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他走之後 一個下水撈

關燈
第110章 他走之後 一個下水撈

“小心, 讓一讓,這裏要把盆栽都搬出去!”

“乖乖,這可是整塊金絲楠木的桌子, 就這麽賤賣了啊?”

“別說桌子,這個別墅少爺都不要了,以後就空關著,有錢任性……”

李澄曜站在李家別墅院落的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搬家工人進進出出, 這是他從出生起就一直生活的地方, 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先前的混戰留下的廢墟剛剛清理完, 又遭到了媒體輪番轟炸, 然後是警方的搜查,時不時還有卡諾辛受害者家屬在門口拉旗鬧事。

當然, 這在刑事立案、公司股價崩盤退市、雪片般的訴訟官司面前,又顯得不是什麽大事了。

這些日子以來, 他好像走在刀尖血海之上,李松屹已經垮了,李家的大小事務只有他來扛。才20出頭的年紀,卻被迫歷經了無數的風霜,他的面頰消瘦、眼下青黑, 眼神卻淬煉如鋒、冷硬如鐵,誰都以為他會堅持不住,可是他偏偏咬牙堅持到了現在。

他還不能倒下,因為他必須找到哥哥,帶他回家。

這一個月來,他得到的只有壞消息,他雇傭的調查專家也漸漸絕望, 多次暗示他要做好失去至親的心理準備。

但是李澄曜不相信,絕不相信寧湛微會尋死,因為他們還沒有好好告別過。哥哥怎麽可能會因為一個渣男而走上絕路,他那樣重情重義,怎麽可能就這樣丟下自己……

“少爺……少爺?”身旁傳來管家焦急的呼喚聲。李澄曜攥著胸口,才發現自己躬著上身,幾乎快要站立不穩。

“什麽事?”

“院子基本清空了,”管家於心不忍,想要扶他到一邊坐下,“現在只剩下幾個水池子,沒人打理容易發臭,還可能造成地基滲水,最好是找人把池子填平……”

“哦……”李澄曜恍然擡起頭,就看到陽光下那幾個漂亮的人造景觀池,粼粼的波光倒映著正午的日頭,一切都在發光發白發亮。

他的頭腦一陣眩暈,耳旁的風聲仿佛吹來了絮絮的私語。冥冥中,他仿佛看到寧湛微從□□那邊走來,穿著一身窮酸破爛的衣服,臉上卻掛著明媚的笑意,眼瞳裏閃爍著真摯的光亮,他說:“弟弟,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少爺!”管家一聲驚呼,就看到李澄曜已經走了出去,走到那個小池塘邊上,然後徑直跳了進去!

人造池塘雖然不深,但也淹沒到了李澄曜的胸口,圓圓的睡蓮葉子驚惶散開,碧綠的池水蕩起波瀾。

循著記憶裏的位置,李澄曜踩著池底的爛泥艱難行進幾步,然後毫不猶豫地俯身鉆進水裏,用手四處摸索。這是哥哥送他的禮物,一塊普普通通的運動手表,幾千塊錢的東西,當初他看都懶得看一眼——可是他為什麽從來沒有想過,對於一貧如洗的寧湛微來說,那是攢了多久的一筆巨款……

他憑什麽能仗著被愛,就一次次辜負哥哥的心意?如果寧湛微永遠不再回來,那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再有彌補的機會?想到這裏,李澄曜在烈日的曝曬下遍體發寒,一遍遍將自己浸入池水中,徒勞地尋找著那塊手表,就像在找一個或許永遠都不會再回來的人。

/

江歧結束了一天疲憊的工作,獨自回到了家中。

空闊的江宅中一個人也沒有,四處靜得出奇。仆從們都不敢來打擾,只剩下他一個人,面對這個偌大的空屋,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然後江歧就解下大衣,站著側耳聆聽。好像下一秒,就會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他的妻子會小跑過來,穿著柔軟舒適的居家服,好像剛從窩裏爬出來的小貓,身上滿是慵懶困倦的味道。

江歧很愛幹的一件事,就是冷不丁把外套丟他腦袋上,看他鉆不出來急得亂轉。然後又悄悄地一把抱住他,抱得他腳尖都離了地,躲在自己懷裏咯咯地笑著,問他度過了怎樣的一天,問他晚飯想吃什麽。

那些過往仿佛昨日一般歷歷在目,當時只道是尋常。

“今天過得還行吧,媒體放出了穆世筠巨額行賄的黑料,跨度長達三十年,涉及中央和地方的數十位高官,上面的口風已經松動了,似乎在猶豫要不要保他。”江歧隨手把外套丟到一邊,自顧自地走進了客廳,“你過得怎麽樣?手好些了嗎?鋼琴老師說你很久沒練習了,之前學的都要忘光了吧?健身也斷了,整天就知道吹空調吃冰棍,看你生病了怎麽辦……”

無人應答,只有寂寥的回音回蕩。

江歧走到餐桌邊,廚師已經被他放了長假,桌上自然不會有熱氣騰騰的食物。相反,現在堆滿了酒瓶子,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酒精味。

但這也是如今唯一能治愈他的毒藥。

如果沒有這些酒,他不知道這個漫長的夜晚該如何捱過去,還有那無比漫長的餘生,兩萬多個日日夜夜,又該如何捱過去。

“滋啦——”

燒烤架上,寧湛微用鉗子翻動著一條焦黃的鰻魚。這魚可真肥啊,在火上烤得滋滋響,還有熱油淌出來,散發出焦香肥美的氣息。都不要什麽佐料,只要撒上一把粗鹽,就好吃得讓人哇哇叫。

除此以外,還有一道魚刺身,一道炒海螺,一道蛤蜊蔬菜湯,簡簡單單的一頓晚飯就準備好了。

“媽媽吃魚。”寧湛微知道她不愛吃生鮮,就把刺身烤熟了蘸上醬料,再夾到媽媽碗裏。

寧棲低頭默默地把魚塞進了嘴裏。不一會兒,又因為太燙,默默地把舌頭吐了出來。

“阿婆,我幫你剝螺肉。”寧湛微拿著根牙簽扣扣弄弄,半天就幫阿婆剝了一碟子螺肉。阿婆就喜歡吃這種有滋有味的東西,她每天晚上都能搭著小菜喝一盅黃酒。

“哎呀,謝謝寧寧。”阿婆的臉笑開了花,“小夥子太瘦了,你也吃,多吃點……”

雖然海島上的物產貧瘠,然而他們生活得卻很滋潤。寧湛微很有錢,外面又有時見辰幫忙打點,每周來一次的小船會帶給他一切需要的東西。

他最近白天都在忙著幹活兒,修屋頂、餵小雞、照顧菜田、趕海摸魚,胃口好得出奇,等媽媽和阿婆吃完後,就把湯倒進剩下的飯裏,捧著碗呼嚕呼嚕全趕進嘴裏。然後利索地收拾碗筷,把鍋碗瓢盆都洗了,抹桌子丟垃圾,一天的活才算幹完。

又打了一桶水,簡單洗漱沖澡,他換上大褲衩和白背心,倒在沙發上一卷被子,就陷入了嬰兒般的睡眠,還打起了小呼嚕。

半夜,寧棲提著燈和畫板路過客廳,就看到他腆著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半邊身子快要滑下沙發去。最近曬多了,皮膚都泛著健康的麥色,身體抽條似的長到那麽高,好像肆意生長的野草。

寧棲臉上緩緩浮現了微笑——長久以來第一次的笑,盡管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走上前把孩子往沙發裏面推了點兒,然後小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喝空了幾瓶,江歧越來越透不過氣,胸悶、耳鳴、煩躁不安。他騰地起身,拿上酒瓶,走進後花園吹吹風。

沒走幾步,一抹光亮忽然沖進他的眼瞳,就好像閃電劈過夜空。

狗屋的燈竟然亮著!

寧寧回來了!

上一次不也是這樣嗎?平白無故玩失蹤,讓他憂心如焚地找了那麽久,結果一推開狗屋的門,人就好端端地睡在那裏。這一次絕不要再做沖動的事情了,輕輕地走過去,抱緊睡夢中的他就好……江歧的腦海中霎時閃過無數念頭,狂喜地沖過去,一把推開了狗屋的門。

“啊!”正在整理床鋪的人猛地回過頭,與他面面相覷。

江歧的心一下子落落谷底,像一個空心玻璃制品,哐當一聲,摔成齏粉。

“少爺……”王阿姨被他身上可怕的氣場壓著,訥訥地不敢吭聲。

“……”江歧閉了閉眼睛,忍過那陣因巨大的失望而產生的暈眩感,“你在這裏幹什麽?”

“沒什麽,就是來收拾收拾……”

地已經掃過,早上曬過的被子也重新鋪在了床上。明知道寧湛微不會回來,回來也不可能再回這個狗屋,這樣做還有什麽意義?

江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走吧,以後不用再來打掃了。”

“唉,好……”王阿姨拿上掃把,滿面愁容地走了。

江歧卻沒有跟著離開。他瞥見了丟在角落的狗床墊子——寧湛微剛來的時候就睡在那裏,腿也伸不直,只能裹著一條薄毯在深秋的夜晚瑟瑟發抖。

魔怔了一般,江歧走了過去,曲著大長腿在狗床上躺了下來,仿佛嗅到了淡淡的小狗味兒,還有他臆想中的屬於妻子的氣息。

嗅覺是最難以記憶的感官,他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快要忘記寧湛微的味道了。

這僅僅只是第一個月而已。

如果一年後呢?十年後呢?

他還能記起那雙明亮的眼睛、那副可愛的笑顏、那親切柔軟的聲音嗎?一切都會遠去,一切都將消逝,只留下朦朧的幻影,和永遠無法消解的遺憾。

過量的酒精加劇了頭痛,江歧頭痛欲裂地睜著眼,看著散出重影的天花板。身體好像落入了地獄,一會兒是火燒般熾熱,一會兒卻又像是墜入冰窟。

他禁不住地想,寧湛微的皮膚饑渴癥發作時,會不會就是這種感受?

江歧蜷縮了起來,將軟墊拽過一半抱進懷裏,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貪婪地吮吸著那快要消失的氣息。緊接著他又脫掉了外衣,用布料緊貼著胸口的皮膚,才稍稍緩解了那種求而不得的痛楚,“寧寧……”

睡著已經變成了一種奢侈,一夜的噩夢之後,江歧還是在早上六點鐘醒了。他發現自己差不多算是躺在了地上,軟墊都已經被撕扯變形,沾滿了令人作嘔的酒精味。

他很快地站起來,強行中斷了那種感傷,在洗手間裏洗了一把臉。擡頭再看鏡子時,他看到了一個頹廢失意的男人,眼睛裏都是憔悴的紅血絲,下巴上一片青茬。

屬於軟弱者的夜晚結束了,白天的他必須殺伐果決、無堅不摧。

他拿出剃須刀,給自己刮了胡子。他不喜歡用電動的,而是鐘愛最原始的刀片款。有一次他一時興起,把寧湛微按在了洗手臺上,用剃須膏搓出泡沫,然後用刀片刮了他的**,那一次可把寧湛微給嚇壞了……為什麽要那樣做?欺負他究竟有何意義?可那時候他只顧滿足自己惡劣的胃口,舔掉他簌簌的淚珠。

江歧的手一抖,剃須刀不慎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小口子。他皺了皺眉頭,隨手把滲出的血珠抹去了。

恰在此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宋瀛洲發來了一條信息:“人到了。”

江歧看了一眼,心中泛起了某種期待,他很快地將剩下的胡子刮完,換上了一套正裝,面色如常地走下了樓梯。

而他家的客廳裏,幾位不速之客同時擡起頭,看向了他。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