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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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其實能有多久呢,不過隔了一層生死,才顯得滄桑亙長。

隨安記得,不,那時候應該叫蕭霂,她帶著弟弟蕭遙一起偷偷溜出宮,好不容易甩掉暗衛,卻被一群地痞流氓困在酒樓上,她拼盡氣力斡旋,才把蕭遙擇出去。隨之幾個無賴意欲不軌,她被逼到退無可退以至跳樓,蕭遙沒逃,他就在下面接著自己,用還沒有她高的小身板墊著她,當場吐出幾口淋漓鮮血。

他說,阿姐,沒事兒,阿遙皮結實,一點都沒事兒。

他說,阿姐,你別哭,我不疼,一點都不疼。

他說,阿姐,再等等,我已經給暗衛詢號了,他們馬上來。他們沒來之前,我先保護你。

他說,阿姐,我來保護你。嘴角鮮艷如罌粟盛綻。

那年她十三歲,弟弟才七歲。

她的好阿遙。

隨安睜開眼時,暮色朦朧,已然隔世,竟忍不住再閉眼。

吳垚,阿遙,遙。

“醒啦,眼瞅著就在沙發上睡著了,醒的真是時候,剛好趕上吃飯……”模模糊糊,是誰在說話?

“阿遙?”

“她叫誰呢?阿遙?吳六土嗎?”又是一陣模糊的聲音。

一雙微涼的手附上額頭,“沒燒,應該還沒睡醒,你先去照顧其他孩子吃飯,我來顧著她”

是孔寧的味道。

隨安睜眼,終於清醒。

被抱到餐桌上,勺子伸到嘴邊,隨安環顧四周,大寶安安靜靜吃著飯,Nicky和皮皮正搶著一根火腿,糖糖被張少卡圈在懷裏灌湯。孔寧,在自己對面舉著勺子耐心等著。

“我自己來。”

張少卡沖孔寧使了使眼色,孔寧也沒勉強,布好菜放下碗,便去調節皮皮引起的吃貨糾紛了。現在有點亂,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對隨安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而這樣的感情又能維持多久,他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想。張少卡說得對,這幾天,他有點魔障了。

“小哥哥呢?”

張少卡看隨安的碗裏幹幹凈凈,便回答,“樓上上課呢!”邊說便塞一個肉丸子嘴裏,“他也怪辛苦的哈,受了傷還要錄節目還要學習,誒喲,上學就是麻煩喲——誒喲!你個小屁孩要幹嘛喲!你不是吃飽了嘛,幹嘛搶我肉丸子!”

大家都看到隨安小小個子幾乎整個人趴在桌子上,看見菜就往一個空碗裏夾一些,剛好要夾最後一個肉丸子。

“小哥哥還沒吃吧?你都吃了好幾個了!”隨安一擡頭,藍晶晶的眼裏透著和人談判的精明。

“你這是……誒喲喲!!!到底是救命恩人,這待遇就是不一樣,還特意留飯呢,瞧瞧!”張少卡嚷嚷著,生怕孔寧不知道,使勁兒用胳膊肘捅他。

孔寧忽然站起身,張少卡一個沒註意,差點歪在地上。

“這個碗有點小,我幫你換個大一點的,多加些飯菜——你要送上去?”孔寧本想直接留著,等吳垚下來讓他擱微波爐裏轉一下,沒想到隨安卻捧起碗兀自轉身,小小的背影顯得格外小心。

張少卡拉住欲上前的孔寧,“忍住忍住哈!她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安安~”末尾兩字咬音格外地重,顯得格外地欠揍。

端這麽一大碗飯菜上樓,隨安的確是吃力得很,等到了房門前,她胳膊都已經酸得有些僵硬了,一動都不敢動,沒辦法敲門,只能喊了“小哥哥!小哥哥!!小哥哥!!!”

房間裏若有若無的談話聲忽然止住,隨安又竭力喊,“小哥哥!”

吳垚一開始聽到隨安聲音時還以為自己夢游了呢,主要是累了一天也沒好好休息,輔導老師的話就像催眠劑一樣,雖然強打精神未免還是有些吃困。

一開門就見隨安捧著一碗熱乎乎的飯菜,吳垚楞在當場,回味過來時心田裏一下子湧滿暖意,小小的孩子捧著一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飯菜,分明很吃力,對上自己的目光時,卻甜甜的一笑,微微地歪頭,藍色的瞳仁裏仿佛盛滿了晴天的光亮。

吳垚蹲下身,接過飯菜擱在桌上,回頭想要抱隨安,小家夥卻往後退了兩步,搖搖頭擺擺手,“小哥哥腿疼”

“沒事兒,小哥哥腿一點都不疼!”說著,吳垚就把隨安抱起來了。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孔寧哥為什麽喜歡抱這個小家夥了,軟軟香香的小身子,抱起來跟抱個蓮子糕似的,簡直一上手就舍不得放下來。

“老師,我先休息十分鐘可以嗎?”吳垚對著一個帶著眼鏡的年輕男子說,那男子也沒說什麽,指了指桌上的紙,“今天到這裏也差不多了,你把這卷子做完,明天一起講。”說著,便離開了房間。

送走老師,吳垚整個人一下子放松下來,飯菜的味道更顯誘人,他一手執勺,一手抱隨安,讓隨安坐在他腿上。

“安安吃了嗎?”

“吃了呀,吃得好飽——”隨安雙手拱出,做了一個抱西瓜的姿勢,藍湛湛的大眼一瞇,粉嘟嘟的小嘴一咧,像只吃飽饜足的波斯貓,極歡樂地笑著。

吳垚卻註意到她軟和的身子有些僵,第一反應是小家夥不會是尿了吧,仔細看隨安的表情又不是尷尬的那種。

“哥哥也要多吃,多吃才能長身體——唔……要長得比狐貍還高,看他以後還敢欺負我——”隨安繼續巴拉著,一邊還悄悄挪動身體,試圖避開吳垚膝上的傷口,把自身重量轉移到桌子上。

吳垚看了老半天,直到隨安半個人幾乎掛在桌子邊上,他才明白原來她是擔心自己的傷勢,一時間心漲漲的,酸甜交融,燈盞交錯間,似乎回到家人身邊一般溫暖。

他不動聲色地悄悄往前挪了幾分,不一會兒,隨安也跟著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一雙胳膊勉力撐在桌面上,嫩嫩白白的胳膊肘處因過度施力而微微泛紅。

暗暗嘆了口氣,吳垚不得不挪過老師坐的椅子,將隨安放上去,這孩子總有辦法讓人不得不去喜歡和心疼。

這邊隨安終於松了口氣,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剛剛老師交代的卷子上,忽然從一堆材料中抽出一張打印紙,“咦?離騷?小哥哥你們還要學這個呀?”

吳垚一邊大口吃著一邊回答,“這個不是課業,我之前要演一個少年屈原的角色,所以多少得了解一下他的人和詩。”食物含在嘴裏,讓平素就低沈的聲音更顯喑啞。

“演?”隨安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時,讓她最驚詫的就是演員這個職業,竟然還有人以演繹別人的故事和生活為事業,且光鮮亮麗受眾人矚目?要擱在她那個年代,伶人可是最卑賤的身份,果然滄海桑田世道轉換。

“對啊,演戲,就是扮成另外一個人,歷史上的人物,他可一位了不起的詩人——等等,你怎麽知道這是離騷的!!!”吳垚忽然想起來打印紙上並沒有詩名啊!隨安……

“我……嘻嘻……”隨安也發現自己暴露了自己,“呵呵……我媽咪說不能忘了中國傳統文化,就讓我背這些——”

“背!!!”吳垚幾乎破音,饒是他再怎麽淡定老陳,也鎮定不了!誰家拿《離騷》給一個兩歲小娃娃當啟蒙讀物。瞬間,吳垚有種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的森森的絕望。

被隨安這麽一攪和,加上剛吃飽飯,吳垚又有了力氣去對付那一大堆課業,隨安就趴在桌上歪著腦袋看吳垚,越看眼睛越瞇……

“怎麽又睡著啦?下午還睡了的呢?”張少卡看見吳垚抱著隨安出來,輕輕問道。

“估計今天太累了吧!”低而溫柔的回答,滿滿的寵溺。

張少卡搖搖頭,嘖嘖!又是一個陷入隨安魔力的可憐孩子,嘖嘖!

一群人麻利地安頓好各個孩子,早早睡覺,這一天實在是太折騰了。

“阿姐!”清清朗朗的聲音。

隨安回頭,一個少年星眉郎目,總角不再,羽冠豎起,烏發在風中恣意張揚,襯得一身的紅衣朝氣勃發,是誰家的少兒郎?

“阿姐!”似有環佩叮咚,少年的腰束間香草編生,青蔥搖曳。

少年近了,眉目一點點清晰……

是誰?“阿遙!”

隨安驚得一頭虛汗。又是夢。

口渴得厲害,她爬下床,摸索著到廚房,剛經過客廳——

“哈哈哈哈哈哈……”

隨安背後又是一層冷汗,這大半夜的,張少卡這只死狐貍發什麽瘋啊!

尋著沙發上那一點光亮過去,隨安看見狐貍正橫趴在沙發上,手機擱茶幾上,色彩釉麗的屏幕上正閃過一幕,畫面裏自己和孔寧正頭抵著頭,側臉被窗外暖陽暈染得有些不真實,忽然,畫面愈加放大,隨安看見自己的睫毛觸著孔寧漆黑入鬢的眉,藍瞳仁裏清湛地映著孔寧的影……

而這放大的畫面底下是一排粉紅色的泡泡字——“字幕君想變成中間的空氣!”

這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吧,身處其境時沒覺得有什麽,現在抽出身來一看,真是……過分的親昵!

隨安靜悄悄地站在一邊看到最後,從自己進門就被誤認為男孩子,到一群人擬定稱呼,再到上廁所被偷拍,讓孔寧發現幫穿褲子,再到吃餃子吃櫻桃,一直到女孩子身份被發現,狐貍訛節目組披薩,半夜自己餓醒偷吃櫻桃——

畫面到這裏截然而止,而後是一串繞口的奶粉廣告,還有些許一閃而過的畫面,那是之後發生的事,早餐,被大狗撲,蘇秦,堅決不去醫院——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錄節目,原來他們之間相處的畫面是這樣子的,隨安靜靜看著,又靜靜離開,心情卻再也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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