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隨著四季的變遷，冬天來得早的西北迎來一次熱熱鬧鬧的秋收</p>

才剛剛八月初，一望無際的黃土地上一片金黃，結實累累的玉米田裏滿是手臂粗的玉米棒子，一棵玉米最少結兩棒子，微枯的玉米穗露出飽滿的澄黃色顆粒，讓人一瞧便知是豐收</p>

原本是貧脊的土地上沒法種植作物，年年種植年年欠收，幾乎十不存三，勉強收些幹癟的谷物半饑半飽的熬著</p>

可是來了一戶姓溫的人家後，情形大大的改善，不僅種了足以果月覆的玉米棒子外，還有高粱、馬鈴薯等耐旱作物，以及西北最匱乏的藥材，在短短數年內，本來缺糧嚴重的北境竟意外的成為北方一大糧倉</p>

居住在北地的軍戶和百姓們逐年富裕，不再挨餓受凍，他們也開始嘗試種植棉花、養羊，利用棉花和羊毛紡紗，做成厚棉襖和毛衣，渡過寒冰刮骨的酷冬</p>

“爹呀、娘，姊姊又捎信來了！”</p>

一聽家裏來信，在北地的溫家老少一窩蜂的圍靠，長年的風吹日曬，一個個黑得跟木炭有得比，相較之下咧開嘴笑著的一口白牙特別顯眼，對著日頭還會發光呢！</p>

“信在哪！快瞅瞅，又是一年過去了，不知幾個丫頭過得好不好，別又給人欺負了……”</p>

看來老當益壯的老爺子溫守正背有些佝僂了，他走得不快卻沒人敢攔著他，第一個從二房長孫溫子廉手中拿到厚厚的一疊家書</p>

當年剛滿十二歲的少年如今也十五、六歲了，瘦弱的身軀已有幾分北方漢子的健壯，除了臉上靦腆的笑容尚可見一分稚氣，幾乎已是成年男子的樣子</p>

因為流放的緣故，小少年也被迫成長了，幸好有爹娘在身邊，還有在祖籍的姊姊們不時捎些銀錢、糧食來，在一群流放人口中，溫家算是過得比較好的一家人，沒吃什麽苦</p>

雖然皇命之下溫家人不得行醫，可不影響他們教學生呀！將一身所學的醫術教邊境的軍醫</p>

幾年下來，軍中大半的軍醫皆師從溫家人，稱前溫太醫為先生或是老爺子，對溫家人也十分和善，頗為恭敬</p>

或許有“女婿們”的打點，溫家人的日子一年過得比一年好，如魚得水，一點也不像遭流放的苦命人，反而有點像受人尊重的仕紳</p>

只不過礙於是有罪之身，他們住不得大宅子，一家子住在分配的軍屯區，一座不大的小三合院內</p>

“祖父，有我二姊在，誰敢給他們臉色看，我二姊可是一頭兇巴巴的母老虎……”一說到嫡親姊姊，眉飛色舞的溫子廉活月兌月兌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手舞足蹈樂開懷</p>

“什麽母老虎，飯吃多了，撐著是吧！”跟著丈夫、孩子一同來到西北的蕭氏沒好氣的橫了口無遮攔的兒子一眼</p>

挨罵的溫子廉呵呵傻笑，撓著耳朵走向長房的哥哥們，兄弟站在一塊等著祖父看完信</p>

家書很厚，由長姊溫柔代筆，以她報喜不報憂的性子，書信內寫的自然全是好事，只字片語未提及朝中的內鬥、皇子們的爭權奪利，只說著家中的瑣碎日常</p>

不過信中倒是提起姊妹們的婚事，來信詢問，家中只有祖母在，再無其他長輩，為此一直拖延著，尚無下文</p>

“大丫頭、二丫頭不是訂親了，要不就讓她們先成親，三丫頭也快了吧！挑個日子定下來……”</p>

蕭氏眉頭微顰，不能親自送女兒出閣是她心中一大憾事，可是她不能說出口，大房的大哥大嫂已經不在了，身為二房媳婦的她必須扛起“長媳”的責任，為家中小輩打點一二</p>

“唉！柔兒、雅兒的婚事的確拖得太久了，都是我們這些老不死的拖累她們，還有涵兒也不小了，早該嫁人了……”若還在京中，三個孫女已為人婦，說不定連曾外孫都有了，一堆毛頭小子圍著他要糖吃</p>

“爹”</p>

“祖父……”</p>

看到老爺子神傷的表情，兒孫們不舍的輕喚</p>

“哎呀！沒事、沒事，上了年紀難免感慨兩句，比起其他人，咱們這家人可好過多了，不能有抱怨”老爺子撫著長須，呵呵輕笑，除了少了個太醫之名，他在西北過得不比京裏差，還多了隨心所欲的愜意</p>

先是有個郡王孫女婿的私下張羅，而後又有護國將軍府的照顧，黎蒼穹那小子還算不差，不像他勢利眼的娘，堪為大孫女良緣</p>

“是，爹說的是，除了初來的那一年過得艱辛些，之後的幾年是倒吃甘蔗，越過越好，兒子知足了”溫志齊也留了胡子，學他父親攏了攏山羊胡</p>

看著信的老爺子發出輕嘆“信裏說今年的雨水足，稻子二作，地裏的藥草收成也很好，雅兒的制藥作坊大量制造成藥，老二家的子望不只學會種藥草，還開始賣藥，打算做個大藥商……”</p>

以為家裏出事會一蹶不振，從此家道中落，沒有想到孩子們爭氣，有出息，硬是在磨難中找出一條出路</p>

十分欣慰的老爺子面帶笑意，黝黑的面龐上多了心疼</p>

“爹！我家子和、子平呢？他們在學堂上課沒惹事吧！”溫志翔擔心一雙雙胞胎兒子</p>

即使瞞了又瞞還是瞞不了，他最後還是得知捧在手上呵寵的妻子在溫家出事後不久再嫁了，還帶走兩人的小兒子，他著實頹廢了一陣子，差點活不下去</p>

好在生性樂天，又有父兄在一旁安慰，他熬過那段生不如死的低潮期，努力的振作，幫父親帶學生，教年輕軍醫們醫術，以及教其他軍戶種藥草、收藥材，自給自足</p>

老爺子一頓，往下看信“嗯！他們和子望都很乖，一邊學四書五經，一邊學醫書上醫理，雖然我們溫家人不能行醫，不過做人不能忘本，該學的還是得學”</p>

不能科舉，但能考個秀才什麽的，日後當個教書匠也能得一溫飽，作育英才</p>

“柔兒早就出孝，可以嫁人了，接下來是雅兒……”蕭氏心裏難過，身為娘親不能看女兒披上嫁裳，她這輩子怕是會一直惦記這件事，沒辦法原諒自己</p>

妻子和母親她只能從中擇一，不用跟到流放地的她只因放不下丈夫、兒子，所以她放下女兒和幼子，買了輛馬車跟著流放隊伍後頭，一路餐風露宿的到了黃沙漫野的西北，照顧一家老少的衣食起居</p>

“別想太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她們姊妹相扶持也好過跟著我們受苦，你要想開些”溫志齊輕拍妻子手臂，安撫她低落的情緒</p>

“我知道，我不會死心眼想不開，只是有點掛念，覺得對不起孩子們”手心手背都是肉，誰也割舍不了</p>

他笑了笑，笑中帶點苦澀“會的，總有一天會相聚，一家人再也不會分開……”</p>

希望很渺茫，但總是個盼頭</p>

“有可能嗎？”蕭氏不敢奢望</p>

看完信的老爺子正打算把信紙收起來，放回信封中，無意中在折起來的信紙下方四個角邊各看到一個字——</p>

靜、待、大、赦</p>

大赦？</p>

莫非……</p>

這是雅兒的筆跡！心頭暗自一驚的老爺子臉色微微一變，他不敢有太明顯的表情，盡量做到不動聲色</p>

原來外面的天已經變了……</p>

＊＊＊</p>

一等秋收後，西北的第一場雪下了，銀裝素裹之下，一隊身穿戰甲的將士由遠而近奔馳到來，馬蹄不停的進了城門，來到軍戶所在的軍屯區</p>

帶頭的是一名騎著高大戰馬，身形健壯的偉岸男子</p>

“老爺子、老爺子，快出來，是來找你們的……”軍屯區內的百戶長高聲大喊，面上既驚又喜</p>

“找我們的……”正在屋裏烤紅薯的老爺子聽到屋外的叫喚，連忙帶著兒子、孫子往外走</p>

他心裏有著猜測，卻不敢多做妄想，可是一看到朝他走近的那名男子，莫名地眼眶紅了</p>

“老爺子，我來接你了”</p>

一句話，老爺子老眼一濕“真的是……是……”</p>

男子點頭“是的，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溫家人可以離開流放地了，看你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p>

回京城或祖籍地都成</p>

老爺子一聽，當下淚水奪眶而出，雙手作揖向朝廷方向一拱“終於……老頭子我等到這一天，皇恩……浩蕩呀！我溫家人得見天日，不用在苦寒之地熬日子……”</p>

背負的罪責已卸，情緒一激動的溫守正兩眼一翻，雙腳發軟無法站立，身邊的兒孫見狀立即上前攙扶</p>

他也就暈眩了一下，隨即又恢覆清明，只是忽悲忽喜的大起大落，身子骨有些受不住，畢竟上了年紀</p>

不論醫術多精湛，長途跋涉的流放和夏熱冬寒的磨難下，多多少少在身體上難免有損傷，若非先前得孫女提醒，心裏有所準備，否則天大的餡餅一砸，只怕這把老骨頭就不堪折騰了</p>

“我奉命前來宣旨，順便送你們一程，溫家眾人將手邊事收拾收拾便可啟程，溫家老宅的人正等著你們”一想到溫家的某人，面色冷峻的黎蒼穹眼露柔情</p>

想到許久未見的老妻，老淚縱橫的老爺子頻頻拭淚“好、好，回家，黎家小子，辛苦你了”</p>

“應該的，老爺子莫與我客套，過不久我還得喊你一聲祖父”他有意的提起兩家的婚事</p>

怔了怔，老爺子看他的眼神有些不順眼，他家孫女各個美若嬌花，真不舍得許人“你也等得夠久了，大丫頭這事的確該辦一辦了，女大不中留，早晚是別人家的”</p>

他想到還有二丫頭、三丫頭，一人犯錯連累全家，這些孩子們的終身大事都給耽擱了</p>

＊＊＊</p>

流放地的溫家人稍作收拾後，三日後離開西北，當時一路顛簸，就一輛馬車隨行在後，如今前後七、八輛馬車載著人和一幹行李，幾年的積累竟也攢下不少家當，趕早趕晚的回到溫州，溫家祖地</p>

以為淚已流幹的溫家老少一看到站在老宅門口前面相迎的親人，忍不住的淚水再度潰堤，兩邊的人相見恍如隔世，未語淚先流</p>

“老頭子……”</p>

“老婆子……”</p>

兩老雙手緊握，萬語千言梗在喉間，無語凝噎</p>

“祖父，歡迎回家，您老可得走好，自個兒家門小心點走，別被自家門檻絆了腳”溫雅調皮的眨眼，拉著祖父的手不放，含淚的眼中盡是對祖父的孺慕之情</p>

“臭丫頭，你這淘氣的性子一點也沒變……真好，真好……”他連連說好，內心歡喜</p>

說是沒變，卻又變了不少，出事前三子三媳，長孫媳婦帶著曾孫，黃口小兒牙牙學語……如今少了好幾人，家都不完整了……</p>

算了，人平安就好，至少該在的都在，做人不能太貪心，該放寬心了</p>

“當然好了，祖父，快進來看看咱們的老宅子，是不是既寬敞又舒適，夠咱們一大家子住了您先歇兩日，我帶您看咱們的藥田、桑園、蠶室和制藥作坊，您可得使勁的誇誇我們姊妹仨，誰說生女不如男……”</p>

被溫雅一逗，老爺子一肚子感傷不翼而飛，呵呵地笑不可遏，被孫女扶著走進中堂</p>

溫柔一樣溫柔似水的牽著二嬸的手，她的爹娘沒了，二叔、二嬸便是她親爹親娘，蕭氏笑中帶淚的看著這可憐的侄女，亦是當親閨女疼著，兩人走在後頭說著這些年分離的瑣事，一手拍拍兩個兒子的頭</p>

母親再嫁的溫涵則抱著父親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雙生子溫子和、溫子平也拉著父親的衣角哭紅了臉，抽抽噎噎停不下來，孩子需要爹娘，即使姊姊們對他們再好還是抵不過親爹在身旁</p>

“聽說燒過一回，你們沒事吧？”</p>

華氏看著丈夫但笑不語，她把掌家的事交給孫女們，已許久不曾過問，一心向佛，在佛堂內抄經念佛，求佛祖保佑在西北的家人，她只管好吃好睡，不給小輩添亂</p>

“能有啥事，沒聽過越燒越旺嗎？您看大火一燒咱們的家業越興旺，你們平平安安的從西北回家，從此一家團圓，歡歡喜喜，老宅子又有笑聲了”溫雅插科打諢，沖淡了久別重逢的生疏，讓每一張緊繃的面容有了笑意</p>

“說得好，平安是福，你們都好好的，我還有什麽好求的……”經過這一場變故他也看開了，什麽名利全是空的，唯有踏踏實實的做人才是真的，他老了，該安享晚年，往後的事就交給兒孫去操勞</p>

“要求、要求，您沒瞧見您孫女婿眼巴巴的瞅著您，就等著把我大姊娶回去嗎”嘖！急什麽，一直朝她使眼神，當她眼瞎嗎？</p>

聽到自己的婚事被提起，溫柔頓時兩頰潮紅，嗔惱的瞪了臉皮厚的黎蒼穹一眼，哪有人一回來還沒歇會就提此事</p>

“祖父，別聽二妹瞎說，她自個兒恨嫁，怕是等不及了”性子軟的溫柔忍不住添了兩句，她被催嫁的背後原因是某個大魔頭等不及了，整日的催呀催，說是長姊不嫁，下面的妹妹不好出閣</p>

溫雅直率的點頭“是呀！我想嫁人了，再不嫁，祖父都要嫌我是白吃飯的了，祖父，快把大姊嫁了吧！來場喜事把以往的晦氣沖掉，咱們又要紅紅火火了”</p>

“那你呢，幾時嫁人？”他調侃著，心裏卻發酸，他還沒疼夠的孫女哪舍得花落離枝</p>

眼睛眨了眨的溫雅裝傻，轉移話題“不急，先辦完大姊的再來談我的，喜事要一樁接一樁，您天天樂呵，跟吃糖一樣甜心又甜嘴”</p>

“臭丫頭，這張嘴呀誰說得過你……”</p>

＊＊＊</p>

從西北回來不到三個月，溫家老宅迎來第一場喜事，鑼鼓喧天，嗩吶開道，騎著大馬前來迎親的黎蒼穹娶走溫家長孫女溫柔，溫州城附近的鄉紳世族紛紛前來祝賀，給足了老爺子面子</p>

待嫁姑娘沒了娘，由二嬸為她覆上紅蓋頭，兩人眼中有淚，是喜，也是不舍，今日出了門便不是溫家姑娘了，而是黎家媳婦，想要再見便是兩家人了</p>

“姑娘出門了——”</p>

喜娘一喊，送嫁的溫家人眼眶都紅了，長房長子溫子義背起妹妹，一步一步往外走</p>

從今爾後，溫柔成了溫氏，黎家長媳</p>

“上花轎，起——”</p>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徹雲霄，送走了溫家長孫女，很快地，第二個孫女也要嫁人了，然後是小孫女……</p>

溫老爺子站在祠堂裏，身邊是妻子，他手中三炷香對著整排的祖宗牌位，目光清正</p>

“溫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溫守正愧對先人，教出不忠不孝的子弟特來請罪日後當以此為戒，不再行醫救人，望先祖勿怪，今日家中孫女出閣，離母辭父，守正特來稟告一聲，望先祖庇佑孫女溫柔一世安樂，夫妻和順……”</p>

語畢，三拜，插香</p>

“黎家那孩子有心了，也是我們打小看到大的，還有什麽不放心”華氏比較擔心的是底下兩個丫頭，她們的男人呀……唉！貴不可攀</p>

看著老妻，老爺子瞇眼一笑“老啰！老啰！不服老都不成，你看你我都白發如霜了，由他們折騰去，咱們不管事了”</p>

“聽你的，老頭子，我這輩子也享夠福氣了”清心、心清，人生所求無多，少年夫妻老來伴便足矣</p>

“不夠不夠，還要多抱幾個曾孫，只要二丫頭不氣我……”抱在懷裏的小娃兒都長大了，笑著說鳥兒大了要離巢，留都留不住</p>

“可你最寵的還是她”</p>

老夫妻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p>

白雲匆匆，流水無情</p>

昔日的俊兒郎也成了老頭子，守著妻子，守著兒孫，守著郁郁生機的田地，如旭日、如朝陽，卻也逐漸走向黃昏</p>

溫家老宅的祠堂上空萬裏無雲，清風徐徐吹來，吹動裊裊上升的香煙，歲月靜好</p>

新的一天，開始</p>

——全書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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