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枯木春 可緩緩歸矣

關燈
第6章 枯木春 可緩緩歸矣

四目相對,裴映淮沈寂的眸子裏迸發出光芒。

陸雲朝渾身不自在,不知該說什麽,快速撓了下右臉。

裴映淮渾似不知陸雲朝失約,溫言道:“你來了。”

“嗯...”陸雲朝點頭,不敢看裴映淮的眼睛,衣袂窸窣間,陸雲朝艱難開口:“今日是我失約了,你要是生我氣也沒關系。”

陸雲朝垂下頭,神色懨懨。

忽聞頭頂傳來輕笑。

她聽到裴映淮說:“朝朝不必怕我,我怎麽會生你的氣。”

“只是...”裴映淮頓住,斂下睫毛,低聲道:“朝朝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才好。”

陸雲朝松懈下來,重新揚起笑容,滿口答應。

“貍奴呢?”

整理好心緒,陸雲朝問起那只小家夥,語氣殷切。

裴映淮莫名吃味,讓開身,“在裏面玩耍。”

陸雲朝一眼就看到正在往草地裏鉆的貍奴,三步並作兩步,蹲在貍奴身邊。

貍奴認出了陸雲朝,歡快往她身上撲,喵嗚叫個不停。

陸雲朝狠狠過了把癮。

裴映淮不經意問起:“朝朝今日去了何處?”

陸雲朝什麽也沒想,脫口而出:“陪我娘去寶華寺還願。”

裴映淮細心觀察陸雲朝的神情,眉心微蹙,“朝朝可是遇到什麽事了?”

陸雲朝霎時頓住,反問他:“寶華寺當真很靈驗嗎?”

裴映淮以為她是擔心寶華寺不靈,溫聲解釋:“寶華寺名聲在外,在民間很受追捧,不管求什麽都很靈驗......”

裴映淮本意是安慰陸雲朝,誰知陸雲朝臉色不佳,眉眼盡是愁緒。

他心下一咯噔,努力舒展眉宇,輕聲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這是裴映淮第二次問。

陸雲朝站起來,坐到旁邊的石凳上,把自己從寶華寺求的簽文遞過去。

裴映淮接過來看,倏忽笑出聲:“這不是很好的意象嗎?”

陸雲朝以為裴映淮在安慰她,垂頭喪氣別開眼,貍奴可能察覺到她的情緒,靈活地跳到她腿上,胖爪子扒拉陸雲朝放在膝上的手,“喵喵”想安慰她。

陸雲朝低下頭,對上它那張憨厚可掬的貓臉,心中某處仿佛塌陷一塊,不由抱起了它,放在懷裏摸。

“小家夥,上次說要給你取名字,你想叫什麽名字啊?”

陸雲朝思緒飄遠,脫口而出:“你這麽活潑,就叫你‘破陣’如何?”

貍奴聽不懂,只一個勁往陸雲朝懷裏縮,發出慵懶的“咕嚕嚕”聲。

裴映淮收起簽文,端坐在陸雲朝對面,神色認真:“所謂‘月被雲遮’只是表象,等雲過了,月自會明,‘花遭雨打’,待雨停了,花還在那,遲早會盛開。”

“至於那‘行路多艱’和‘所求皆假’就更不用說了,人生在世,本就不可能一帆風順,總會有行將踏錯的時候,或許...這簽文是想告訴朝朝,之前所求的都是虛假的呢?”

陸雲朝放在貍奴肚皮上的手停住,腦子裏回蕩裴映淮的話。

所求皆假...原先所求都是虛假的......

她原先求的是什麽?

她自幼學武,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從未懈怠,為的不過是有朝一日上戰場,跟父兄一起,護佑虞朝。

前世她所求不過是死得其所,卻因帝王的無端猜忌家破人亡,若她所求皆為假......

陸雲朝寒毛豎起,不敢細想。

陸家世代為蕭氏皇族鞠躬盡瘁,犧牲無數,她從識字起寫下的第一幅大字就是“忠君報國”,那簽文難道要她背棄先輩遺志...去篡位嗎......?

裴映淮沒有逼問她求的是什麽,解完簽文就說起旁的事。

“朝朝給這貍奴取‘破陣’是嗎?”

“可我覺得,比起‘破陣’,似乎‘緩緩’更好。”

陸雲朝被裴映淮的話拉回現實,她下意識問:“為何要叫‘緩緩’?”

陸雲朝心裏默念,總覺得別扭。

但裴映淮前世好歹三元及第,學富五車,叫這個名字肯定有他的道理。

陸雲朝默默看向裴映淮,等他給出一個典故。

裴映淮睫毛輕顫,眉眼含笑,“這小家夥過於活潑了,叫‘緩緩’是希望它不要太急躁,時而也要停下步伐,看看沿路的風景和......”

裴映淮的聲音很輕,陸雲朝懷裏的貍奴早就不滿她停下,恰好在此時“喵嗚”叫,陸雲朝忙著哄它,沒註意聽後面幾個字,只聽到前面半截。

她想了想,有些不滿意裴映淮的解釋,但她又把自己的對比一番,反而裴映淮的更合適。

思及此,她覆低下頭去看貍奴,“小家夥,以後就叫你‘緩緩’了!”

“喵喵嗚~喵嗚~”

緩緩睜著忽閃的大眼睛,對陸雲朝一頓叫喚,陸雲朝心都要融化了,抱著緩緩吸了幾口。

裴映淮嘴角帶著淺笑,心裏默默補充。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1】

“朝朝何時去寶華寺還願?”

緩緩剛好待不住了,從陸雲朝腿上蹦下去,滿院子跑。

“還願?”

陸雲朝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裴映淮也不意外,耐心解釋:“寶華寺很靈驗,就算你不信這些,到底你也求了簽,最好去一趟。”

陸雲朝想到自己的來歷,心裏發虛。

信不信的,她自己都是再世之人,哪能容她不信?

“那就明日去一趟。”

嘴上說還願,陸雲朝內心深處仍帶有抵觸。

她還是那個想法,若真有那因果報應,她陸家前世怎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裴映淮等了片刻,再次啟唇:“忽然想起,我也曾在寶華寺求過願,不如明日我與朝朝一道去?”

陸雲朝奇怪看他,“你不是不信這個嗎?”

這還是陸大夫人告訴她的。

陸大夫人對裴映淮一直都很關註,之前不知聽誰忽悠,說先天不足之人需要去寺廟當個記名弟子,借廟裏功德可以躲過無常索命,可惜裴映淮當時拒絕了,一口一個自己心不誠,得不到庇佑,反倒對性命有礙。

這件事已經過去好些年了,陸雲朝是從陸大夫人的陪房那聽來的,難為她還記得。

陸大夫人為此還難受過一陣。

裴映淮凝視過來,墨色的眸子裏夾雜陸雲朝看不懂的哀傷。

“曾經是不信的,經過一些事便也信了。”

陸雲朝眼神躲閃,沒有問裴映淮為什麽以前不信,現在又信了。

“好,那就明日一起去!”

陸雲朝想的是兩個人同路方便,沒多想就答應了。

聽得陸雲朝答應,裴映淮肉眼可見歡喜,看向陸雲朝的神情更加柔和,陸雲朝以為他這是在感謝自己,不由笑笑。

心想:裴映淮也沒有那麽難接近嘛。

想到前世,全京城的權貴都巴結不上的裴映淮如今這麽好說話,陸雲朝不禁暗自得意,就連裴映淮說明日要去府上拜見陸大夫人她都沒反對。

直到她早起練武時被陸大夫人喊到前院。

“你今日要跟映淮出門?”

陸雲朝看看對自己抿嘴笑的裴映淮,又看看眼神怪異的陸大夫人,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但她還是點頭應是。

“是啊!”

陸雲朝回答得鏗鏘有力。

陸大夫人神情更加覆雜,直起身打量坐在旁邊的裴映淮。

裴映淮感受到陸大夫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渾身緊繃,輕淡的笑意險些維持不住。

幸好陸大夫人僅停頓了幾息,很快就收回目光。

“早去早回。”她頓了半響,又對裴映淮補充:“回來後映淮來府中一起用膳吧。”

陸雲朝想說何必這麽麻煩,話沒說出口,就被早有預料的陸大夫人用眼神逼回去。

出了府,裴家的馬車早就侯著了。

封閉的車廂內,呼吸間全是裴映淮衣服上的皂角香,陸雲朝聞著舒心,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夢裏似乎那日宮宴的後續。

小姑娘用力抱住小少年的腰身,鼻涕眼淚全糊在小少年衣服上。

陸雲朝飄在旁邊看,從她的視線看,小少年身形單薄,被小姑娘抱得晃了一下,漲紅了臉,雙手擡了又放回去,面上糾結無比。

旁邊有宮人在勸,隱約在喚小姑娘的名字,陸雲朝心念一動,伸長了耳朵待細聽。

“朝朝~”

察覺有人在靠近,陸雲朝警惕心起,猛地睜開眼,眼底滑過淩厲,看到是裴映淮後錯愕半響。

陸雲朝不好意思地抓了把頭發,“我剛剛...睡昏了頭,你有沒有被嚇到?”

“無妨。”

裴映淮依舊好脾氣,好像萬事不過心。

只有見過前世裴閣老發怒的陸雲朝才知道,裴映淮並不似表面那般無害,那時京城還流傳了一句話:裴大人皺皺眉,全城關門抖三天。

由此可見,大家有多害怕裴映淮。

下了車,陸雲朝偷偷觀察裴映淮的臉色,見他不似生氣的樣子,才勉強安心。

裴映淮很熟悉這裏,帶著陸雲朝徑直往主殿的方向走,虔誠的上了香,兩人再折返去偏殿陪陸雲朝還願。

兩人之前都心不在焉,現在出來才發現,今日前往偏殿的香客是以往的數倍。

“他們這是去看什麽?”陸雲朝被勾起了好奇心。

路過的香客看了她一眼,告訴她:“姑娘不知,就在昨天夜裏,寶華寺的千年枯樹重新活過來了!”

香客說起這個的時候兩眼放光,與有榮焉。

陸雲朝不明白一棵樹而已,哪裏值得這般誇張,香客的下一句就讓她臉色僵住。

“當今是明君啊~肯定是上天看到陛下夙興夜寐,德動於天,是我等百姓之福啊!”

眼前的場景迅速後退,陸雲朝仿佛又看到了陸家人的血,眼前發黑。

“朝朝小心!”

周遭人群湧動,都往這邊擠,推搡間差點擠到陸雲朝,裴映淮伸手把陸雲朝往自己的方向攬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吳越王錢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