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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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

那是一個風吹浪高、大雨傾盆的清晨,卻是一個星期二,我本來一聽窗戶外邊的動靜立刻就把被子呼地蒙到頭上不打算去學校了,可是池邊不愧是認識我這麽久的池邊,死活隔五分鐘一個電話隔五分鐘一個電話楞是把我給催起來了。

我臭著一張臉坐在車上,她腆著臉過來搭話:“怎麽的這是?啥時候添了起床氣這個毛病啊?”

“我之前不想去學校你都沒管過我,今天這鬼天氣抽哪門子風?”我惱怒道。

她餘光看了一眼前頭我家司機,答得好一臉義不容辭:“作為你鄰居,作為你同桌,作為你閨蜜,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我聽了這排比句,跟趕蒼蠅似的擡手就抽她:“啥玩意啊就閨蜜?!…”太娘了,我靠,我都知道排比句了。

池邊立刻瞪圓了眼睛,讓我摸著自己的良心:“你說!你自己說!你每天有啥高興事不高興事都找誰傾訴?你作業不會寫了都找誰幫忙?你闖禍了都找誰和你一塊兒兜著?……..!”

“是你是你全是你!”我簡直煩透了,回瞪過去,“前兩條我認,第三條!你自己拍著胸脯說說是誰陪誰兜著!?”

我一個眼睛頂她兩個大,她被堵得一瞬間說不出話了,最後瞇縫著眼盯著我:“那你到底是不是我閨蜜?!”

!!!

“…..是。”我嘆了一口長氣。

“那我是你啥?”

“你有話就直說!”我心平氣和地拿過她書包掏了塊面巾紙把剛吃完面包的手擦幹凈。

今天我倒吃香,手裏油乎乎的把她書包蹭臟了她都沒多說啥。

算了,她自己不說,我也懶得問,反正也憋不到今天中午就能讓我知道。

真沒猜錯,第一節課上一半,我本來昏昏欲睡,在桌子中間不倒翁似的亂晃,楞是被一只伸進面前抽屜的校服袖子給驚醒,我面無表情地轉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看著我,那雙小眼睛裏帶點糾結,帶點忐忑,還帶點……羞射?

我覺得很莫名其妙,但還是耐著性子伸手探到桌縫裏摸了一摸,最後摸出了一個粉嫩嫩的信封……太他媽提神了,我嚇得差點沒從凳子上蹦起來!

扭頭一看,池邊嘴角抿出一個淡淡的嬌羞的淺笑,耳垂紅得像小時候她常坑我買的糖葫蘆,看著就好吃…我咬了咬舌尖,感覺自己一瞬間連手指關節都發軟得使不上勁了,攥著信封差點沒拿穩,最後,我終於找出一股神力把罪魁禍首胡亂撇進了桌子縫裏……

其實在那一瞬間我內心裏已經瘋了!心臟咚咚咚地往上跳能把我整個人給頂起來,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湧,憋得我差點背過氣去,嗓子眼裏火燒火燎的幹,我不由地咽了口唾沫,還給嗆了一下,池邊驚訝地看向我,試圖湊過來問我一句,我察覺到她的目光,眼睛已經不知道要看哪了,一低頭發現自己的腿跟上了縫紉機似的抖。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我能不能揍得過秦炤我靠我咋第一反應這麽慫!神天菩薩她不會突然開竅移情別戀到我身上了吧雖然我承認我自己也幻想過她愛上我的那一幕可要不要這麽突然老子真的是一點準備都沒有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過了一輩子那麽久,這節課就是下不了,我一遍遍地把手伸進桌縫裏,最後都跟紮手似的縮回來了。我仰天嘆了口長氣,左手又抖抖索索地想往更左的方向去,使出了吃奶的勁,終於功德圓滿地拽住了她的校服口袋。那一瞬間我心裏老淚縱橫,我這棵不銹鋼的鐵樹,居然也開了花了……

這一拽的踏實仿佛把我的智商也給拽上線了,整個人都激昂了。

我感覺我自己,騎上那個粉色的信封,一會兒從雪域高原滑翔而下,一會兒又向長天白雲引吭高歌,——情書!

一會兒隨著成群的蝴蝶翩翩起舞,——表白!

一會兒到了江南古鎮隨河流悠悠飄蕩,一會兒到了塞北逆風跑馬,——脫單!脫單!脫單!

這麽多年聽的歌好像全湊到眼邊了,推推攘攘地讓我一句都不會唱了。

我靠,我是不是該回她一個?

鈴——!——!

今天的下課鈴聲分外雄渾,像出征的號角!

我正色面向池邊,心裏一琢磨,又正色轉回來,把粉色信封團進袖子,去了廁所小隔間裏。

雖然做這麽莊重的事選址一點也不情深深雨蒙蒙,可我內心還是無比忐忑,在這安全的小空間裏,我的手腳就顯得利索了很多,打開一看——

“如果是春天,你願意陪我去內蒙的草原,放飛紙飛機嗎?”

不行了,臉燒……我總念叨著去一趟內蒙騎馬吃烤全羊,她之前總說沒意思,沒想到還是往心裏去了!

我接著往下看,

“如果是夏天,你願意陪我去上海的浦東,放飛紙飛機嗎?”

我摸了摸下巴,有點熱啊……不過其實也行。

“如果是秋天,你願意陪我去北京的香山,放飛紙飛機嗎?”

………..

“如果是冬天,你願意陪我去哈爾濱的冰雕世界,放飛紙飛機嗎?”

咋全是國內啊?…啊不,咋非要跟紙飛機杠上啊?………..

還有,今天咋全是排比句啊?

有啥情深深雨蒙蒙的回憶嗎?

……….我不記得啊……………………

果然說一陷入愛河就都有病了,我在那兒搜腸刮肚地尋思,這上邊說了要和我放四回紙飛機,到底有啥深意,倆這麽大的牛眼都沒看出來這字跡不對!

我秉承著追求真理的原則,一回到座位上,看見池邊在書上畫畫,我偷偷深吸了一口氣:“咱啥時候去香山啊?”

池邊咦了一聲:“你想去啊?要不國慶之前請幾天假去吧,省得和人擠。”

省得和人擠………我內心裏……….咳!

“你別老傻笑啊,嚇不嚇人啊..”池邊皺著眉嫌棄地盯著我。

我靠,你咋就這麽淡定,先表白的可是你!……

小樣兒吧,我背地裏翻了個白眼,心想可別讓她看見,最後我倆這事兒給翻黃了。

哎呀,也是,這麽多年了,誰不知道誰啊,就算今天回家去和我爸媽說我倆想結婚,估計當場都能同意了。我手裏那支筆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最後很自然地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不經意地問:“你是不是對飛紙飛機有啥特殊情結啊?”

“啥情結啊?”池邊都懵了,“娟兒你到底出啥事了?”

我被唬了一跳,又有些羞惱,拿出被攥得皺巴巴的信,擱到她手裏:“你自己看!”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信,最後狐疑地一直看著我:“不是吧!你真對那人有企圖?”

“啥?!”

“就那個成天給你發作業本那人,咱小學同學,戴個眼鏡被咱倆嚇哭那個。”

小學那個?

“.…..”我的情緒一瞬間大起大落,卻反應奇快,“他啊!你說這人,把眼鏡摘了誰還認得他啊!”

池邊嘆了口氣:“還挺耐看的。”

我都分不清自己心裏到底是啥滋味了,中午放學都沒吃飯的概念了,池邊一看,跑出去給我帶到教室一份,全是我愛吃的。我坐了一會兒,啪地把一次性筷子掰開,沒吃兩口忍不住問她:“你為啥幫那男的給我遞紙條啊?粉粉艷艷的你看不出來是啥嗎?誠心膈應我呢吧?”

池邊從杯子裏給我倒了點水:“有天晚上放學我走得晚,看見他被三班幾個男的圍了,他們沒發現我,我躲旁邊看了看熱鬧,最後聽了好像是因為那幾個人看不慣你,他幫你說了幾句話,那些人看他弱雞,就不打白不打了。”

“然後呢?”

“我悄悄上樓了,喊了句劉老師好,他們就跑了。”劉老師是教務處主任,專管學生這檔子事,“之後我下去和他碰上了,就問了他幾句。”

“.………”我他媽還能說啥?

“不對!”我惡狠狠地說,“你肯定是有啥事要托他辦!”

池邊臉上的表情木了一下:“你想啥呢!我讓他少挨頓打了都,要托他辦啥事還得幫他傳紙條啊?”

我惡從膽邊生,把那紙條揉得照垃圾簍裏就扔過去:“那你接著說。”

“……….初中也就算了,高中快三年了也沒見你看上過哪個姑娘…我就是開個玩笑啊,想看看你啥反應,結果誰知道那人慫的都不敢署名啊!”池邊離我遠了點。擦!老子又不會對你做什麽!

“你幹脆竄到那邊過道去吧!啥意思啊你?你當我同性戀啊?”還是當我喜歡你啊?

這下她倒是把板凳呼啦啦挪過來了,我冷哼了一聲:“以後這缺德事你給我少做!”

“行行行!你快吃飯吧,我這可是下了血本了,可別浪費。”說著就拿手抓了一塊兒牛肉有滋有味地嚼。

她吃得倒香,眼看著那只手又要伸過來了,我抱著飯盒就轉了個身背對她,她被氣得笑了,勒著我脖子罵我沒良心,倆人這一通鬧,沒一會兒啥煩心事都沒了。

至於那個眼鏡男的後續,別指望我會告訴你們,反正我一直是直的,筆直的直!

說起來也郁悶,這二十來年我楞是沒碰上能把我徹底點燃的人,一上大學,池邊自從迷上耽美之後就徹底瘋了,總以為我沒認清自己,老勸我別總單著,心裏有誰就大膽的說出來,萬一活見鬼了呢?

最過分的是她和秦炤在一起之後,他倆請我們大家吃脫單飯之後一夥兒人就去星宿喝酒了,池邊玩游戲輸的狠了,喝得半醉,一看著秦炤就傻樂,好像天底下就這一個男人似的。其實我也懂,惦記這麽多年的東西終於被自己抓住了,換誰誰不得樂瘋了。我嘴上不說心裏肯定是羨慕的,畢竟我連喜歡的人都沒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沒把控好表情,池邊練著淩波微步就坐到我旁邊,攬著我肩膀十分賣力地搓了幾下:“娟兒!打小兒咱倆就最好了,我有啥好東西都樂意和你分,你要是也喜歡炤哥,往後咱仨就一塊兒過吧!我和你說,這也就是你,換別人來我能活咬死他!”

我老大一個白眼差點翻得回不來:“不用!你自己留著吧!”

幸虧包廂裏聲兒雜,估計別人也聽不見,不然我的一世英名啊………不過她能說出這種話來我心裏還是挺感動的,畢竟她這麽個人,撈好處不怕撐死的東西,決不能吃半點虧,不然得念叨好幾天,我相當感慨地也在她肩膀上賣力地搓了搓:“你要夠意思就把你這輩子和下輩子的桃花運全送給我,給我憋一個大的!讓一個師的□□的美女哭天喊地地追我!”

“行!”池邊一巴掌拍我腿上,“讓那一個師的美女天天搖號,搖出來誰就到誰伺候你!”

“臭不要臉!得虧你不是個男的。”她說的太有畫面感了,我都樂了。

“我就是個男的我也能把炤哥拿下!”她笑得特別賤,我卻沒和她唱反調。

那晚我是喝的最少的一個,不過秦炤把啥都安排妥了,司機叫了好幾個,把大家都妥妥當當地送回了家。

一下車,我攙著怡然往家走,剛把她甩沙發上,她問我說:“哥,為啥不是你跟小池姐姐在一起啊?”

我一楞,覺得這丫頭真是到青春期了:“我倆又互相沒那種感覺為啥要在一起啊?”

“噢……那你覺得炤哥對她有那種感覺嗎?”

“肯定有啊,你個小姑娘家家成天瞎琢磨啥呢。”我覺得這是個送分題,可不得不承認,我雖然嘴快,可心底裏也覺得這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我一直以為她很有可能是我嫂子,就成天找她玩,一方面是想處理好姑嫂關系,還有個原因是她經常和炤哥在一塊兒,我也想和炤哥玩。”說著她就嘿嘿地笑了。

我心裏很應景地想起了那個粉色信封,覺得自己當時簡直太傻缺了,內心是有多孤單寂寞冷,還一秒鐘腦補了一下我和池邊要結婚見家長……不過這種事也急不來,我早看開了。

但是,怡然這話的意思是…她也喜歡秦炤?

我靠,早知道我就不要池邊的桃花運了,直接管秦炤借點都夠我幾輩子使了。

“秦炤有啥好的,也就池邊一頭栽進去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想了下,覺得她這肯定不算失戀,她估計連秦炤是個啥人都摸不清呢,純粹瞎胡鬧,最後也只能這麽說了。

“真羨慕她。”

我當然聽得出來“她”是指池邊,忍不住嘆了口氣:“你這麽大點兒人咋心裏裝那麽多事啊?”我楞是沒看出來…

“等你再大點兒了,肯定有個人蹦出來要死要活地非要和你在一起。”

事實證明,我有做神棍的潛質,今天怡然領回來了一個男人,叫趙軼,看著還行,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要死要活非要跟她在一起的那種,但是對怡然那股子殷勤勁,看著就比秦炤會疼人。我心裏情緒密密麻麻的,怡然過得好我心裏十分欣慰,池邊她自己犯賤,過得也挺開心的,雖然秦炤吃起醋來真叫人心累,但好歹是心裏把她裝下了。

我………

我其實這段時間認識了一個人。她叫佟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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