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片寂靜，蕭雨萱於尉遲楠楓對立而坐，易蓮安的貼身丫鬟錦瑟站在中間，眼眶紅紅的，還在一點點抽泣。

尉遲龍川派回來報喜之人低頭站在門口不遠處，一臉莫名，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把結果說反了，鬧得氣氛如此沈重。

“朕知道了。回去轉告十六叔，朕會盡快過去，辛苦他了，望他好好休息。”就在報喜人快要準備跪下認錯時，尉遲楠楓終於開口解救了他。

那人看到尉遲楠楓沖他揮揮手，趕緊逃命似的退下，心裏想著自家陛下和娘娘真是淡定，多半是早就料到結果了。

青龍的大軍已經占領玄武國都，玄武這個存在了百年的大國將成為歷史。

四國鼎立的局面被打破，無論怎麽看，都是青龍獲了大利。

若是沒有錦瑟帶來的消息，尉遲楠楓相信自己一定能抱著蕭雨萱轉上兩圈。

“你…也先回去吧。”尉遲楠楓看向錦瑟，她現在情緒不穩，一提起易蓮安就開始哭，暫時沒法說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錦瑟前腳離開，蕭雨萱立刻擡手捂住雙眼，幾乎在椅子上縮成一團，肩膀不斷抖動著，就是不肯出聲。

尉遲楠楓輕嘆一聲，剛想起身安慰，又恍然覺察自己不知該說什麽。

道理兩人都明白，但心中的坎哪是那麽容易過去的。

猶豫片刻，尉遲楠楓選擇悄聲離開，留一片安靜給蕭雨萱緬懷，甚至自責，直到她自己慢慢看開，慢慢緩過來。

聽到幾次門開了又關上的聲音，蕭雨萱感覺到屋中只剩下她一人。

沒來由的有些想不起錦瑟的話，大概意思就是蓮姨也隨相爺走了，她自以為能夠守護的人，到頭來一個個離她遠去。

這場戰爭帶來了太多變數，導致她已經理不清其間的關系。

誰對誰錯，孰是孰非，是她一開始就不應該挑起戰爭，還是大意放走了陸冉，亦或沒有先通知藍秦解決掉喻天。

每一步都像一級向下的階梯，若某一級她沒有踩，自然不會通往無可挽回的深淵。

可惜世間最殘忍的事，便是沒有“如果”二字。

蕭雨萱扶著椅背，嘗試站起來，剛伸直雙腿，身體便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這次同上次她失去孩子不同，更刺心，更無所適從。

說到底，孩子沒了還會再有，何況時日尚淺，亦沒有感情，自然不比歐陽伊夙和易蓮安。

蕭雨萱似乎要將歐陽伊夙去世時沒有發洩出來的痛苦全部一次性還回來。

她想要大聲喊叫，來釋放心底壓抑的情感，但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一次次，試著站起來，試著哭喊，試著去按壓脹裂的頭痛，卻沒有一點用處。

站起來卻沒力氣邁步。

想要哭喊卻發不出聲音。

試圖緩解頭疼卻毫無成效。

蕭雨萱突然迫切地想去看看歐陽伊夙，她想問問，是不是黃泉路上太過寂寞，所以將心愛之人一起帶走。

她還想問問，被他們二人拋下的孩子要怎麽辦，她要以怎樣的身份去撫養，以哪種說辭去回答，回答他關於父母全部的疑問。

尉遲楠楓批閱回覆完關於玄武之後的處置，發現窗外的日光正在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月光。

“你應該冷靜了，能說說蓮姨早產當日發生的所有事嗎？”他又派人喚來錦瑟，一解心中的疑惑。

在他的認知裏，易蓮安不是那種柔弱的女子，失去歐陽伊夙固然悲痛萬分，但她已然身為人母，應該會更加堅強地為孩子撐起一片天地，絕不會自己尋死覓活。

“夫人她……”錦瑟的情緒只能說比剛來時稍稍好些，依舊紅著眼眶，只是不再嚎啕哭喊，改為細若蚊聲。

幸好尉遲楠楓因為靈力的覺醒，五感更加靈敏，否則只怕難以聽清她嘴裏在念叨什麽。

“錦瑟，我昨晚又做夢了。”易蓮安半躺在床上，手不斷撫摸早已顯懷的大肚，臉上透著懷念、幸福，又夾雜傷痛。

“我夢見曾經同伊夙站在山巔許下的誓言，要生死相隨。你說他怎麽就不等等我呢？”易蓮安眼底泛著淚花。

歐陽伊夙死訊傳來時，她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

雖然先前陛下就因丞相病危而禦駕親征，但是她一直懷有希望，自家夫君最善醫術，哪會輕易病故呢。

“夫人，您這樣，相爺在天上也會難過的。”錦瑟放下手中正在縫制的嬰兒衣，走到床邊，握住易蓮安冰涼的雙手安慰到。

“也許，我離開會好些。”易蓮安眼神有些放空，看起來像是快要魔癥了一般。

“夫人說什麽傻話，您要也走了，小公子怎麽辦？”錦瑟有些急了，只希望孩子還能勸住自家主子。

“沒了我，他就不會知道自己生來沒有父親。做為皇子也好，去個尋常人家也罷，最好可以去伊夙的師門。瞞住他的身世，我們這一代的痛苦，就別強加在他的身上了。”易蓮安沒有聽進錦瑟的話，自顧自繼續說著。

“夫人，您清醒點兒啊？什麽都比不過讓小公子在自己親生母親身邊長大啊。”錦瑟搖晃了她幾下，因為顧及著孩子，也不敢使勁。

“你不懂的。這丞相府看似風光，受盡皇家恩寵，實則是個牢籠，一旦在這裏出生，逃都逃不掉。”易蓮安安撫地拍拍錦瑟的手，擡頭又看了屋中一眼，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似欣慰，似解脫，又似希望。

尉遲楠楓聽到這兒，已經完全明白了，他擡手阻止陷入更痛苦回憶的錦瑟，示意她可以去休息了。

後來的事顯而易見，無論是依靠藥物也好，自身郁結也罷。

易蓮安選擇了一種確保孩子平安的方式，自己毅然踏上絕路，不再回頭。

他明白易蓮安對錦瑟說的“你不懂”是何意，更明白易蓮安不願孩子被丞相府公子的身份束縛住的無奈。

畢竟沒了歐陽伊夙，那個身份就像是一把利刃，隨時奉給外人，傷害自己。

也許這孩子能夠繼承他父親一直以來的願望，歸隱山野，不問世事。

天賦奇才也好，平庸一生也罷，至少不蹚朝堂這渾水，安心寄情於山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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