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官玄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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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姒宛見了我愧疚,也怕自己再想到上官玄奕,就躲到佛堂裏去了。

師父曾說過:“害怕或者無事可做時,就念佛號。”所以,我在禪房裏不斷撥動著一串念珠。墻面上是一個大大的“靜”字,筆鋒遒勁。

念得累了,心緒也慢慢沈伏下來,我便出門到山間透氣。青山疊翠,光影斑駁,山林的幽靜總是能包容下整個紛擾的世界。

不知不覺走到了半山腰,有一處石洞突兀地展現在眼前。淺淺的石洞中,是地藏王菩薩的雕像。我只是小小的三生石,沒有見過真正的地藏王菩薩,但曾聽師父說過,他說“地藏王菩薩,求諸所願皆滿足”。於是,我心中一動,跪下禮拜,向菩薩祈禱,祈禱他能讓我拋卻這些煩惱。

禮拜完了,我席地打坐,闔上雙目。

我竟做了一個夢。

夢裏,一個男子跪在那。面前是漆金大佛,一臉詳和。

大殿內沖盈著香燭的獨特味道,微風拂起遍掛的經幡,拂過他的臉。他的額頭滲出一層密密的細汗,攢著念珠的手在不住顫抖。

不時有戰報傳來,我聽到兵臨城下,四面楚歌。

在這高閣之上,我仍可聽見落地的炮火聲,嗅到濃重的硝煙味。我知道,他的戰士們在前線不斷廝殺。

“佛啊,我曾為你建下四百八十座寺廟,為你立下一千零八十塊誦碑,為你拓寫下無數經文,不求其它,只求你現在顯靈,保我唐國都城不破。”

“佛啊,你何其忍心城上將士被殘殺,城內百姓遭魚肉。”

“佛啊,求你要我唐國再堅守三天,三天後援軍便可抵達。”

他的聲音飄散在殿內,他的臉上浮起一絲安慰,他大概是想佛一定聽見了他的禱告,定會幫助他吧。

時間在一炷炷香中過去,我聽見城門轟然倒下,城外傳來一聲大笑。

念珠從他手中滑落,他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踉蹌地向門外奔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竟也會落到如此結局。”

他紅著雙眼回到大殿,翻出經筒中那根木簽,直著身子問佛,問他為何不信守簽上文言,不保佑唐國國泰民安。他推倒桌上貢品,問佛為何享唐國十年供奉,卻不給他三天喘息。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呼喊聲回蕩在大殿中:“朕即位不過七年,卻丟了唐國百年江山。朕有何面目存在於這世上啊!”

他攀起身執起案上的紅燭,最後一眼看向佛,看向這富麗堂皇的殿堂,然後毅然點燃了輕揚的經幡。我看到他眼中有哀怨,有憤怒。我閉上雙目,聽見他的笑聲蓋過了呼喊,蓋過了馬蹄聲,蓋過了這燃燒的呲呲聲。

紅光透過眼瞼將我包圍,我看見了七年來的他。

每逢大事,他總要向佛去占蔔,向主持去詢問。他供養了萬名僧人,請來天下高僧為子民傳道解惑。他每日呆在佛殿中潛心祈禱,三跪九叩。

他做的,還不夠多嗎?還是,他做錯了?

我驚醒,眼前仍是地藏王菩薩的雕像。我回想到夢裏的場景,這是菩薩給我的暗示嗎?我直直看向菩薩,看到他也在看我。我再次跪下禮拜,感謝他對我的指引。

下了山,不見原來的佛堂。我微微詫異,卻也沒放在心上,以為是自己走了另一條道。

可是,等我走到大街上時,才發覺已是萬事變遷。原來滿街擺賣香燭的攤子不見了,原來滿街的和尚不見了,原來的上官府也已經不見了。

我著急了,慌忙拉住身邊經過的一個農夫詢問,“請問,這裏是唐國嗎?”

“唐國?”他放下肩上的擔子,答道:“十年前,這裏是唐國。”

“什麽?十年前。”難道我一夢間,塵世已經十年?

他看我失神,又重覆到:“是十年,剛好十年。十年前唐國便被安國滅掉了。”

難道那個夢是真的?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夢。心被一只手緊緊地捏住,停滯下來。

“那,唐王是不是***殉國了?”

“是啊。那天我隔得好遠好遠,還看到宮裏的高閣上著了火,那煙霧彌漫在空中,散都散不去。火整整燒了三天,燒了整座唐宮啊。”

“那,那上官玄奕怎麽樣了?”我急忙詢問道。

“上官玄奕?你問的是少將軍嗎?”他的眼神飄散開來,倒映出十年前的那些雜亂。

“是,他的父親是唐國的大將軍上官真,娘親是唐國的淑德公主喬寧!他怎麽樣了?!”

“聽說上官大將軍與少將軍在唐國被滅前的一個月便戰死在了疆場,而淑德公主也懸梁殉國了。”

什麽,他死了,他戰死了。有些踉蹌。雖然以前我想過無數遍他的離去,但是,當真的聽到這個消息時,卻感覺心是這麽的痛,就好像,好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一般。

“你沒事吧?”他關切道。

“沒,沒事。謝謝你。”嘴唇有些幹涸,我轉身走開。

上山的路漫長得像是一輩子,我回到山洞,地藏王菩薩的雕像仍與十年前一模一樣,沒有一絲損耗。他在看著我,莊嚴卻和藹。

“為什麽?為什麽要讓我一夢十年?”

眼眶酸酸的,眨眼間,竟是一滴淚水落下。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再落淚了,曾經以為自己無情無欲,是一塊看破紅塵的石頭,可如今竟然哭了。

難道我真的喜歡上了上官玄奕?

“菩薩,我不明白。我和他相識不過寥寥數月,為什麽會為他心痛呢?”

“菩薩,這便是情劫嗎?”

我在山洞裏坐了三天三夜,想了三天三夜。

我決定了,我要找到他。

此後,有一個女子穿梭在各國邊境,哪裏有戰爭,她便往哪裏去。她走過漫漫沙漠,走過荒地和廢墟,她走在風雲夕陽中,走在斷蓬枯草間。她在找一個人,一個銳猛冠世卻冷漠寡淡的人。整整十年,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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