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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出淤泥而不染 江歧,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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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出淤泥而不染 江歧,你知

“不會。”莫相旬再次一甩手, 終於把他的手甩開了,徑直走出了門,再也沒理這兩個奇怪的家夥。

望著他歪歪欠欠的背影, 寧湛微篤定道:“他在說謊,他的手上繭很重,一看就是有長期練習吉他。”

“但手指上的繭,也可能是其他弦樂器吧?”

“不不不,肯定是吉他。他左手四指的指尖上都有繭子, 肯定是彈吉他彈出來的。”寧湛微朝著他嘿嘿一笑, “因為我練過, 我知道。”

不過那是學校的吉他, 教他的人是音樂老師。他不僅擅長畫畫,而且還相當有音樂天賦, 可以說藝術類的就沒有他不擅長的。那段時間他總是抓緊放學後的一切時間練習,練得手指都禿嚕了皮, 可惜後來他轉了學,就再也沒碰過吉他了。

江歧被他那明媚的笑容閃了一下,“所以你覺得,莫相旬會彈吉他,他就是那個視頻裏未出鏡的、給柏靈伴奏的人?”

“有這個可能, 畢竟是在為會所開業作宣傳嘛。”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柏靈和莫相旬的關系應該不錯。”江歧嗅到了陰謀的氣味,“然而莫相旬的一系列表現,似乎在極力掩藏這一點。他並沒有完全說實話。”

至於為什麽沒有說實話,那可能性就多了。既然已經探清楚了情況,之後大可以和莫相旬慢慢玩。

他們也往外走去,寧湛微忽然拉了下他的袖子:“話說, 你感冒了嘛?”

“你用鼻孔還是眼睛看出來的?”

“眼睛。”寧湛微很疑惑,“你沒感冒身上為什麽帶著感冒藥?”

江歧瞥了他一眼,並不想解釋自己隨身帶感冒藥的習慣,恰是因為某人而養成的。他只是覺得與其等寧湛微發燒爬床折騰個沒完,那還不如早發現早治療。

寧湛微毫無自覺,以為他是怕被嘲笑所以不肯承認,立刻就來勁了:“你還一直說我,結果你自己不也是風一吹就病倒?”

他模仿著江歧平時痛心疾首的樣子,搖頭晃腦叉著腰:“你啊,就是吃得少睡得多,還缺乏鍛煉。”

他又認真叮囑道:“我和你說,吃了藥還不夠,你要多喝熱水,回去早點睡覺,出一身汗,千萬別再熬夜了……”

一聽這個生病專家念經,江歧就想笑,捏了下他的鼻子,“知道了,小寧大夫,沒有你我這日子該怎麽過啊。”

走出包間房門,喧囂和濁臭再次迎面撲來。哪怕戴著面具,江歧也不喜歡這裏的人看向寧湛微的目光,好像無數惡心的舌頭,正在隔空舔舐他的無暇美玉——對於這個骯臟的地下室來說,寧湛微太幹凈了,而這樣幹凈的身軀包裹在這樣下賤的裝束裏,的確能勾引出人最骯臟的欲望。

只是寧湛微對這一切渾然不覺,腳步輕快地穿過那些骯臟交纏的軀體,脖子上的銀鏈發出叮鈴叮鈴的輕響。

上到了二樓,江歧立刻給他裹上了大衣外套,把扣子從上到下系好了,然後狠狠系上腰帶,打了個嚴絲合縫的蝴蝶結。寧湛微任由他擺弄,無聊得打了個哈欠。

“你好像不怎麽害怕這裏?”江歧有些好奇。

“那你可小瞧我了,比這裏更可怕的地方,我都見過不少呢。”寧湛微揉了揉鼻子,“再說了,這裏雖然可怕,但是大多數人都是情願的,那就只能尊重了嘛。”

“哦,你還見過更可怕的地方?”江歧的心裏開始不爽起來,怪不得穿女裝這麽淡定,別告訴他寧湛微很習慣出入這種場所啊。

“多了去了,我就是從那樣的地方來的嘛。”寧湛微仰頭瞧著他,那黑眼珠好像純凈的琉璃一樣,“以前我和媽媽租的房子,隔壁住著一個老太太,生了四個子女。她一個人住,生了病,但子女們互相扯皮沒有一個願意照顧她,只給她一點錢。剛開始她還能勉強照顧自己,但後來腳就爛掉了,下不了床,身體也漸漸爛掉了。每天都能聽到她整夜整夜地嚎叫,因為實在太痛了……”

他用很平淡的語氣敘述著:“有時候,我會給她送一點飯,因為她一晚上都在喊餓。她用被子遮住身體,可是裏面都是腐爛的味道,床上還爬著蛆。她能吃的越來越少,後來就死了。子女們忽然全都出現,賣掉了房子,為了一點遺產打起來了……”

“還有一個住我們樓上的女人,總是帶不同的男人回去,然後晚上就很吵。有一次一個嫖客把她打了,然後把她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搶了,她坐在地上大哭,可鄰居都圍著她指指點點。還有對面樓有一家人天天打孩子,孩子哭得整個小區都能聽見,有一天那個小孩跳了樓,他媽媽跟著跳了。小孩死了,大人沒死,但是高位截癱……”

一旦打開話匣子,他就再也忍不住傾訴的欲望,出去的路上,他絮絮叨叨地和江歧說了很多。過去他總不願去想這些殘酷的事情,可是不想並不代表不存在,這一路走來的創痕,都縱橫交錯地印在他的靈魂上。

江歧一直沈默地聽著,他想他對寧湛微有著諸多誤解,其中最離譜的一項,就是覺得他過分傻白甜,對世界的殘酷一無所知。

事實上,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小孩,早就見慣了人性的種種的醜惡與生命的種種苦難。他能有這樣樂觀善良的性格,顯然並不是環境的滋養,更像是一種絕不妥協於命運的產物。

“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是生活在地獄裏的。”說得有點累了,寧湛微才緩緩做了個總結,“江歧,你知道天堂和地獄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

“是什麽?”

“天堂和地獄裏都有一口大鍋,每個人都拿著一柄長長的勺子。天堂裏的人用勺子互相餵對方,所以每個人都可以吃飽。但是地獄裏的人只顧著餵自己,所以每個人都要餓肚子。”酒吧昏暗的燈光,照亮了寧湛微那黑亮的眼瞳,他認真說話的時候,唇角微微揚起,好像總是在微笑著。

“我總覺得,自己餓一會兒肚子沒關系,但是我想把湯餵給快要餓死的人……這樣,也許有一天,我們就都能離開地獄了。”

有時候,人很難說清楚心動的那一瞬間。

江歧定定地望著街燈下那個瘦弱的青年,望著他那明凈的眼瞳、白皙的臉頰,還有那殘紅還未褪去的唇瓣,好像淤泥中生出的一莖蓮花,這世上汙濁的一切都是為了襯出那純凈的底色。

他從未想過地獄的定義,但他很清楚自己是如何成長的,沒有寒冷和饑餓,卻有無止盡的算計、搏鬥、廝殺、傾軋。他活了下來,並適應了這一切,不哭泣也不抱怨,只是想踩著那群惡人為王。

然而此刻,一種新的情感註入了他的心臟,他想,只要身邊還有這樣一個罹難的小小天使,這人間就絕不能被稱為地獄。

他嘴角揚起了微笑,輕輕摸了摸寧湛微的腦袋,沒有說話。

寧湛微怔怔地望著他,忽然想起了小言的話。這一刻,的確是從他認識這個男人以來,他最接近於感受到“愛”的那一刻。

“回家吧?”

“嗯,我們回家。”

江歧在吧臺結了賬,調酒師拄著胳膊,笑容裏就帶上了暧昧,“玩得還盡興吧?”

他果然對樓下的一切完全知情,嘴巴倒是嚴得很。

“還可以,就是我的伴侶還不太習慣。”

“哦呵呵呵,這種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以後歡迎再來喲~”

江歧正準備敷衍兩句,忽然感到背後一涼,他迅速回過了頭。

連一向遲鈍的寧湛微,都被盯得毛骨悚然,跟著他一同回頭望去。就見一個衣著邋遢的五十多歲的男人,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看。

這人好像是酒吧裏負責打掃的雜工,手上正在收拾桌上剩下的碗碟。他滿臉胡子拉碴,額上的三道皺紋極深,凹陷的眼眶裏,嵌著一對木雕一般的呆滯眼睛。此刻那雙眼睛就一動不動地看向他們,不,準確來說是看向了江歧,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了“呃……”的一聲。

江歧暗暗將寧湛微護在了身後,肌肉緊繃隨時做好了反制的準備。

“老梁!”連調酒師都察覺了緊張的氣氛,遙遙喊了一聲,“你又在盯著客人看了,快幹活,不然不給你晚飯吃!”

那個名叫老梁的雜工,這才低下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拿著抹布抹桌子。

雖然那緊盯的視線消失了,然而那種詭異的感覺依舊殘留著。江歧記住了他那張臉,倒沒說什麽,調酒師和他們打了聲招呼,“不好意思啊,那是我們店裏的老員工了,腦子有點問題,心腸不壞的。”

“老員工?有多老?”

“反正比我資格老,以前也嚇跑過客人,不知道為什麽老板還留著他,可能是什麽親戚吧……”

“原來是這樣,那的確不好辭退。”江歧點了點頭,便推開了大門,一陣寒風立刻灌了進來,掀起了他的大衣衣擺。

寧湛微搓了搓手,“這裏面的人從老板到員工,都好奇怪……”

他倒是有種小動物般的直覺,江歧笑了笑,“我感覺那個老梁認識我,而且有話想對我說。”

“誒?那你為什麽剛才不問?”

“笨,有些話當然不能在那種場合說,我叫人下班堵他去。”江歧拉著他過馬路,這條街的夜生活一看就很豐富,一到晚上車流就多起來。

兩人過了馬路,忽然又聽到了背後一陣嘈雜,有一個聲音在大喊:“老梁!你幹嘛去!”

寧湛微嚇得一激靈,立刻回頭一看,眼前看到的一幕叫他的心都飛到了嗓子眼!

只見那個精神不太正常的老梁,居然從酒吧裏追了出來,直沖著他們跑過來。然而他們中間可是一條馬路!

一輛大車正好從那頭開過來,直直地沖著狂奔的老梁撞了過來!

“危險!”寧湛微只來得及大喊一聲,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緊跟著跑出來的人影居然也直直地沖上了馬路,一把拽住老梁的手肘,火速將他給拉了回來!

大貨車司機也是嚇得魂飛天外,猛打方向盤,兩相一閃,恰好擦肩而過。可以說哪怕只查一毫秒、一厘米,老梁都要被撞飛出去,摔成一地肉泥。

人行道上,老梁朝後摔了個大屁股墩,楞楞地坐在地上,目光還直勾勾地越過馬路,盯著江歧的臉不放。

而那個救了老梁的男人,身上只披著一件浴袍,一只腳赤著,一只腳歪歪地踩著一只拖鞋——竟然是酒吧老板莫相旬!

三三兩兩的吃瓜群眾圍了過來,有人鼓起了掌,有人喊著牛逼,拿起手機哢哢拍照。大貨車司機急頭白臉地跳下車,上來就是一通直達他家老母的問候。更有好事者報了警,還拿起手機拍短視頻。

莫相旬被圍在中間,胸膛急促起伏著大喘氣,本來就只剩下半條命的人了,這一遭又給他的命嚇沒了四分之一。

“先進去。”江歧極為果斷,立刻回到了現場,朝莫相旬使了個眼色,“讓你那個經理出來處理。”

莫相旬抖著蒼白的嘴唇,喊了聲“老梁”,地上坐著的老梁倒好像對事情一無所覺,聽了話就爬起來,夢游一樣跟在老板後面走。

一進屋,莫相旬就帶他們進了一間包廂,哆嗦著手摸到口袋裏,給自己點了支煙壓驚。他那一拉可真的是極限,很有可能連自己都撞飛了出去,剛才沖太快不覺得,現在想想小腿肚子都打顫。

煙味飄過來,這回江歧倒沒說什麽。他看向老梁,“你有話想對我說?”

老梁呆呆地張著嘴,又是“呃”了一聲,他看起來只能維持普通人一半的註意力,神情依舊是呆滯的。

“別問他了,他有失語癥,已經好幾年沒說過話了。”莫相旬擺了擺手,“平時掃掃地擦擦桌子還行,更多的指望不上。”

“‘好幾年’是幾年?”江歧挑了挑眉。

“老梁是在鉑宮的時候就跟著我的,以前是保安,”莫相旬扯了幾張餐巾紙給自己擦汗,“後來,你知道的,鉑宮倒閉了,他也就失業了,一直沒再找到工作。聽說那兩年過得不順,先是妻子去世了,又是兒子出了車禍,人就漸漸不行了。我看他可憐,就讓他來我這裏工作,每個月給他4000塊工資,不至於讓他餓死。”

“哦?那他為什麽一直盯著我,還要追著跑出來?”

“這個麽,或許他對你這臉有印象……”莫相旬的手撐著下巴,三白眼瞅著他,“說真的,你和穆河洛是什麽關系?”

這層舅甥關系不可謂是不近,江歧和穆河洛的確有長得有相似之處。

江歧淡然回應道:“沒什麽關系,為什麽這麽問?”

“那就是碰巧長得有點像,不過老梁又分不清這些。”莫相旬攤了攤手,“你說當年害他失業的,不就是穆河洛麽,沒準他人是瘋了,但一直記恨著那張臉呢。不過嘛,瘋子的事我也說不準,誰知道他到底怎麽想的。”

他們交談的時候,老梁就佝僂著背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看起來有點可憐。

這個說法並不能取信於江歧,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麽,反而對著莫相旬笑了笑,“原來如此,莫老板對員工倒是夠義氣的,不僅出錢養著,還出手相救啊。”

“能幫一個是一個罷了。”莫相旬在煙灰缸裏磕了下煙灰,忽然問道,“對了,你之前說的那個還算數麽?”

“哪個?”

“拆遷的事,讓我的店保持不變。”

“那個不難,”江歧道,“我還可以讓你的俱樂部拿到經營許可證,搬到光天化日之下來開。”

“哎喲,那就不必了,”莫相旬叼著煙連連擺手,“你能幫我保住店,哪怕只是保住上面這個酒吧,我就多謝你了。”

“怎麽,你不是說活不到明年了嗎?”

“嗯哼,話是這麽說,但是等我死了,我手底下一幫人怎麽辦?上上下下都靠一家店養活,像老梁,要是沒人照顧,沒兩天就路上撞死了。”

敢情這是在交代後事啊,江歧道,“你盡管可以提要求,但相應的,你也不能拒絕我的要求。”

“那是自然。”莫相旬把煙盒裏的錫箔紙扯出來,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有事找我就打這個電話,你放心,這個能聯系到我。”

於是兩邊就此別過,莫相旬披上外套,還要繼續出去處理 車禍的事。

江歧並不打算多糾纏,因為從頭到尾他都感到了一種信息差上的被動,莫相旬也好,老梁也好,顯然掌握著他所不知道的隱情,然而一個狡猾一個癡呆,很難三言兩語套出真相。

他需要做足萬全準備,回去將這兩個人和這家店查個底朝天,拿著足夠的籌碼,重新回到談判桌上,才有可能獲得更有價值的情報。

“莫老板真是個好人啊。”寧湛微感慨道。

“你眼中的壞人能數出三個嗎?”江歧調侃地問。

“不是啊,我知道他看起來很壞,但他做的事不是很好嘛?”寧湛微掰著手指頭給他數,“給一個瘋子提供工作,要你保住他的店和員工,還有最不可能作假的,他真的豁出去救了一個人!”

其實這也正是江歧覺得矛盾的點,莫相旬身上善與惡的部分都太鮮明,好像要打起架來。他總是不惜用最壞的標準來想象他人,但寧湛微總能看到一個更好的世界。

他想起了寧湛微的論調,不由一笑,“你說得對,說不定在這個地獄裏,真的有拿著長勺子餵別人的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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