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真兇 “你對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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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真兇 “你對我好
深夜的國道上, 一輛轎車在飛馳。車上的兩個人都有些心事重重，寧湛微托著腮看著窗外，一直在想著弟弟的那個問題。
事實上, 他並沒有能做出回答，甚至下意識回避了那兩道審視的目光。
他所做的這些辛苦努力，是為了弟弟，也是為了調查真兇。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因為答應過的事就不能反悔, 也是為了快點破案結束所有糾纏。
可這真的不是為了江歧嗎？
當他親眼見過江歧的憤懣、不甘、苦心孤詣, 一同經歷過那些, 挫折、成功、悲傷、喜悅, 他真的可以否認這份私心嗎？
還有他自己，若是沒有經歷過這一切, 他永遠不會變得強大，也永遠無法獨當一面。他會一直是那個躲在下水道裏的小老鼠, 見光就跑，見人就逃。
這是為了江歧，也是為了他自己。
可那個時候，他沒能給出答案。反而是江歧很不要臉地上前一把摟住了自己，大言不慚道：“廢話, 那當然是為了我。”
也是他，在兄弟情深間扮演煞風景的角色，強行將自己摟上了車。寧湛微雖然不舍得弟弟，但是他也記得還要去給李松屹送東西，所以不舍地和李澄曜說了再見。
正是離開的那一瞬間，寧湛微才有點意識到，他其實是想走的——站在江歧身側, 去面對風暴，去迎接浪潮。
明明全身心都在被他吸引，可為什麽偏偏邁不開最後一步呢？
他是不是也要像錯過弟弟一樣，再錯過江歧許多年？
不斷地逃避，不斷地拒絕，他的確成功隔絕了痛苦，但也隔絕了所有幸福的可能。
他能夠感覺到，弟弟曾經做過一個壞得多的選擇，可是最後他不也被自己給拉出了泥潭嗎？江歧也說過，自己改變了他。寧湛微的心裏湧動著希冀，他想也許自己真的可以做到許多事，找到一條能讓所有人都幸福的路……
“好了，我已經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錯誤，”江歧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前方，忽然開了腔，“我和你道歉。”
“？”寧湛微還沒想到他錯在哪裏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也不是為了我，你願意幫忙調查，單純是因為你人好。”江歧自嘲地笑了笑，“我就不該在你弟面前說那些屁話，你就當我自尊心犯了想逞威風了，別不和我說話行麽？”
顯然，寧湛微這一路上沈默了多久，他就提心吊膽了多久，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寧湛微其實完全沒有生氣，但是看到江歧服軟的樣子，又覺得挺有意思，“行啊，但你也要像澄曜一樣聽話。我說了不要你的錢，我不想欠你什麽，那兩千萬你拿走。”
江歧的眉毛豎起來，老大不情願的樣子：“你就非得否定我最大的優勢嗎？”
“什麽優勢？”
“有錢。”江歧撇了撇嘴，“我這人比較俗，喜歡一個人就喜歡給他花錢。”
寧湛微禁不住噗嗤一笑，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不用給我花錢，真的。”
“那你教教我該怎麽辦？怎麽才能追到你？”江歧痛心疾首地問道，“給我指條明路吧寶寶。”
“對我好就可以了嘛。”寧湛微說，“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
他不想再回避了，明明已經艱難地走出了99步，卻因為膽怯和畏縮，在最後一步停滯不前。
“……就這樣？”江歧一怔，他從未想過這個答案會如此簡單，仿佛一層薄薄的糯米紙一樣融化在舌尖，留下一種甜絲絲黏糊糊的感覺。
“這可是你說的啊！”他扭頭看了寧湛微一眼，好像要用拉絲的眼神在空中和他拉個鉤，“我對你好，你就對我好。”
“轉回去，開車呢！”寧湛微拍了下他的大腿，“你現在的分數是負一百，先想辦法升到正數再說吧。”
“哼哼，你等著吧。”江歧眉飛色舞地一笑。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簡單的事兒嗎，看我怎麽把你寵上天就完事了。
/
兩個人連夜驅車回了療養院，寧湛微打開後備箱，把李松屹想要的那樣東西給取了出來。
那是一幅用油紙包裹的畫，就藏在李松屹房間的保險箱裏。之前一直都是掛墻上的，但李松屹每次離家前，都會將這幅畫細心收起來，可見他對這幅畫有多麽珍視。
盡管看不到畫面內容，但是寧湛微隱約能夠猜到，這應當是母親留下來的一幅畫，因而也成為了父親“這輩子最後的念想”。
他竭盡全力地搜集母親的作品，唯獨這幅卻不想動，甚至連打開看一眼都不願意，就這麽原原本本地拿到了病床前。
見到他抱著畫框走進病房，李松屹一下子從病床上坐起來，眼睛裏放射出熱切的光彩，伸長了枯瘦的胳膊，把那幅畫給搶了過去。
“太好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我的寶貝啊……”李松屹熱淚盈眶地呢喃著，三下兩下撕開油紙包裹，將臉頰貼在了畫上，仿佛依偎著戀人的胸膛一般，濕潤的眼睛裏流露出無限的眷戀。
寧湛微簡直一秒鐘都不想再多待下去，直接問道：“東西你拿到了，現在可以說說卡諾辛的事了嗎？是誰害死了江歧的母親？”
這一回，李松屹沒有任何猶豫地給出了答案：“兇手是‘女巫’。”
“什麽？”寧湛微一怔。
“我說過，藥是穆持墨買的，采購單上也是她簽的字，但是最開始確定采購需求的人是‘女巫’，從頭到尾穆持墨不過都是她的白手套而已。”
寧湛微徹底糊塗了，《純白的葬禮》上可沒有“女巫”這個角色啊！
“可‘女巫’到底是誰？”
“你的丈夫應該已經猜到了。”李松屹扭頭看向江歧，男人的臉上一片鐵青，眼睛裏更是散發著要吃人的兇光，“‘女巫’、‘女魔頭’、‘獨裁者’、‘穆家的真正操盤人’……她這一生有過太多的外號，不過如今她老了，也不再管事，所以人們漸漸忘了她的威名，只稱呼她一聲‘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寧湛微愕然道，“你是說，江歧的外婆？！”
“是啊，江歧的外婆，任慈瑛。”
“怎麽可能！”寧湛微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盡管他從未見過這位重病在床的老人，但是也聽過她的種種事跡。在外她是聲名赫赫的天元集團女總裁，和丈夫一起建立起商業帝國的女強人，她的創業經歷和精明手腕在業界至今還是個傳奇。
在家裏，她則是一位熱愛家庭、關懷晚輩的慈母，將一個大家族管理得井井有條。不管是穆得奕這個模範長子，還是穆河洛那個垃圾，提起母親時都是一臉崇敬。
可以說，任慈瑛幾乎是一個完人，在此之上，她還是一位母親，穆執白的母親。世上怎麽會有母親給自己的女兒下毒呢？
因為過於驚愕，寧湛微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是因為中風那件事嗎？”
當年穆河洛害死了柏靈，穆執白強硬地要把他送進監獄，是誰阻止了這件事呢？
任慈瑛。
據說她為小兒子的事急到中風，還拖著病體爬下床來給穆執白下跪，求她放過自己的小兒子。穆執白當年沒有受住這一跪，最後還是妥協了。
任慈瑛愛護家庭不錯，但是再公正的父母，面對四個子女，難免也會有偏袒。或許就是因為這件事，任慈瑛記恨上了穆執白，再加上她自己被害得癱瘓，便對女兒起了殺心……
“她的確有動機……”寧湛微結結巴巴說不出整話來，“但是、但是、就因為這件事，去殺了自己女兒……？”
忽然，江歧那森冷、僵硬的聲音響了起來：“毒是怎麽下的？”
他完全沒有質疑這個答案，仿佛已經在心中確信了什麽。
“穆持墨特意向我打聽過，不靠口服或者觸摸，靠長期吸入卡諾辛氣體是否能發揮作用。我告訴她凡事講究一個積少成多，只要長期處在彌漫著卡諾辛氣體的環境中，致癌率一樣會大大攀升。”李松屹意有所指道，“我倒是聽說，穆執白很喜歡點香薰啊。”
這點江歧比他更加清楚，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公司裏，母親的案頭總是會擺上各式各樣精美的香爐。那麽，只要把那無色無味的毒藥混入香薰中……
江歧瞇起了眼睛，“除了這個信息呢，你還知道什麽？”
“沒有了，”李松屹不鹹不淡道，“我只負責賣藥而已，賣出去派什麽用場，本來就不關我的事。”
“證據呢？”
“沒有證據，所有能銷毀的資料早就銷毀了，”李松屹伸出了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唯一的證據在這裏。江歧，你找對人了，除了我，沒有人能再告訴你真相。”
江歧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可以為你說的話負責嗎？”
“負責？哈哈，一個死人能負什麽責？只不過我對你還有所求，所以絕對不會說謊罷了。”李松屹淒涼一笑，“我死了之後，也不強求你們把我和寧棲埋在一起。我只有一個請求，一定要讓這幅畫給我陪葬。”
即使寧湛微致力於收集寧棲所有的畫，這幅被汙染過的他也不想碰了，“好，我答應你。”
李松屹便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信封，哆哆嗦嗦遞出來，“遺囑在裏面，簽了我的名，我還用咳出來的血摁了個手印。全過程都有錄像，能證明我很清醒、沒被脅迫，到時候哪個高管敢不服你，你盡管全給開除了。”
然後他就好像是完成了最後的心願，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好像把腔子裏的最後一點活氣都吐了出去。他重又抱緊了那幅畫，小心撕開所有的包裝紙，又是撫摸、又是親吻，眼淚口水都糊在畫面上，十分難看。
那幅畫的全貌也漸漸顯露出來，畫上的內容是海岸邊的山崖，天空陰雲密布，狂風呼嘯著，山崖上的大樹幾近摧折，巨浪拍碎在深黑孤峭的巖壁上，濺起無數雪白的浪花……
“這是……”
“《離塵》！”
寧湛微和江歧對視一眼，同時驚呼出聲。
江歧更是一下沖到床邊，抓著李松屹的領子把人給提起來，“操，《離塵》是被你買走的？！”
神秘的富豪買家、無論如何都不願松手轉賣、早就知道《離塵》真正的作 者是寧棲……所有的特征都對上了，買家原來就是見鬼的李松屹！
李松屹仿佛也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很難看，一言不發地抱緊了手裏的畫。
“所以說，是你問蕭逸之買了這幅畫……”寧湛微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你一直都知道這是媽媽畫的，可是你沒有揭穿他……”
李松屹漲紅了臉爭辯道：“如果我直接問寧棲要一幅畫，她是永遠也不會給我的！離婚的時候她把畫全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也全都拿菜刀劈爛了，我想要收藏她的一幅畫有什麽錯！”
然而寧湛微一點都沒有聽進去，他只是沈浸在一種巨大的、無力的悲痛中，慢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時候媽媽為了我，去了蕭逸之的工作室……早出晚歸，每個月只有6000塊錢，她畫的畫，全都成了蕭逸之的代表作……她就是承受不了那種痛苦，才會生病的……”
說到最後，他擡起了通紅的眼睛，聲音猛地揚了起來，“你明明一直都知道，可是你什麽都沒有做！”
江歧連忙扶住快要站立不穩的他，憤怒地捏緊了拳頭，要不是李松屹看起來快要嗝屁的樣子，他早就一拳招呼到這個人渣臉上了。
李松屹的臉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了粗啞的喊叫，“你懂什麽！你知道這幅畫上是什麽地方嗎？！”
汐城有著漫長豐饒的海岸線，寧棲就出生在海邊的一個小漁村。寧湛微下意識地猜道：“這是媽媽的故鄉？”
“不對，”李松屹怒目圓睜，張牙舞爪地喊道，“這是當年我向你媽媽求婚成功的地方！這幅畫就是畫給我的！”
“你、你——”寧湛微急喘著，因憤怒而說不出話來。
“這座山上有個度假酒店你知不知道？是我邀請你媽媽一起去的，不過那時候追求她的人可多了呢，把一層樓都住滿了——千真萬確，比我有錢的，比我有勢力的，那些人全部都為你媽媽傾倒，但她最後不還是跟了我？”
李松屹癡癡地笑了起來，“你說，讓寧棲揚名天下，對我來說有什麽好處？”
“什麽……”
“假如有一天她功成名就，那全天下的人都會看到她的美貌與才華，他們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那時候我的位置在哪裏？只有她一無是處，無家可歸，她才可能回到我身邊——唔！”
李松屹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寧湛微就沖上去，一拳砸在他臉上，將他的臉都砸歪了過去。
“混蛋！”他的雙眼赤紅，狂怒地喊道，“你根本就不愛媽媽！”
連江歧都沒有想到他會那麽沖動，心下吃了一驚，就見寧湛微打了一拳還不夠，整個人都爬到了病床上去，就要從李松屹手裏搶那幅畫，“把我媽媽的畫還給我！”
李松屹哪還顧得上痛，用盡了死力氣抱緊那幅畫，說什麽也不肯放，父子倆竟然在病床上為了一幅畫扭打起來，打得鋼制床架都錚錚作響。
“你懂個屁，我怎麽可能不愛她，”李松屹又挨了幾拳，竟然獰笑起來，“愛本來就是自私的！”
話未說完，一道外力的介入終結了雙方的拉鋸。江歧一把扯開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搡下了病床去，幫寧湛微把那幅畫給搶了過來。
李松屹大喘氣地坐在地上，竟然急得大哭，爬著就要來搶。寧湛微抱緊畫就往外跑，在門口沖他吼道：“滾開，不配擁有媽媽的畫！”
“別走！還給我、還給我……你給我回來——！”
直到他悶頭跑出很遠，還能聽到身後李松屹聲嘶力竭的吶喊聲。
江歧交代警衛，把李松屹看牢了，才趕緊追上來，就發現寧湛微整個人都抖得厲害，緊緊抱著畫框，失神地急喘著。
江歧看得心酸，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幫他輕輕拍著背順氣，“沒事了，不要生氣，我會把他看牢的，到死你都不用再看到那個人渣了。”
寧湛微其實沒有哭，只覺得一顆心好像燒紅的石頭，快要痛到裂開。但他知道江歧說得對，他永遠也不用再見到這個人渣了，他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他靠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一點點緩過了那陣難受，撫平了胸口積郁的惡氣。他忽然感到很幸運，至少在崩潰難過的時候，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會無條件地站在他身邊，給他有力的幫助和堅實的依靠。
他忽然有些心癢，並不是出於皮膚饑渴癥，而是出於別的什麽，忍不住悄悄努起嘴，貼著江歧的胸口親了一下，好像小魚吐了個泡泡。
江歧自然沒有發現，從他的視角，只能看到埋在懷裏的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他懷著無限憐惜，正想再輸出八百字的詆毀和安慰，沒想到寧湛微一臉鎮定地推開他，臉色已經恢覆了平靜。
“沒事兒了？”
“嗯，好多了，為了一個人渣生氣不值得。”寧湛微揚起了嘴角，心情漸漸明朗，“而且還搶回了媽媽的畫，這波賺了。”
“是啊，賺大發了。”江歧也笑了，“想當初我為了找這幅畫費了多大勁，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向停車位，寧湛微邊走邊著迷地欣賞著懷裏的畫，“就是這幅，讓蕭逸之名聲大噪的《離塵》，媽媽很少畫這種寫實風景畫，可還是畫得那麽好……”
與其陪那個爛人爛在墳墓裏，這幅畫就應該掛在展廳裏最耀眼的位置，被世人欣賞與銘記。
“你先別碰了，得拿回去消毒，”江歧嘖嘖道，“我看他每天至少舔這幅畫三遍……”
話未說完，他忽然止住了話音，就好像卡殼的磁帶一樣，整個人都木楞了。
一個驚悚的想法忽地襲上他的腦海，造成了一種恐怖的沖擊，剎那間，他臉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幹二凈。
“怎麽了？”寧湛微站在車旁，疑惑地回過頭。
江歧的眼瞳裏閃爍著急遽的不安，忽然大吼道：“把那幅畫丟了，快！”
“什麽……”寧湛微壓根沒反應過來，江歧就猛地沖上來，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畫，丟到了車子的後備箱裏。
然後他一把攥住寧湛微的手，把他拉到了車前座，拿出濕巾紙給他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手。
他的力氣大得失了分寸，寧湛微都被他給捏痛了，男人的神情太過焦急，好像他的手上沾了濃硫酸似的。
“嘶、好痛好痛，”寧湛微痛得嗷嗷叫，“到底怎麽了嘛？”
把他的手徹底擦了三遍，江歧才匆忙擡起頭，額頭上竟然都是汗，聲音依然無比慌亂，“卡諾辛……”
“卡、卡諾辛？”寧湛微的心無端漏跳了一拍。
“這幅畫上可能有卡諾辛！”
作者有話說：
勇敢的寧寧決定再一次相信愛情，這回江總能把握住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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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國道上, 一輛轎車在飛馳。車上的兩個人都有些心事重重，寧湛微托著腮看著窗外，一直在想著弟弟的那個問題。
事實上, 他並沒有能做出回答，甚至下意識回避了那兩道審視的目光。
他所做的這些辛苦努力，是為了弟弟，也是為了調查真兇。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因為答應過的事就不能反悔, 也是為了快點破案結束所有糾纏。
可這真的不是為了江歧嗎？
當他親眼見過江歧的憤懣、不甘、苦心孤詣, 一同經歷過那些, 挫折、成功、悲傷、喜悅, 他真的可以否認這份私心嗎？
還有他自己，若是沒有經歷過這一切, 他永遠不會變得強大，也永遠無法獨當一面。他會一直是那個躲在下水道裏的小老鼠, 見光就跑，見人就逃。
這是為了江歧，也是為了他自己。
可那個時候，他沒能給出答案。反而是江歧很不要臉地上前一把摟住了自己，大言不慚道：“廢話, 那當然是為了我。”
也是他，在兄弟情深間扮演煞風景的角色，強行將自己摟上了車。寧湛微雖然不舍得弟弟，但是他也記得還要去給李松屹送東西，所以不舍地和李澄曜說了再見。
正是離開的那一瞬間，寧湛微才有點意識到，他其實是想走的——站在江歧身側, 去面對風暴，去迎接浪潮。
明明全身心都在被他吸引，可為什麽偏偏邁不開最後一步呢？
他是不是也要像錯過弟弟一樣，再錯過江歧許多年？
不斷地逃避，不斷地拒絕，他的確成功隔絕了痛苦，但也隔絕了所有幸福的可能。
他能夠感覺到，弟弟曾經做過一個壞得多的選擇，可是最後他不也被自己給拉出了泥潭嗎？江歧也說過，自己改變了他。寧湛微的心裏湧動著希冀，他想也許自己真的可以做到許多事，找到一條能讓所有人都幸福的路……
“好了，我已經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錯誤，”江歧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前方，忽然開了腔，“我和你道歉。”
“？”寧湛微還沒想到他錯在哪裏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也不是為了我，你願意幫忙調查，單純是因為你人好。”江歧自嘲地笑了笑，“我就不該在你弟面前說那些屁話，你就當我自尊心犯了想逞威風了，別不和我說話行麽？”
顯然，寧湛微這一路上沈默了多久，他就提心吊膽了多久，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寧湛微其實完全沒有生氣，但是看到江歧服軟的樣子，又覺得挺有意思，“行啊，但你也要像澄曜一樣聽話。我說了不要你的錢，我不想欠你什麽，那兩千萬你拿走。”
江歧的眉毛豎起來，老大不情願的樣子：“你就非得否定我最大的優勢嗎？”
“什麽優勢？”
“有錢。”江歧撇了撇嘴，“我這人比較俗，喜歡一個人就喜歡給他花錢。”
寧湛微禁不住噗嗤一笑，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不用給我花錢，真的。”
“那你教教我該怎麽辦？怎麽才能追到你？”江歧痛心疾首地問道，“給我指條明路吧寶寶。”
“對我好就可以了嘛。”寧湛微說，“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
他不想再回避了，明明已經艱難地走出了99步，卻因為膽怯和畏縮，在最後一步停滯不前。
“……就這樣？”江歧一怔，他從未想過這個答案會如此簡單，仿佛一層薄薄的糯米紙一樣融化在舌尖，留下一種甜絲絲黏糊糊的感覺。
“這可是你說的啊！”他扭頭看了寧湛微一眼，好像要用拉絲的眼神在空中和他拉個鉤，“我對你好，你就對我好。”
“轉回去，開車呢！”寧湛微拍了下他的大腿，“你現在的分數是負一百，先想辦法升到正數再說吧。”
“哼哼，你等著吧。”江歧眉飛色舞地一笑。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簡單的事兒嗎，看我怎麽把你寵上天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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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連夜驅車回了療養院，寧湛微打開後備箱，把李松屹想要的那樣東西給取了出來。
那是一幅用油紙包裹的畫，就藏在李松屹房間的保險箱裏。之前一直都是掛墻上的，但李松屹每次離家前，都會將這幅畫細心收起來，可見他對這幅畫有多麽珍視。
盡管看不到畫面內容，但是寧湛微隱約能夠猜到，這應當是母親留下來的一幅畫，因而也成為了父親“這輩子最後的念想”。
他竭盡全力地搜集母親的作品，唯獨這幅卻不想動，甚至連打開看一眼都不願意，就這麽原原本本地拿到了病床前。
見到他抱著畫框走進病房，李松屹一下子從病床上坐起來，眼睛裏放射出熱切的光彩，伸長了枯瘦的胳膊，把那幅畫給搶了過去。
“太好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我的寶貝啊……”李松屹熱淚盈眶地呢喃著，三下兩下撕開油紙包裹，將臉頰貼在了畫上，仿佛依偎著戀人的胸膛一般，濕潤的眼睛裏流露出無限的眷戀。
寧湛微簡直一秒鐘都不想再多待下去，直接問道：“東西你拿到了，現在可以說說卡諾辛的事了嗎？是誰害死了江歧的母親？”
這一回，李松屹沒有任何猶豫地給出了答案：“兇手是‘女巫’。”
“什麽？”寧湛微一怔。
“我說過，藥是穆持墨買的，采購單上也是她簽的字，但是最開始確定采購需求的人是‘女巫’，從頭到尾穆持墨不過都是她的白手套而已。”
寧湛微徹底糊塗了，《純白的葬禮》上可沒有“女巫”這個角色啊！
“可‘女巫’到底是誰？”
“你的丈夫應該已經猜到了。”李松屹扭頭看向江歧，男人的臉上一片鐵青，眼睛裏更是散發著要吃人的兇光，“‘女巫’、‘女魔頭’、‘獨裁者’、‘穆家的真正操盤人’……她這一生有過太多的外號，不過如今她老了，也不再管事，所以人們漸漸忘了她的威名，只稱呼她一聲‘穆老夫人’。”
“穆老夫人……”寧湛微愕然道，“你是說，江歧的外婆？！”
“是啊，江歧的外婆，任慈瑛。”
“怎麽可能！”寧湛微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盡管他從未見過這位重病在床的老人，但是也聽過她的種種事跡。在外她是聲名赫赫的天元集團女總裁，和丈夫一起建立起商業帝國的女強人，她的創業經歷和精明手腕在業界至今還是個傳奇。
在家裏，她則是一位熱愛家庭、關懷晚輩的慈母，將一個大家族管理得井井有條。不管是穆得奕這個模範長子，還是穆河洛那個垃圾，提起母親時都是一臉崇敬。
可以說，任慈瑛幾乎是一個完人，在此之上，她還是一位母親，穆執白的母親。世上怎麽會有母親給自己的女兒下毒呢？
因為過於驚愕，寧湛微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是因為中風那件事嗎？”
當年穆河洛害死了柏靈，穆執白強硬地要把他送進監獄，是誰阻止了這件事呢？
任慈瑛。
據說她為小兒子的事急到中風，還拖著病體爬下床來給穆執白下跪，求她放過自己的小兒子。穆執白當年沒有受住這一跪，最後還是妥協了。
任慈瑛愛護家庭不錯，但是再公正的父母，面對四個子女，難免也會有偏袒。或許就是因為這件事，任慈瑛記恨上了穆執白，再加上她自己被害得癱瘓，便對女兒起了殺心……
“她的確有動機……”寧湛微結結巴巴說不出整話來，“但是、但是、就因為這件事，去殺了自己女兒……？”
忽然，江歧那森冷、僵硬的聲音響了起來：“毒是怎麽下的？”
他完全沒有質疑這個答案，仿佛已經在心中確信了什麽。
“穆持墨特意向我打聽過，不靠口服或者觸摸，靠長期吸入卡諾辛氣體是否能發揮作用。我告訴她凡事講究一個積少成多，只要長期處在彌漫著卡諾辛氣體的環境中，致癌率一樣會大大攀升。”李松屹意有所指道，“我倒是聽說，穆執白很喜歡點香薰啊。”
這點江歧比他更加清楚，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公司裏，母親的案頭總是會擺上各式各樣精美的香爐。那麽，只要把那無色無味的毒藥混入香薰中……
江歧瞇起了眼睛，“除了這個信息呢，你還知道什麽？”
“沒有了，”李松屹不鹹不淡道，“我只負責賣藥而已，賣出去派什麽用場，本來就不關我的事。”
“證據呢？”
“沒有證據，所有能銷毀的資料早就銷毀了，”李松屹伸出了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唯一的證據在這裏。江歧，你找對人了，除了我，沒有人能再告訴你真相。”
江歧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可以為你說的話負責嗎？”
“負責？哈哈，一個死人能負什麽責？只不過我對你還有所求，所以絕對不會說謊罷了。”李松屹淒涼一笑，“我死了之後，也不強求你們把我和寧棲埋在一起。我只有一個請求，一定要讓這幅畫給我陪葬。”
即使寧湛微致力於收集寧棲所有的畫，這幅被汙染過的他也不想碰了，“好，我答應你。”
李松屹便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信封，哆哆嗦嗦遞出來，“遺囑在裏面，簽了我的名，我還用咳出來的血摁了個手印。全過程都有錄像，能證明我很清醒、沒被脅迫，到時候哪個高管敢不服你，你盡管全給開除了。”
然後他就好像是完成了最後的心願，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好像把腔子裏的最後一點活氣都吐了出去。他重又抱緊了那幅畫，小心撕開所有的包裝紙，又是撫摸、又是親吻，眼淚口水都糊在畫面上，十分難看。
那幅畫的全貌也漸漸顯露出來，畫上的內容是海岸邊的山崖，天空陰雲密布，狂風呼嘯著，山崖上的大樹幾近摧折，巨浪拍碎在深黑孤峭的巖壁上，濺起無數雪白的浪花……
“這是……”
“《離塵》！”
寧湛微和江歧對視一眼，同時驚呼出聲。
江歧更是一下沖到床邊，抓著李松屹的領子把人給提起來，“操，《離塵》是被你買走的？！”
神秘的富豪買家、無論如何都不願松手轉賣、早就知道《離塵》真正的作 者是寧棲……所有的特征都對上了，買家原來就是見鬼的李松屹！
李松屹仿佛也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很難看，一言不發地抱緊了手裏的畫。
“所以說，是你問蕭逸之買了這幅畫……”寧湛微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你一直都知道這是媽媽畫的，可是你沒有揭穿他……”
李松屹漲紅了臉爭辯道：“如果我直接問寧棲要一幅畫，她是永遠也不會給我的！離婚的時候她把畫全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也全都拿菜刀劈爛了，我想要收藏她的一幅畫有什麽錯！”
然而寧湛微一點都沒有聽進去，他只是沈浸在一種巨大的、無力的悲痛中，慢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時候媽媽為了我，去了蕭逸之的工作室……早出晚歸，每個月只有6000塊錢，她畫的畫，全都成了蕭逸之的代表作……她就是承受不了那種痛苦，才會生病的……”
說到最後，他擡起了通紅的眼睛，聲音猛地揚了起來，“你明明一直都知道，可是你什麽都沒有做！”
江歧連忙扶住快要站立不穩的他，憤怒地捏緊了拳頭，要不是李松屹看起來快要嗝屁的樣子，他早就一拳招呼到這個人渣臉上了。
李松屹的臉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了粗啞的喊叫，“你懂什麽！你知道這幅畫上是什麽地方嗎？！”
汐城有著漫長豐饒的海岸線，寧棲就出生在海邊的一個小漁村。寧湛微下意識地猜道：“這是媽媽的故鄉？”
“不對，”李松屹怒目圓睜，張牙舞爪地喊道，“這是當年我向你媽媽求婚成功的地方！這幅畫就是畫給我的！”
“你、你——”寧湛微急喘著，因憤怒而說不出話來。
“這座山上有個度假酒店你知不知道？是我邀請你媽媽一起去的，不過那時候追求她的人可多了呢，把一層樓都住滿了——千真萬確，比我有錢的，比我有勢力的，那些人全部都為你媽媽傾倒，但她最後不還是跟了我？”
李松屹癡癡地笑了起來，“你說，讓寧棲揚名天下，對我來說有什麽好處？”
“什麽……”
“假如有一天她功成名就，那全天下的人都會看到她的美貌與才華，他們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那時候我的位置在哪裏？只有她一無是處，無家可歸，她才可能回到我身邊——唔！”
李松屹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寧湛微就沖上去，一拳砸在他臉上，將他的臉都砸歪了過去。
“混蛋！”他的雙眼赤紅，狂怒地喊道，“你根本就不愛媽媽！”
連江歧都沒有想到他會那麽沖動，心下吃了一驚，就見寧湛微打了一拳還不夠，整個人都爬到了病床上去，就要從李松屹手裏搶那幅畫，“把我媽媽的畫還給我！”
李松屹哪還顧得上痛，用盡了死力氣抱緊那幅畫，說什麽也不肯放，父子倆竟然在病床上為了一幅畫扭打起來，打得鋼制床架都錚錚作響。
“你懂個屁，我怎麽可能不愛她，”李松屹又挨了幾拳，竟然獰笑起來，“愛本來就是自私的！”
話未說完，一道外力的介入終結了雙方的拉鋸。江歧一把扯開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搡下了病床去，幫寧湛微把那幅畫給搶了過來。
李松屹大喘氣地坐在地上，竟然急得大哭，爬著就要來搶。寧湛微抱緊畫就往外跑，在門口沖他吼道：“滾開，不配擁有媽媽的畫！”
“別走！還給我、還給我……你給我回來——！”
直到他悶頭跑出很遠，還能聽到身後李松屹聲嘶力竭的吶喊聲。
江歧交代警衛，把李松屹看牢了，才趕緊追上來，就發現寧湛微整個人都抖得厲害，緊緊抱著畫框，失神地急喘著。
江歧看得心酸，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幫他輕輕拍著背順氣，“沒事了，不要生氣，我會把他看牢的，到死你都不用再看到那個人渣了。”
寧湛微其實沒有哭，只覺得一顆心好像燒紅的石頭，快要痛到裂開。但他知道江歧說得對，他永遠也不用再見到這個人渣了，他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他靠在男人結實的胸膛上，一點點緩過了那陣難受，撫平了胸口積郁的惡氣。他忽然感到很幸運，至少在崩潰難過的時候，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會無條件地站在他身邊，給他有力的幫助和堅實的依靠。
他忽然有些心癢，並不是出於皮膚饑渴癥，而是出於別的什麽，忍不住悄悄努起嘴，貼著江歧的胸口親了一下，好像小魚吐了個泡泡。
江歧自然沒有發現，從他的視角，只能看到埋在懷裏的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他懷著無限憐惜，正想再輸出八百字的詆毀和安慰，沒想到寧湛微一臉鎮定地推開他，臉色已經恢覆了平靜。
“沒事兒了？”
“嗯，好多了，為了一個人渣生氣不值得。”寧湛微揚起了嘴角，心情漸漸明朗，“而且還搶回了媽媽的畫，這波賺了。”
“是啊，賺大發了。”江歧也笑了，“想當初我為了找這幅畫費了多大勁，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向停車位，寧湛微邊走邊著迷地欣賞著懷裏的畫，“就是這幅，讓蕭逸之名聲大噪的《離塵》，媽媽很少畫這種寫實風景畫，可還是畫得那麽好……”
與其陪那個爛人爛在墳墓裏，這幅畫就應該掛在展廳裏最耀眼的位置，被世人欣賞與銘記。
“你先別碰了，得拿回去消毒，”江歧嘖嘖道，“我看他每天至少舔這幅畫三遍……”
話未說完，他忽然止住了話音，就好像卡殼的磁帶一樣，整個人都木楞了。
一個驚悚的想法忽地襲上他的腦海，造成了一種恐怖的沖擊，剎那間，他臉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幹二凈。
“怎麽了？”寧湛微站在車旁，疑惑地回過頭。
江歧的眼瞳裏閃爍著急遽的不安，忽然大吼道：“把那幅畫丟了，快！”
“什麽……”寧湛微壓根沒反應過來，江歧就猛地沖上來，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畫，丟到了車子的後備箱裏。
然後他一把攥住寧湛微的手，把他拉到了車前座，拿出濕巾紙給他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手。
他的力氣大得失了分寸，寧湛微都被他給捏痛了，男人的神情太過焦急，好像他的手上沾了濃硫酸似的。
“嘶、好痛好痛，”寧湛微痛得嗷嗷叫，“到底怎麽了嘛？”
把他的手徹底擦了三遍，江歧才匆忙擡起頭，額頭上竟然都是汗，聲音依然無比慌亂，“卡諾辛……”
“卡、卡諾辛？”寧湛微的心無端漏跳了一拍。
“這幅畫上可能有卡諾辛！”
作者有話說：
勇敢的寧寧決定再一次相信愛情，這回江總能把握住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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