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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姒與周幽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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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檿弧箕服,實亡周國。”

“檿弧箕服,實亡周國。”

養父從蒼茫處走來,他對她說:“姒宛,順應天道吧,你將終結這即將衰弱的周國。”

她驚醒,瞪著大大的眼睛,發現自己在馬車上,而姬宮涅正和衣躺在自己身邊。

吱呀吱呀。馬車駛得平穩,偶一顛簸,檐角上的玉飾相撞,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聲音清脆悅耳,如清泉撞擊山石,也如他送予她的組佩。

她想掀開簾子透透氣,卻發現自己渾身癱軟,連直起身子的力氣都沒有。

姒弓,你為何如此涼薄?鼻子一酸,難受得像是溺在水中一般,可眼中已無淚水。

她睜眼看著車頂,頂上是雙線條的龍鱗紋飾,是天子才能享有的標示。

想了許久,她還是決定將這個夢和當年的童謠之事告訴他。

“大王,我不是有意要騙你的。”她喑啞道。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是天子,如何能讓自己的天下受到威脅,他是天子,又如何能接受自己身邊有個禍國殃民的女人?他,該不會再接納自己了吧。她在等著他一個變化的臉色,等著他說一句送走她的話。

可姬宮涅聽完,只是嗤笑了一聲,伏到她耳邊,一字一句重重說道:“那又如何?不要說這只是一個夢罷了,哪怕你生來便是個禍國殃民的女人,寡人也要改寫你的命運。”

她怔住,看著他認真的神情,淚水簌簌落下。

“別哭了,不久便可到鎬京了。快快養好病,園中的海棠花正開得燦爛,你還得繼續陪寡人賞花呢。”他揩去她的淚水,將她攬到懷中。感覺到懷裏的人虛弱地掙紮了幾下,他發現自己越禮了,急忙松開手,扶她躺好,為她撚住被角。

姬宮涅待她極好,怕她煩悶,便每日陪她談天,怕她無趣,便時常命人搜羅些小物件逗她開懷。兩人雖是同居一塌,他卻從不勉強她,每夜和衣躺下,睡得安穩,似乎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安寧。

倒是這一次,她抽出翠羽箭思量時,回想起了那個單手彎曲懷抱果子的身影。原來姬宮涅便是自己九歲時遇見,為自己摘果子的少年。

那日,褒姒又做了那個夢,也記不清是第幾次了。

依舊是那句反覆的童謠。

“檿弧箕服,實亡周國。”

“檿弧箕服,實亡周國。”

只是,這次,養父好像說,說自己是龍漦之身,是神龍所派。

醒來時姬宮涅已起身離去,她越思量,越覺得心下不安。

在傳說中,神龍乃是上天的尊使,它的使命便是順應天道,維護人間秩序。聽說昔日文王就有神龍托夢,才得以尋到姜子牙。所以,後來武王便下令在全國各地修建神祇,以表示對神龍的敬意與感謝,。

她喚來侍女要她打探鎬京神龍祇的地址,瞞著姬宮涅來到了神龍祇。

神龍祇不大,只有一個殿堂,堂裏供著一條蛟龍。駝頭鹿角鷹爪虎掌、逆鱗騰雲興雲吐霧,雖是雕像,卻給她一種沈重的壓迫感。她似乎能看到這石像在自己眼前顫動,慢慢地慢慢地裂開,現出一室金光,然後騰空而起。

她一顫,回過神來,懷著敬畏,向它參拜祈禱。

此時,一陣叮鈴作響,一個老頭緩步而來。只見此人須發皆白,拄了一根骨杖,身上掛滿了龜甲骨片,頗有仙風。

他是蔔筮師。蔔筮師,顧名思義,預測吉兇,用龜甲稱蔔,用蓍草稱筮,合稱蔔筮。

只見這位蔔筮師繞著褒姒轉看了一番,驚嘆道:“龍漦所化,實乃天意,實乃天意啊。”

褒姒想到夢中姒大也對自己說過,自己是龍漦所化,不覺大驚,急忙請示。

只聞蔔筮師道:“天道難違,宗周數盡;赫赫百年,滅於褒女。”

褒女,褒女。心中席卷起一陣驚恐,說的是自己嗎?

“大師,你快告訴我,該如何化解?”她慌忙起身,情急之下,抓住了那蔔筮師的衣袖。

蔔筮師後退一步,搖了搖頭。

“那若是褒女離開呢?”

他聽了,笑而不語。

來之前,褒姒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夢,都是虛假的,而現在,她卻不得不信。她本是流亡之人,到了褒國,享主子伺奉,又承蒙天子厚愛,自己豈能做一個亡國禍害?她猛然跪下,拜求解救之法。一股涼意從膝蓋處傳來,讓她有些發顫。

只聽這蔔筮師幹笑了兩聲,道:“也罷,也罷。服用龍漦可噬人情義,而你又是龍漦所化,用你之軀,去他之情,如何?”

“用你之軀,去他之情,如何?”

“用你之軀,去他之情,如何?”

回宮臥於榻上,褒姒耳邊回響的都是這蔔筮師的話。

用我之軀,去他之情,若是如此,我便會成為孤魂野鬼,沈於忘川,永世不得輪回。忘川,這又是怎麽樣一個地方呢?

姬宮涅看著她失魂落魄,料想到她一定又是做了那個夢,將她攬到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寬慰道:“這天下有寡人在,如何會亡?”

他的懷抱,永遠都是如此地寬闊與溫暖。

這是她的王,驕傲的王,願意拿天下做賭註的王。這個男子本可以直接要了她,卻顧及著她的感受,他甚至在得知她生病後立馬起駕來看望她,放下天子的尊儀來照顧她,打動她。

良久,褒姒從他懷中擡起頭來,吻上他的唇。他的身子一僵,心裏騰起一片甜蜜,毫不猶豫地加深了這個吻,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與自己親近吧。

不自覺地已將她壓在身下,他看到,她的睫毛在顫動,她的嘴唇已是紅腫。就要迷失時,他想到了什麽,漸漸松了雙手,瞇了瞇雙眼,為她蓋好被子,側身躺回塌的外向,“睡吧,我會陪著你的。”聲音有些粗重,卻滿是關懷。

褒姒看著他收了愉悅欣喜的神情,隱忍的眼眸熠熠閃爍。其實她本來是想將自己交給他的。她咬著嘴唇,卻不好意思再動,兩頰像火燒一般滾燙。

“怎麽了?”看著她如此糾結的神色,他微微支起身,伸手將她的鬢發捋到耳後。

褒姒感受著他的認真和溫柔,定了定心神,掀開自己的被子,鉆回他懷裏,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將自己緊貼向他。他自然知道她的行為代表著什麽,稍稍拉低被子,擡起她的臉,湊到她耳邊低低地認真地問道:“你當真把我當作你的良人了嗎?”

氣息軟軟地噴在她耳垂上,很溫暖。

她想到那日自己對他說,說姒弓是她的良人,說她要回家,心中泛起一陣酸澀。原來,姬宮涅才是自己的良人,原來姬宮涅才是自己的情之所歸。

那些成長於青澀的芽,有時候是不會長成參天大樹的。

“嗯。”她從鼻腔裏應出這個字。

“寡人終是等到你了。”他已平靜的雙眸再次掀起波瀾,原來,得到一個人的愛,是這般感覺。

大王,這將會是你在我身邊的最後一夜了吧。她難以入眠,支起雙手看向身邊的人。他已沈沈睡去,嘴角帶著隱隱的笑意,睡得幸福而安詳。

“大王,你夢到我了嗎?”

她的雙手輕撫過他好看的眉梢,撫過他線條柔和的側臉。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千萬眷戀,微微皺了皺眉。

是啊。時間不多了。她反應過來,小心地起身,取來那蔔筮師給她的那粒黑丸。

“服用之後,化身龍漦魂水,從此再無姒宛。”

“這麽小一粒泥丸,竟能將我倆永遠分開。大王,姒宛會永遠記住你的。”

“大王,再見了。”

只見黑丸在融入褒姒口中的瞬間,盈出劇烈光芒,將她全身包圍。待光芒減弱,她的軀體便化為了一滴純白的露水——龍漦魂水,落於姬宮涅唇間。

楊柳堆煙,草迷煙渚,姒弓邁上一艘木筏,略略支動竹竿,筏子便在水上漂浮起來。曾經,自己也與姒宛如此泛舟水上,她撫琴我吹簫,及目所望,皆是折不盡的翠色。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他吟唱起這首詩歌,蒹葭依舊蒼蒼,只可惜,江上再無褒姒乘船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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