是還站在冰上，手還在輕輕發抖，臉上的喜悅壓都壓不住。
滑向K&C區，快要走出來的時候，索維膝蓋一軟差點要摔倒在擋板口。郁辰先一步伸手接住了他，就像他小時候，他每一次在冰面上摔倒之後，爸爸伸手扶他那樣。
索維理所當然的，將重心交到爸爸那邊。
“站住了。”郁辰低聲說。
索維沒說話，而且不聽，就讓爸爸扶著，前往長凳。
“索克羅維謝，這樣爸爸很辛苦啊。”佐切卡無奈說道，但是手上已經把外套披到了他肩上，動作很輕，眼神也很溫柔，沒有將他從爸爸身邊‘撥開’。索維低頭接過水瓶，手指還在發抖，指節上那點細微的顫意根本藏不住。
他把瓶子遞回去給Папа，要對方打開。
“好吧，好吧，誰讓我是Папа呢。”佐切卡無奈地輕聲說，伸手接過瓶子擰開，又還回去索維手裏。
索維這才拿起保溫杯喝一口。
賽場上方的屏幕上已經開始回放慢動作。4A的騰空、旋轉、落冰、滑出。
整個畫面被一幀幀拆開，放大，燈光落在刀刃和肩線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場館裏的掌聲還沒有完全停下去，甚至在慢動作再次放出時又重新高了一輪。
成績還沒有出來，最終金牌也還沒真正落定，但是場上所有人，包括同場比賽的其他選手，觀看了節目的觀眾，甚至給出分數的裁判，都在心裏肯定了這個排名。
這個分數同樣也等了好一會，足夠讓屏幕慢動作播放索維幾乎每一個動作的細節。
觀眾席上原本就沒靜下去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查爾克還坐在目前第一的座位上面，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擡著頭時不時會鼓掌——那都是屏幕上面索維慢動作完成的時刻。
其他選手也有從後臺出來，比如喬傑伊。
他和耶塔教練一起重新出來，而且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K&C區那裏的索維。就在裏歐的節目完成過後，他已經知道自己會拿下一枚獎牌。
而在索維完成之後，他已經確定，那是一枚銅牌。
亞歷山大也出來了，他靠在擋板邊，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裏也已經看不見剛才的鋒利了，只剩下一點覆雜又明亮的東西。
全程等待的過程當中，索維都坐在兩位父親中間，肩上披著外套，強忍這發抖的雙手，眼睛望著大屏幕，看著自己的動作，等待自己的分數。
然後，分數跳了出來了。
在看清具體數字之前，是場館裏頓時炸開的一陣比剛才更高的歡呼。
技術構成分112.88，演繹構成分90.98分，自由滑的得分為203.86分。
加上他的短節目107.5分，郁索維以311.36的成績，超過第二名查爾克10分有多的差距，奪下了本次大獎賽決賽的金牌。
整座場館安靜了一瞬。
隨即，掌聲、歡呼、尖叫、應援聲一起掀了起來，像浪潮猛地撞上整片看臺。中國區那邊已經完全站起來了，燈牌和手幅搖成一片，甚至有粉絲高聲尖叫著這個分數。
[311.36，第一，郁索維]
大獎賽總決賽金牌，距離競技生涯全滿貫的拼圖，又一塊被填補到了畫面當中。
除此之外，索維還獲得了一個新的稱號——人類歷史上第五位在賽場上完成四周半的選手。
索維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擡手很快地蹭了一下眼睛。他的動作不算大，像只是想把汗擦掉，可郁辰和佐切卡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點從自由滑結束之後開始，壓抑了太久情緒，到底還是從眼眶裏漫出來了一點。
郁辰伸手，在他後腦上很輕地按了一下。
佐切卡則直接把人往自己這邊抱了抱，動作克制，力道卻溫柔得近乎沒有一點縫隙。索維肩膀還在發抖，笑意卻終於徹底壓不住了，眼睛紅著，嘴角也紅著，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剛從冰風雪原裏走出來，臉上卻全是亮的。
巴塞羅那的男單決賽已經結束，冰面上的選手們留下的痕跡，還沒有完全被修冰機抹掉，縱橫交錯地留在那裏。觀眾席上的歡呼還不能停下來，他們沒法從激動的情緒當中平靜下來。
因為今天開始歷史已經在今夜被重新寫過，他終於把那枚金牌拿到了。
也終於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那份只屬於極少數人的名單裏。
作者有話說：
好累好累……
這裏包括5營養液的加更噢。
一些詞匯的解釋：
索維大獎賽決賽自由滑編排
14A
2FCSp 4
34Lz+3Lo
44F
53Lz+3T
6Stsq 4
73A+2A+2Ax
8Chsq 1
9SSp 4
103Ax
114Tx （小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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