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雨萱踏著月色，在楚蘭境內疾馳著。

昨日過邊境時，她又一次大開殺戒，直接將守城軍殺了幾個，嚇退其餘人了事。

她的身上已經因為這場戰爭背負了太多人命，不在乎多這幾條。

人有時候真的很自私，平日裏嚷著人命貴重，真正涉及到自己利益時卻全然不當一回事，顧不得死者家屬將陷入怎樣的絕望。

這些悲愴之感偶爾閃現，也會很快被她壓下去，朱雀與青龍雖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對白虎的爭奪戰依舊會為下一步行動帶來不可估量的價值。

無論誰勝，敗的那一方都會變得被動。

繞過前面的湖泊，就將抵達楚蘭的第一個大城，珂霖。

楚蘭當真是小國，除了國都也就屬珂霖最大，但也不過比得上青龍一個小鎮。

沒有白虎的騷擾，楚蘭雖與朱雀站在一邊對抗青龍，倒也算得上平靜。

今日又是珂霖的引魂節，家家戶戶懸掛著白燈籠，燈籠上刻有死去親屬的生辰八字，希望能夠引導死去親屬的靈魂歸來一見。

蕭雨萱就是在這樣一個陰森詭譎的日子裏闖了進來，打破原有的安寧。

“那人誰啊？居然敢在鬼街上縱馬？”

“沒人出來管管嗎？驚擾了生魂怎麽辦？”

蕭雨萱正疑惑自己入城時城門大開，且沒有關卡守兵，街道上亦空無一人。

明明對她有所好奇，卻都不出屋，只透過門窗的縫隙打量議論。

筆直的長街，只有兩邊白色燈籠可以照明，乍一看去像極了黃泉路，似乎下一刻就會有鬼差來接人。她定了定心神，盡量不去理會陰森的氣氛，只管自己向前疾馳。

因為陰陽珠，她見過歐陽伊夙的魂魄，知道這召魂之事是有可能的。

就算真召來生魂，也與她無冤無仇，有什麽可怕的，蕭雨萱不斷安慰著自己。

然而她能夠不受影響，身下坐騎卻被這陣陣詭異的寒涼攪得有些不安。

它先只是低鳴大口喘氣，隨後又慢慢減速，最終在原地慌亂地來回踱步，間或騰起前足反抗蕭雨萱的拉扯，似乎想要掉頭。

“沒事的，別怕。”蕭雨萱放松拉扯韁繩的力道，湊到它耳邊，一邊輕輕撫摸它的鬃毛，一邊低聲安撫。

她動用了幾分靈力，強制打亂馬身邊的生魂聚集，馬也稍微安靜了幾分。

可惜，她依舊看不見生魂，上次是借助孩子和歐陽伊夙的血脈聯系，方能見得。

這次卻是沒有人可以做這個媒介了。

一陣陰風突起，白燈籠被吹得四處飛散，只見屋中的百姓齊齊跪下，恭敬地看著空曠的街道。

蕭雨萱很好奇，難道他們能夠不借助媒介看見生魂？

她正欲翻身下馬，卻被熟悉的聲音喝止住：“別亂跑！待在原地。”

清冷中夾雜幾分關心，惱她涉險卻又不忍多加苛責，一如當年。

此刻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蕭雨萱無措地紅了眼眶，心中莫名地湧出幾分委屈。

聲音的主人內著藏青色長衫，外披一身黑袍，若非有燈籠的光芒，幾乎要與黑夜融於一體。

“還是一樣莽莽撞撞，半點兒長進沒有。”那人自虛空中走來，直到蕭雨萱身邊，伸出雙手將人從馬上抱下來，瞬間消失在原地。

直到再次穩穩落在地面上，蕭雨萱依舊感覺有些不真實。

當初拿到陰陽珠時，她不是沒有想過通過自己的血脈，與爹爹再見一次。

可相見又能如何，是要責問對方為什麽毅然扔下她不管，還是要撒嬌耍賴，道盡委屈。

世事已定，天命難違，又豈是見一面就可以扭轉的。

“丫頭這是嚇傻了？怎麽不說話？”蕭澤看著自家愛女紅了眼眶，傻傻地站在那裏，輕聲嘆息一聲。

他解下外袍，披在蕭雨萱身上，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當初殉葬，他的確沒有提前知會蕭雨萱，也未好好同她道別。

原以為這孩子自幼便懂了那些規矩，能夠理解，卻忘了人的感情則能輕易被規矩束縛。

“爹爹是實體？”蕭雨萱感受到身上外袍的重量，突然憶起見歐陽伊夙時，他們是無法碰觸對方的，現在居然可以。

面對久別重逢的女兒，蕭澤本來有許多話想說，沒想到對方的關註點完全和他對不上，只能解釋到：“是你誤入了生魂的世界，而非我去到了人界，所以我們可以觸碰對方。”

“我誤入了生魂的世界？”蕭雨萱眨眨眼，“因為他們口中的鬼街？”

蕭澤點頭：“沒錯，珂霖自古擁有與生魂世界相連的通道，每至今日，通道便會打開，街道會變成鬼街。屋中的普通人能夠看見生魂的世界，偶爾運氣好，遇到尚未轉世的親屬恰好路過此街，便能相見。因此每年他們都會掛燈籠，說是引魂，其實就是為了在萬千生魂中找到自己的親人。”

蕭雨萱似懂非懂地點頭，沒想到這世間真有可以通往生魂世界的通道。

“那父親，也是正好路過？”蕭雨萱擡頭，未免太巧合了些。

“我一直守在這裏，想等等看你會不會來。”蕭澤眼角的笑意和慈愛的神情，讓蕭雨萱終是控制不住，落下淚來，“雖然都說要在另一個世界一直看著你們，但是從那邊能夠看見這邊的也只有這個地方了。即使通道沒有打開，這個地方也能看見人間。我一直在想，說不定哪一日你就會路過這裏，我們會再見。”

蕭雨萱一下撲到蕭澤懷裏，不斷往裏拱，手上死死勒住對方不肯放松力道。

“好孩子，這些年接手翼夢，辛苦你了。”對於自己遵循祖制，殉葬先帝，蕭澤從不後悔。

畢竟他的存在對新帝威脅太大，難免遭受猜疑。

拋下蕭雨萱獨自一人留在世間，他亦不後悔，他相信自己的孩子能夠堅強地活得很精彩。

也會遇到許許多多能夠愛她、保護她的人。

唯一後悔的，只有將翼夢強加在她的身上，逼得她過早承擔起守衛江山社稷的責任。

提起“翼夢”，蕭雨萱的身體瞬間僵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擡頭偷瞄了一眼自家爹爹，咽了咽口水，赴死般開口：“女兒將翼夢交給靈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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