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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老照片 想把他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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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老照片 想把他變成

這個問題寧湛微昨天問過, 然而江歧並沒有給出回答。

江歧箍著他腰的胳膊緊了緊,沒有吭聲。

“我知道你恨她,但是她就快要死了。”寧湛微的心裏彌漫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悲涼, “人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江歧,你到底想怎麽做?”

就像李松屹,明知道他那樣地對待媽媽,可是知道他癌癥將死後,寧湛微也不再有報覆的心思了。死亡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一把尺, 丈量著善良與邪惡, 走到那註定的刻度盡頭, 一切都轉瞬成空。

“如果她真的是兇手……”江歧從牙關裏一個一個地擠出了字, “那麽只是死就可以逃脫罪責嗎?如果真是這樣,世界上就不會有‘鞭屍’這個說法了——啊, 別害怕,我不至於真的去挖她的墳, 但我可以讓她在死前眾叛親離,死後身敗名裂,作為一個殺死女兒的兇手遺臭萬年。”

“可是……”

“寧寧,你很善良,你總是擅長原諒, 但是這件事你不要阻止我。因為我和你恰恰相反,我是一個睚眥必報的惡人。如果可以,我甚至不介意親手殺了她。”江歧無限憐惜地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你要是不想看到那些,那就盡早脫離這件事。”

“我不要,我想和你走下去,一直到這件事徹底結束為止。”寧湛微的聲音非常堅定, “是我們一起走到這裏的,你不能半途丟下我。”

江歧的心好像被重重攥了一下,湧出了萬般滋味。有寧湛微這句話,好過一萬句矢志不渝的告白,他將無所畏懼,縱使眼前有千萬人,也能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們抱了很久很久,直到那猛烈的心跳漸漸平緩。寧湛微實在有點吃力了,心想這家夥可真沈啊,那一身的腱子肉真不是白長的……恍惚間,他的餘光瞟到了窗外的一個東西。

大概是為了保護隱私,任慈瑛病房的窗子上貼著一層厚厚的磨砂。而這層磨砂外,有一個模模糊糊的黑影子,大致是個人的形狀,正在朝屋子裏看,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有可能是宅邸裏的保鏢或者仆傭,正在觀察他們的動向,總之這種被監視的感覺讓人感到不舒服。寧湛微拍了拍江歧的背,“我們走吧。”

“嗯。”江歧看起來好多了,至少神色已經恢覆了平靜,只是還像口香糖一樣粘著他不放,胸口分開了,一只胳膊還粘著他的腰,唯恐他收回那個擁抱許可證。

“啊,你看,”寧湛微只好轉移他的註意力,“那本全家福。”

任慈瑛被送走得太匆忙,那本全家福都翻落在了地上,還被不知道誰踩了一腳,都快散架了。

“不用管。”江歧看到這相親相愛一家人,就生理性地厭惡,恨不得把他們全串起來丟油鍋裏炸了。

“還是收起來吧。”寧湛微珍惜地撿起來,“裏面也有你和你媽媽的照片啊,還是很值得紀念的。”

“我不需要紀念。”江歧別過頭。

寧湛微發現他今天格外孩子氣,便微微一笑:“好啦,那就是我想看,行嗎?我想看看你小時候是不是和現在一樣犟,可以嗎?”

江歧輕哼了一聲,“隨便你。”

/

當天下午,一個消息就飛遍了整個穆家,乃至整個汐市的上流社會——任慈瑛突發病重,被送入了ICU搶救,目前生死未蔔。

任慈瑛早些年中風癱瘓在床,後來又得了阿茲海默癥,早就已經不再掌管公司,也不再和穆世筠一起出席社交場合。眾人對她終有一日的離開,都已經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

然而這個女人的離世,依然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對那些德高望重、一同經歷過那個風起雲湧時代的大佬們來說,任慈瑛的逝世就好像是一整個時代的落幕;而對於那些仍在奮鬥的年輕人來說,也將要親眼見證一個輝煌傳奇的隕落。

所有穆家人都匯聚到了醫院裏,分散在各地的親戚們也都在聞訊趕來;還有那些叱咤風雲的大佬們,仰慕偶像的後輩們,蒙受恩惠的下屬們,也都一窩蜂地湧了過來。

好在這是穆家自己旗下的醫院,有一整個樓層安置這些人,饒是如此,走廊裏也聚集著各式各樣的人群,彼此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各懷心事地等待著ICU裏的消息。

忽然之間,從頂樓電梯口的位置,一種毫無預兆的沈默飛速向裏蔓延,人們驚愕地回過頭,看向那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江歧穿著一身肅殺的黑色風衣,雙手插著兜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竟然沒有一個人敢攔住他。胸前所有的紐扣都系緊,襯出了他挺拔孤峭的身形,這一身肅穆,簡直就像是來出席誰的葬禮。

就連他的妻子,也是一身莊重低調的打扮,臉上也不再像平時那樣總掛著笑。冷清的目光掃過他們所有人,竟和丈夫有幾分神似。

人群自發讓開,好像被巨輪分開的潮水湧向兩邊,任由兩人長驅直入走到了病房門口。而在那裏,穆世筠拄著拐杖緩緩回過頭,臉上盡是不豫之色。

“江歧!”在老爺子發話之前,長子穆得奕已經狂怒地開了口,這個向來溫和敦厚的男人竟然也會對誰揮舞起拳頭,“你把老太太害進醫院裏,竟然還敢過來!”

此言一出,其他穆家人的怒火也紛紛傾瀉而出,謾罵聲劈頭蓋臉朝他撲來:

“我早就說,那個女魔頭的兒子能是什麽好貨色!這個討債鬼,你對得起誰!穆家真是白養你到今天!”

“混賬東西!”

“這小子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的娘,現在連外婆也……”

對這些指責辱罵,江歧充耳不聞,只是望著臉色陰沈、一言不發的穆老爺子笑道:“太難看了,是不是?你是想和我進房間裏談,還是就在外面說?”

“進房間。”

穆世筠用拐杖敲了敲地。這不輕不重的一聲,讓周遭的嘈雜瞬間安靜下來,那些怒目都變成了垂眸,恭順地等待老爺子 發落。

“爸!”見他們要單獨進一個房間,穆得奕急得喊道,“你多帶幾個人吧,這小子沒安好心,萬一……”

“你急什麽。”穆世筠朝他搖了搖頭,“在外面等著。”

他們前後走進了一間休息室,寧湛微輕輕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面好奇的目光和耳朵,江歧大搖大擺地坐下來,看向仍然站著的穆世筠,“毒是外婆下的,我沒有猜錯吧?”

穆世筠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只是用沈默給出了答案。

江歧的牙都快咬碎,“老爺子,我真的非常好奇,這件事你們是不是全都一清二楚,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穆世筠沈重地嘆了口氣:“我們並沒有打算一輩子瞞住你。”

“當然了,我知道你打的算盤,”江歧猛地一敲桌子,“你們就是想瞞到任慈瑛死,那之後再讓我知道真相,我總不能沖到陰曹地府裏去報仇對吧?!”

穆世筠也找了張椅子坐下,那陰郁的臉色讓他看起來有些老態龍鐘,“現在你外婆那樣子,也已經一只腳跨進鬼門關了。你想要怎麽報覆,讓她後悔還是恐懼?無論你做什麽,她都已經感知不到了。一個人若是連命都快沒有了,那還有什麽能失去的?”

哪怕沒能把這個秘密瞞到任慈瑛去世,但現在也差不太多,所以穆世筠說得無比坦然。他江歧有再大的能耐,能和收入的老天作對嗎?

“不要把我當成蠢貨,我不像穆執白那樣好對付,因為我不像她那樣對你們有感情。”江歧瞇起了眼睛,“我知道你們是怎樣的一群無恥之徒。”

這簡直就是罵到了穆世筠的臉上,然而穆世筠依舊是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我承認,隱瞞是我的錯,你想要報覆我也隨你的便。但是再讓我選一萬次,我還是會保護我的妻子,就像她當初保護我們的家庭一樣。”

聽聽,“保護我們的家庭”,直到現在他依舊認為,任慈瑛毒殺女兒具有某種合法性。江歧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拳頭在桌底上死死捏緊,真恨不得一拳把那張老臉砸爛!

這時,一只手悄悄從桌下摸過來,半握住了他的拳頭,寧湛微擔憂地看著他,朝他搖了搖頭。

別沖動,在這裏揍了穆世筠,能解一時之氣,然而後患無窮。

江歧張開了捏緊的拳頭,然後把寧湛微的手給包了進去,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在他人生中最為動蕩不安的時刻,是他的妻子,給了他無窮無盡的安慰與力量。

他重新冷靜下來,看向穆世筠:“你不必激怒我,也別想蒙蔽我。你們憎恨穆執白,無非是她掌控著整個家族的情報和命脈,又試圖糾正你們的罪行。可惜她手上的情報網並沒有被你們消滅,她的人依舊安插在穆家的醫院裏,甚至有可能就是ICU裏的某位醫生。”

聽聞此言,穆世筠的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朝病房的方向看去。

“哦,你放心,指使醫生殺死病人這種事,我還不屑去做。只不過我從醫生那裏得到了一個有趣的消息——聽說任慈瑛只是受到驚嚇後短暫暈厥了過去,現在已經醒過來了,身上一點毛病都沒有,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吧。”

“你聽誰胡說?”穆世筠低喝道,“你知道ICU是個什麽地方嗎?醫生們正在全力搶救,說不定都救不回來……”

“是啊,明明一點毛病沒有,是誰把她送進了ICU裏?”江歧冷笑道,“又是誰散布了病危的消息,把人都聚集到了這裏?如果‘病重’的任慈瑛真的在ICU裏出了什麽事,那麽罪責全都到了我頭上是不是?”

穆世筠這一招極為老辣,他把明明沒什麽毛病的任慈瑛保護在ICU病房裏,以周圍那些探望的人為盾牌,牽制著他不能明著動手。

一但任慈瑛出了什麽問題,就可以讓他背上害死外婆的罪名,叫他被萬人唾棄,社會性死亡。

即使已經明了牌、撕破了臉,穆世筠也要一步不退地捍衛在妻子身前。

這個算盤打得好,然而……江歧微笑道:“外公,你覺得我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還會怕那些東西嗎?”

穆世筠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那你還想怎麽做?!”

“你可以期待一下。”

江歧丟下了這句話,拉著寧湛微就走。

一打開門,門口試圖偷聽的人都嘩啦啦作鳥獸散,如看他來時一般,目送著他揚長而去。

那天之後,任慈瑛就一直被保護在了ICU裏,據說病情進入了“穩定”階段,但還需要長期“觀察”。至於江歧,則是被拒之門外,別說是去病房“探望”,就連醫院都不被允許踏足。

一個人,積蓄了8年殺母之仇,如今終於找到了覆仇的對象,他會變成什麽樣?

寧湛微沒有經驗,自然也無法想象。他只知道這段時間江歧在自己面前,永遠是一幅雲淡風輕的樣子。他很少再去公司,而是把辦公地點轉移到了書房,每天他都會陪自己吃飯,閑聊天氣和食物,關心他的身體,還有畫展的籌備情況。

寧湛微幾乎感受不到任何覆仇的氛圍,只有從男人眼下越來越重的青黑,書房永遠緊閉的門,宅邸邊上成倍增加的保安,才能窺見某種端倪。

這個家夥,真的是越來越會裝了。

寧湛微閑來無事,趴在客臥的大床上,翻著那本從任慈瑛手上拿來的全家福,看得津津有味。小時候的江歧可不是現在這幅模樣,穿著一身名牌童裝,剪著個乖寶寶發型,軟嫩的小臉上總是掛著天真明媚的笑顏。

可隨著江歧漸漸長大,他的笑臉越來越少,照片也越來越少。到了十三四歲,只剩下了零星幾張,照片上的少年清俊挺拔,正在切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他腳邊堆滿了各種奢侈品禮物,背景是歡笑著的親朋好友們,唯有他神色漠然,握著刀好像一個謀殺快樂的兇手。

寧湛微瞟了眼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發現那個日期是7月12日。他將這個數字默念了三遍,牢牢地記進了心裏。

這之後的照片一張比一張冷漠,唯有抱著小狗蔻蔻的時候,江歧臉上才有一點隱約的笑意。

寧湛微的心裏有些難過,他想江歧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子。一切冷漠的、殘暴的、不可理喻的性格,其實都是時間與經歷的塑造,是歷經風蝕雨淋所雕刻出的形狀。

江歧始終在努力做出改變,對待自己也是如此。寧湛微心裏湧起了萬千滋味,他想到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渾渾噩噩地活著,永遠被推動著向前,受傷了就舔舔傷口,摔倒了就蜷起來睡一覺……

可是現在的他,卻漸漸開始不滿足於此。他也想變得強大,想成為某個人的依靠,想成就一番事業。他渴望戰勝困難,做出改變,接納遺憾和痛苦,堅定不移地向前。

他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並不恨江歧,或許從來沒有恨過他。一直以來,他都衷心地希望江歧可以大仇得報,希望他能夠得到幸福。

他只是因為無法原諒男人的玩弄和欺淩,無法忍受他的霸道和野蠻,才最終選擇了逃離。可是……也許我能改變他,寧湛微的心雀躍地跳動起來,把他變成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剔除他身上頑劣的痼疾,只留下自己最喜歡的模樣。

那麽,等這場覆仇結束之後,或許他們可以……

忽然,寧湛微的手指一滯,視線僵在了某一頁相冊上。看清那上面拍攝的內容後,他情不自禁地叫出了聲,雞皮疙瘩漸漸爬上了脊背。

等等……這張照片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片海、這片山崖,還有畫面上的這個女人,為什麽看起來都如此熟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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