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野村

關燈
縹緲月足足恢覆了三天才勉強能走幾步路,這還是她努力躺在床上邊修煉邊用運轉了幾個周天的內息滋養的結果。

卻塵思當然是希望她能順其自然好好修養的,但縹緲月始終無法接受這麽無力的自己,於是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在縹緲月掙紮著站起來的時候搭把手。

或許是不屈的意志讓她恢覆的速度加快,又過了幾天,她已行動如常,就是身子尚且還有些弱,幹不了什麽太重的活,站久了也會累得兩眼直黑。

現在,卻塵思和她在一片山野鄉村之內,此地民風淳樸,卻也基本不與外人往來。村子南面的山坡上還有一大片的野桃花,開起來的時候像是一片落在山間的朝霞,只是現在早已過了花期,只剩下青翠,聽村裏人說,再過大半個月,這青翠葉間藏著的野桃便要成熟了。

已經是夏天了,縹緲月清醒也快一個月了。

她坐在院子裏,攤開手,陽光的斑點落在她的手心。

卻塵思出去了,說是要買些東西,村子裏沒有,他得離開這片大山去外面的鎮子裏采買才行,於是一大早就出發了。

對此縹緲月倒是不擔心,畢竟是那是卻塵思,在這鄉野山間,打得過他的人根本沒有,就跟知道他是和尚的也根本沒有。

關於這一點,應該是卻塵思有意隱瞞的,畢竟他們兩人生活在一處就挺容易讓人有非議的,更要是知道其中一個是個僧人,或許就更麻煩了。

村裏人對他倆也有過一段時間的好奇,畢竟她在此地昏迷已久,村子裏也有不少村婦在卻塵思還未退隱只能偶爾過來探望時受其托付照顧過她。

但這個好奇很快就散了,民風淳樸的鄉村總是如此。

縹緲月清醒後第一次在卻塵思的陪同下來到村子裏時,村婦們先是一陣驚訝,隨後露出了笑容:“姑娘總算是醒了。”然後對著卻塵思打招呼。

一開始她還有些訝異,看向一旁的卻塵思,後者含笑謝過那些村婦後小聲對她說:“父親和我皆托付他們照顧過渺月你,畢竟,”他幹咳一聲,“我照顧總是有些不方便的。”

縹緲月剛想說你不是照顧的挺好的,突然想起了兩人的性別問題。

“那我也應感謝才行。”她說。

“我已謝過了,渺月不必再另行言謝。”卻塵思說。

“你是你,我是我,我可不是不懂得知恩圖報的人。”縹緲月翻了個白眼說完,開始思考自己該怎麽謝他們。

可惜縹緲月驕縱一世,不知道多少人說她脾氣壞,平日裏除了讀書練劍,好像也沒什麽其他會的技能。現在她劍也丟了,人也剛醒,身子還弱,什麽都做不了。這種認知更讓她忍不住氣惱起來,又生了好幾天的悶氣。

卻塵思知道她的脾氣,便帶她去村子裏、農田邊逛了幾圈,只見滿村的孩子沒約束地瘋跑,放牛的放牛,放羊的放羊,一問會不會認字,都搖頭說不會。

後來縹緲月開始耐著性子教村子裏的孩子讀書寫字。他們坐在村中央的大榕樹下,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面寫字——起初縹緲月還有些忐忑,這種過於原始的教育方式她有些拿不準,但教了幾天便得了趣,十分享受那清風樹影天地穹廬下讀書的感覺,更享受孩子們跟在她身後叫著“月先生”的氛圍。

當然有的時候卻塵思會和她一起來,這時所有的孩童都會纏著他,看得縹緲月有些酸。

也不知道是酸孩子們能如此肆無忌憚地親近卻塵思,還是酸卻塵思比她在孩子中更受歡迎。

可能兩者都有。

畢竟卻塵思對誰都是這麽包容又溫柔,誰不喜歡呢?再頑皮的孩子在他的目光下也能安靜,正如當年驕縱半生的她在他的目光中看見了佛陀拈著的那朵花。

“渺月。”卻塵思站在孩子堆裏,被他們扯著衣袍,無奈地看著她。

縹緲月挑了挑眉,一派悠閑地挑了根粗壯的、露出泥土的樹根坐下:“不是很好嗎?反正你也沒事,幫我代課也不錯。”

雖然並不知道代課是什麽意思,但稍微想想也能理解,卻塵思無奈地笑了笑,顯然是答應了,便學她的樣子蹲在地上,隨手撿起一根樹枝,一筆一畫地教孩子們寫字。放眼望去,就是一個個黑黝黝的後腦勺,全都聚精會神地看著地面。

沒有江湖紛繞,只有清風與樹蔭。

這種情景似乎就像夢境一般。

盡管目前看起來習字教育進行得還不錯,但再這麽下去,久了也還是會不方便。縹緲月尋思著自己還是得找一處屋子當書院。

卻塵思見她如此上心,專門托人為她建了間房子當作書院。

書院落成的那天縹緲月很高興,給它起名叫“三省草堂”,牌匾上的字是卻塵思寫的,本來她想要自己寫,但手腕無力寫出來的字不是很好看,氣得她差點沒劈斷木板,還是卻塵思趕緊攔住她,翻了個面在背面幫她寫了一個掛上。

三省草堂。

卻塵思的字和他的人一樣溫潤,就連折勾筆畫都是圓潤的,沒有半點棱角,縹緲月倒是嫌棄過他的字沒有風骨,卻塵思卻只是笑笑。

只要他一笑,縹緲月就沒有脾氣了,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她覺得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卻塵思這樣的人,真的很難讓人不喜歡。他總是會微笑著包容你的一切,而你在他含笑的眼神中總是容易潰不成軍。

縹緲月深知這種感覺,畢竟她也曾想盡力擺脫,卻還是敵不過他的一句“渺月好友”。

但也只是好友而已。

縹緲月已經不想再堅持這份無望的情感了,所以當她面對自己的死亡時其實內心還是很輕松的。

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沒死成。

這件事想想就氣惱。

縹緲月看著手裏的書,又翻過了一頁,想著等自己再恢覆一些,就搬走吧,住在書院那,遠離卻塵思。

等再好一點……她就可以離開這裏,換個地方住了。

初夏的陽光曬起來很溫暖,院子裏有一棵棗樹,此時已經結出了些青色的小果子,再過幾月就能掛上紅色的果子了。棗樹為她遮去了不少刺眼的陽光,讓她只感溫暖而不覺刺眼,很快就在這樣的環境中昏昏欲睡。

卻塵思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縹緲月坐在椅子上,歪著頭睡著了,手裏的書卷也即將從手裏脫落,卻塵思三步並兩地趕緊走近把書卷接住。

在院子裏睡著,稍有不慎就會染上風寒,縹緲月如今身子還比較虛弱,大意不得。可卻塵思又不願將她喚醒。

待她醒了,他就不會再有如此機會了。

他在心裏說了一句“抱歉”,伸手先為縹緲月把了把脈,發現她脈象平穩,身體也有所好轉,總算是放下了一點心。

就讓她在這睡吧,畢竟陽光真的很好。他轉身進了屋子,抱了一條薄毯出來,小心翼翼地披在縹緲月身上。

縹緲月仍舊沒醒。

或許是沈睡太久,又或許是此地太過安穩,江湖人的警覺已逐漸被縹緲月喪失了。卻塵思為她掖了掖被角,還是不放心地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

他飛快地把采買回來的東西收拾好,又回到了院子裏,搬了張椅子,坐在縹緲月的旁邊守著她。

縹緲月換了個姿勢繼續睡,細碎的陽光照在她的臉頰上,給她添了不少血色。

卻塵思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下她的脈象。

他看得出縹緲月內心的掙紮和想要離開,可是他又是如此的自私,不願見這唯一剩下的好友離開自己。

或許祿名封說得對,他果然還是個自私混蛋的家夥,既無法接受她的感情,又不願放她離開。

畢竟他已經不能再面對失去了,尤其是縹緲月這位失而覆得的存在,他已經失去太多太多了。

人總是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當他知道縹緲月還活著的時候,內心的狂喜幾乎快要他落淚。他以為父親說的是假的,又心存萬分之一的僥幸,相信那是真的,當他按照指引在這與世隔絕的山村裏第一次見到縹緲月的時候,他閉眼,流下了眼淚。

縹緲月的存在支撐著他走完最後那一段江湖路,然後從此看透,退隱他鄉。

家鄉在哪裏已經無所謂了,他對江湖早已心灰意冷。

保護不了好友、保護不了親人,苦境新人一代代地出著,也不用他多費心力了。

江湖太近又太遠,近到有人的地方就是,遠到心無牽掛便在天邊。

如今的他只願守著這一個地方,守著僅存的縹緲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