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睛地處南方，此刻已經漸漸回暖。

偶有心急的樹枝偷偷長出一顆嫩芽，送來驚喜。

噠噠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內響起，來者右手高舉粘有羽毛的密信，左手用力擺動，以圖讓自己跑得更快些。

“你說什麽？！”尉遲楠楓瞪大雙眼怒視面前傳信之人。

他不願相信那人方才的話，也不敢相信，他的相父，他無所不能的相父，怎麽會因為那從未耳聞的血咒術，而危在旦夕。

傳信之人臨走前曾得蕭雨萱囑咐，他入宮之時便是歐陽伊夙的病情大白於天下之時。

除了歐陽伊夙病危，尉遲楠楓不可能找出其他借口禦駕親征。

瞞得住前線軍士，卻瞞不住後方這些在安樂窩裏心懷鬼胎之人。

是以，為了消息能夠盡快傳出去，蕭雨萱吩咐傳信之人先大聲向尉遲楠楓敘述一遍事情的經過。

尉遲楠楓緩過神來，從來人手中一把奪過密信，一目十行掃了幾眼。

“禦駕親征嗎？”尉遲楠楓小聲喃喃到。

曾經，他也向往過馳騁戰場，向往過禦駕親征，佇立於千軍萬馬前成為所有人的信仰。

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願望實現之時，是為了代替歐陽伊夙安定軍心。

大臣們聽得消息後立刻就不淡定了，都等不得第二日上朝，直接入宮求見陛下。

至於為的什麽，大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陛下，丞相大人去了，這國中政務要提前安排人接手才是啊。”

“陛下，丞相府一種官員尚且年輕，難當大任啊。”

“陛下……”

“夠了！”尉遲楠楓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喝止住跪在下面唱戲一般的大臣們。

一句句說的，好似丞相大人已經去了一般，連雨萱都沒有放棄，還在想辦法，你們這些人一個個的就打起別的主意了。

“陛下，當務之急還是穩定前方將士的軍心。無論丞相是否能夠化險為夷，暫時都無法親臨戰場，此時需要一位主心骨站在大家面前。”方才一直沒有發話的周琮在大家安靜下來後終於找到機會出聲。

“朕明白，所以朕打算禦駕親征。”幸好還有個明白人，尉遲楠楓稍稍心安幾分。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三思啊！”

“陛下，戰場刀劍無眼，陛下不能去啊！”

又是一連串此起彼伏的高喊，拖著那長長的尾音，讓方才剛消下幾分的怒火又重新燃起。

“閉嘴！閉嘴！閉嘴！”尉遲楠楓再也忍不住，歐陽伊夙危在旦夕，他卻還得在此和這些不明事理的大臣浪費口舌，實在煩躁，“此事朕已決定，眾愛卿無需多言。”

“朕離開期間，由周大人負責朝堂事務，祁大人從旁協助。江大人負責國都安危，一旦出現什麽變故，無需請示，直接調兵。”尉遲楠楓一一安排下去。

周琮一聽便知，這丞相之位絕不會旁落他人，歐陽伊夙親自挑選的這位繼承人，只怕又要創下一個奇跡了。

黑紗的寒風近日消停許多，準備為暖人的春風騰出位置了。

然而寒意會隨著季節更疊而消散，滿屋的死寂卻消散不了。

歐陽伊夙越病越重，已經連續五日沒有出現在人前了，有什麽事都是蕭雨萱出面處理的。

外面難免有些流言四散，兩人卻已管不了那麽多。

這期間，蕭雨萱多次向默雲求助，送去的信卻如石沈大海一般，沒有回音。

她也多次勸歐陽伊夙直接同她回藍秦，甚至想過將人打暈帶回去，卻被歐陽伊夙一句“希望我恨你嗎？”堵得沒了脾氣。

這位操勞半生的丞相也終於願意放下軍務，不問外界風雲。

若是哪天有些許精神，他就會坐在窗邊的書桌旁寫信，寫給易蓮安，也寫給他未出世的孩子。

“相父！”因擔心行蹤洩露，有人暗殺，尉遲楠楓走的那天只帶著六名翼夢的高手，且同時還有兩隊人喬裝成他一同出城。

悄無聲息地趕到這邊，亦沒有驚動黑紗的守軍。

“你終於來了。”歐陽伊夙緩緩睜眼，蕭雨萱就坐在床頭陪著，眼睛早已變成紫色，手中淡藍的靈力不斷輸進他的體內。

這些天，蕭雨萱都是這樣減弱著血咒術的威力。

尉遲楠楓半跪在床邊，他的相父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虛弱。

“萱兒，不要…白費力氣了…”歐陽伊夙按下蕭雨萱向他體內輸送靈力的手，臉上是不變的從容與鎮定，仿佛只是將要睡去一般，“天地萬物，生死…皆已命定，又何需強求。”

“相父，相父，你不要再說話了，讓雨萱好好治療，她一定有辦法救你。”本已成熟的帝王此時仍哭得如孩童一般，歐陽伊夙見狀只是慈愛一笑，本想伸手給他一些安慰，卻終是沒了力氣。

行詛咒之人要奪取他人性命，定是代價慘重，又怎可能輕易化解，如強行破除大概又是平添一人性命。

尉遲楠楓緊緊抓住歐陽伊夙想要碰觸他的手，似乎這樣就可以留住他的性命一般。

“楠楓，萱兒，你們皆已成熟，在外可以獨擋一面，往事如煙，沒必要執著，且讓它隨風散去，未來的路願你們相互扶持，我定會在天上繼續守護你們。”這樣一段話已經耗盡了歐陽伊夙全部的力氣，話音剛落一口已經偏黑的血染紅了蕭雨萱淺綠的衣裙，似妖媚地新生，要讓某人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他的命數早已耗盡，這些日子全靠蕭雨萱維持著性命，現在能夠見到尉遲楠楓最後一面，已經夠了。

龍睛還有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他來不及為他留下什麽話。

眼前還有綿延的戰火，他也沒有精力再關心。

臨終前，他唯一擔心的是二人之間還有嫌隙。

歐陽伊夙相信只要眼前二人能夠彼此信任，相互扶持，他們定會照顧好他的孩子，定會讓青龍稱霸天下。

所以他用自己最後的力氣勸說，以尉遲楠楓和蕭雨萱重情重義的性格，以後即使有什麽不和，想來也會因他此刻的這番話，而多加思慮幾番。

蕭雨萱從始至終沒有開口，她知道一切都是枉然，從詛咒立下的那一刻起就是結局。

她喚來護衛，在對方震驚的眼神中吩咐，將這位丞相的遺體好好保存，等戰事結束即帶回國都。

剛剛她看見了歐陽伊夙最後向她輕輕搖頭示意，大概是希望她不要戀戰，不要執著於報仇。

以大局為重，按他們先前商量的，直接從玄武朝堂下手，盡快定下勝局，可惜她蕭雨萱很少能聽別人的話，這次也不會例外。

她起身向帳外走去，沒有管還半跪在地上尉遲楠楓，他還需要一點時間去愈合傷口，那就讓她來暫時擋住前方的風雨，等待戰神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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