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心軟的，但口是心非</p>

溫柔表面上照著日常作息過日子，有時到休園的桑園走走，有時模模養蠶的蠶架，到了紡織坊幫著紡紗，又試著織布，她還跟人上山摘柿子，做了兩大筐的柿餅，過年不愁沒零嘴了</p>

但是明眼人都看出她的魂不守舍，整日恍恍惚惚的，魂兒都不知道跑哪去了，還時不時的發呆，面有愁色</p>

賺了一萬兩銀票後她反而不熱衷刺繡，繡架上掛著繡布像是擺設，閑時繡上兩針，繡了一半又發怔，一朵牡丹花繡成繡球花，吃草的小白兔變成肥嘟嘟的白豬，她做魚湯放的是白糖</p>

總之，一切不對勁的源頭來自某人的遲遲未歸，只是沒人去戳破這層窗紙</p>

“大姑娘，二姑娘使人來問，晚點的年菜準備好了沒，還有打算包多少顆餃子？”</p>

“年菜……啊！年菜，我忘了囑咐七嬸先下年糕……”像是剛醒過來的溫柔一臉慌色，急著要到廚房備菜</p>

年糕是南方人的年菜之一，代表年年高升的意思，就跟北方人愛吃餃子一樣，溫家人每年過年都會備上這兩樣，以求圓圓滿滿</p>

又到了除夕這一日，家裏頭的人少了一大半，顯得空空落落，冷冷清清，沒有過節的熱鬧</p>

每逢佳節倍思親，大家的心情都有點低落，想起遠在流放地的親人，這口黏牙的年糕都不甜了</p>

“大姑娘，你別急，年菜……年菜七嬸備著呢！她就怕你忘記了，早早把雞鴨魚肉都下鍋了，還把祭拜祖先的供品都備好了，放在竈臺邊”連忙拉住人的杜鵑趕緊一口氣把話說完</p>

聞言的溫柔緩下腳步，面露懊惱“瞧我這記性老是忘東忘西，再過個幾年說不定連自己也給忘了”</p>

“大姑娘哪是記性差，是你要忙的事太多了，一時間哪能記得那麽多，你緩緩就能想起來了”得到交代的杜鵑不敢點明她就是恍神了，還得盡量替她找理由，免得她多想</p>

看到丫頭小心翼翼扶著她，唯恐她一個不慎踢到花磚跌倒，她無奈的苦笑“我沒事，不用戰戰兢兢的膽前顧後，我知道我最近有點心不在焉，緩過來就好了”</p>

“大姑娘……”杜鵑不放心的緊張著</p>

都怪黎將軍不好，說什麽最快一個月，最遲兩個月，他一定會趕回來喝臘八粥，誰知臘八都過去了，連個影兒也沒瞧見，好歹回個信兒，不叫人白等</p>

如今都是今年最後一日了，還是看不見半個身影，大姑娘口頭上不說，但心裏急呀！一天到門口走了幾回，盼著遲歸的男人早些出現</p>

“別說了，我讓大家擔心了，好好的一個年都過得糟糕”強打起精神的溫柔往後院走去，她先到廚房看了一眼，而後才回到房裏略做梳洗，換件衣服</p>

說不憂心是騙人的，她心裏還是牽掛著，克制不住的胡思亂想，沒見到人平安無事前，她慌亂的心無法平靜</p>

但是關心歸關心，她並未打算緣斷再續，退回世交兄妹的關系也是另一種選擇</p>

＊＊＊</p>

“大姊，你來了”</p>

一看到溫柔的氣色還不錯，眾人一窩蜂的圍靠上來</p>

“嗯！二妹、三妹、子望、子和、子平，祖母您老坐上位，讓咱們這些孫輩折騰吧！”溫柔上前先扶祖母入座，然後才招呼弟弟妹妹們坐席</p>

以往兩桌都不夠坐的除夕圍爐，而今連一桌都坐不滿，叫人看倍感心酸</p>

“好，你也坐，別像陀螺似忙個沒完，又要過年了，多長了一歲，盼明年順順利利，無災無難”華氏不敢求一家團圓，這願望太遙遠了，她不曉得有沒有看到的一天</p>

華氏想丈夫、兒子了，還有她的媳婦和孫子們，他們遠在異鄉不知吃飽穿暖了沒，是不是也在想著他們</p>

“祖母，一定順利的，咱們又買地了，您看我賺大錢，再買更多的地，給您當地主婆”嘴甜不要錢的溫雅盡挑好聽話說，把神情有些抑郁的祖母逗得開懷大笑</p>

“呵！呵！呵！小皮猴，就你這張嘴會哄人，小時候你祖父給你吃太多糖了，把你慣出滿嘴蜜”還好有二丫頭，不然這個家就要散了</p>

“祖母取笑人，我不依，我長大了，是大美人，不是皮猴”她扮小撒著嬌，哄祖母開心</p>

“是是是，長大了，可以嫁人了，祖母快要留不住人了”一眨眼功夫，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女乃女圭女圭都有人惦記了，求著她點頭</p>

華氏拍拍孫女的手，看著她逐漸長開的容貌，不得不說真標致，跟朵花兒似，含苞待放，難怪那個俊小子像守財奴似的守著她，想盡辦法要把人定下，就怕一個錯眼被人拐跑了</p>

她不知道“俊小子”尉遲傲風正在往溫家老宅趕，他不會錯過和心愛女子團聚的日子，人已經快到了</p>

“祖母，我也長大了，我會幫忙分擔家裏的活兒，以後成為大藥商”爭寵的溫子望抱住祖母的手</p>

大藥商……華氏眼眶微紅，明明他們溫家是以醫傳家，卻成了賣藥的，唉！罷了，也是條活路“好，我的小孫子懂事了”</p>

其他幾個孫子也一起圍過來，有人捶肩，有人抱腳，把老人家樂得見牙不見眼</p>

“該上菜了，大家坐好，別把祖母繞暈頭了”臉上帶著笑的溫柔眉間有著淡輕愁，不自覺地朝外一看</p>

她還等，等失信的那個人</p>

“好，上菜、上菜，我快餓扁了”</p>

“我也餓了，能吃下一頭牛……”</p>

“哇！四喜丸子、紅燒獅子頭、油爆大蝦、醉糟雞、淞江鱸魚、粉蒸肉……全是我愛吃的！”</p>

七嬸和幾個丫頭一人手端兩盤菜，一一送上了桌，她們每上一道菜就有貪嘴小子在那念菜名，念得大家不餓也餓了，望著一道道熱騰騰的年菜口水直噎，巴不得大快朵頤</p>

“祖母先開動”溫柔代弟弟妹妹請祖母先下箸</p>

牙口不好的華氏先夾起一塊魚肉放在口中輕抿，入口即化的魚香讓她笑得眼睛一瞇</p>

“可以吃了，快搶……”</p>

不知哪個小子嚎了一聲，幾個餓到兩眼發綠的小子們捉起筷子搶食，邊吃邊燙嘴的直呼</p>

姑娘們當中只有少不更事的溫涵動筷，溫柔和溫雅連筷子都沒動，眼尾餘光不住的朝大門方向瞟</p>

驀地，兩人同時起身，拔腿往外跑</p>

突如其來的舉動看得眾人一陣莫名，筷子拿在手裏怔忡不已，不知怎麽回事，楞了許久還回不過神</p>

怎麽過個除夕還不安分？</p>

一會兒，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因為兩個覆蓋一身雪的男人出現了，身上的血把雪花沖開了，入目的紅怵目驚心</p>

“這……這是怎麽回事？”經過大風大浪的華氏目露驚色，讓幾個小的先散開，空出個地方置入</p>

“老夫人別擔心，我在鎮外發現全身是血的他，看是熟人就隨手救了，剛剛還清醒著，說他們中了埋伏，還沒說完就暈了，只說……”尉遲傲風將人放下，輕拍溫雅的手表示他沒事</p>

“說什麽？”話說一半真是急死人</p>

“他讓我送他到溫家老宅，找他的未婚妻溫柔”都快沒命了還惦記著女人，不怕是最後一面嗎？</p>

嘖！真是給人找麻煩</p>

眾人聞言眼睛有志一同的看向怔然的溫柔，她面色白得和失血過多的黎蒼穹一樣死白，兩眼茫然而無神</p>

要不是溫雅推了她一下，她就像一根木頭似動也不動，眼中只有那不斷流出的血</p>

“他……他還活著嗎？”溫柔的心仿佛被屋外飄著的細雪凍結，微微蠕動的雙唇發出細微的聲響</p>

“沒死”他救個死人幹什麽，直接送回京城發喪就是了</p>

一聽沒死，她繃緊的身子忽地一松“藥……藥箱……三妹，你快看看他的傷……止血，對，要止血……”慌了心緒的溫柔不忘救人，手忙腳亂的喊人</p>

有了上回救治尉遲傲風箭傷的經驗後，這些日子溫涵針對活人用刀的醫書也翻閱不少，不再需要把人當成大狼，示意千夏幫她去取藥箱後，深吸一口氣出手探看黎蒼穹的傷勢</p>

血染除夕夜，還真不是個好吉兆</p>

最後為了方便醫治，黎蒼穹被移入溫柔的屋裏，事急從權，沒人想過妥或不妥，只想救人，先做了再說</p>

“大姊，你先幫他把衣服月兌了，我準備一下止血藥品”看到渾身的血，溫涵也有些無措，不知道該從何下手</p>

“好”</p>

看著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男人，溫柔孱弱的雙肩挺直了，眼神多了堅定</p>

她動手解開雙眼緊閉的男人的衣衫，一件一件小心的月兌下，月兌到最後一件裏衣時，她纖指微微一顫，鼓起很大的勇氣才撥開，露出光果的胸膛</p>

只是黎蒼穹的傷勢由不得她羞怯了，前胸、後背大大小小的傷十來處，齊齊冒著的血紅讓人一陣心驚，有些原本稍稍止住，衣服一扯動下又冒得歡快</p>

也好在黎蒼穹命大，溫家什麽都沒有，就是藥多，三七粉一灑血就止住了，在溫柔姊妹的合作下，黎蒼穹的傷終於得到照護，紗布牢牢綁縛上他的胸月覆，冰涼的身體漸漸回溫，臉色也比先前好多了</p>

不過有幾處傷口傷得深，夜裏肯定會發燒，需要悉心照看，加上天冷，萬一退燒發汗沒有及時更換衣物可能還會轉成風寒，溫柔自然而然擔任了看護一職</p>

“大姊，藥來了”</p>

端藥的是二房的溫子望，在這些孩子中他是最大的，自是由他來處理此事，其他女眷不方便</p>

而累慘的溫涵早回房休息了，年夜飯沒吃著還累出一身疲憊，她一沾枕就睡著了，打雷地動都吵不醒</p>

至於溫雅早早被醋勁重的尉運傲風抱走了，他的女人怎麽能看別的男人的身體，要看也只能看他的</p>

“好，你先放著，我來餵”頭也不回的溫柔剛細心的擦拭完黎蒼穹臉上、身上的血漬，一盆幹凈的溫水很快地暈染成血紅色</p>

“嗯，那我放在床頭的幾案上，三姊說得趁熱喝，涼了藥性變差……”好餓，他還能吃到冷掉的年菜吧！</p>

看到身受重傷的黎蒼穹，溫家大小都沒心情用膳，餓著肚子在門外等候，唯恐有個意外</p>

這一等就等到下半夜，一桌的好菜早就涼透了，還結成一層薄薄的霜，冷到凍牙，根本沒法下口，只簡單熱了湯、下了餃子果月覆</p>

屋外的雪細如棉絮的飄著，一直下到隔日中午才停，溫家老宅的人經歷另類的“守歲”後被華氏趕著上床去，大年初一老老少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p>

不過這其中不包括正吃得滿嘴油的溫雅和一臉深情的尉遲傲風，兩人倒是詩情畫意得很，頭頂撐著一把傘坐在屋頂上，身前一只紅泥小火爐，底下炭火無聲的燃燒著，爐上架著一塊鐵板，滋滋滋地發出烤肉聲</p>

“師兄的傷沒看起來嚴重吧？”做得太粗糙了，一看就曉得是造假，也就能瞞過不經事的內宅女子和小孩</p>

“他是真的受傷了”碗大的口兒還騙得了人嗎？</p>

“只是傷得不重”她約略看了一眼，大都是皮肉傷，避開要害，以一個長年征戰的將軍來說還死不了</p>

尉遲傲風笑著在小未婚妻鼻頭上輕點“嘖！最毒婦人心，你想他傷得多重？都失了多少血了，還想他斷條胳臂少條腿，落個終身殘疾嗎”</p>

“他娘對我家做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她娘為了護住大姊還被黎夫人身邊的仆婦打了一巴掌，雖然是誤傷，但沒聽到半句道歉，反被嘲笑是她自找的</p>

“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能怪在他頭上”有個拖後腿的娘也不是他願意的</p>

“我氣難平，總要找個出氣的人，他剛好是事主之一”雖然當時遠在他方，但該負的責任還是得負</p>

她家姊妹和弟弟都是個性平和的人，有著醫者胸襟，所以公道由她來討，誰讓他出現在她面前</p>

事發當時對內她要安撫受驚的家人，讓他們不要驚慌失措，自亂陣腳，對外要四處奔波，打點牢裏的衙役，尋找可能的救援，一堆的事情都往她身上砸，忙得暈頭轉向，都不曉得幾天幾夜沒闔眼了</p>

偏偏在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將軍府的退婚無疑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祖母氣得病倒，大伯娘上吊自縊，三嬸帶著幼子改嫁，大嫂抱著小侄子回了娘家</p>

一切都亂了，原本有護國將軍府這門姻親，府中女眷還有點希望，想著或許有將軍府出面，溫家的罪責能減輕些，關個幾年就放人，可惜事與願違</p>

“氣過就算了，別氣傷了身子，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得出來，他倆緣斷情未了，以後的事不是你管得了的”尉遲傲風心疼自家小女人，不想她吃力不討好，枉做壞人</p>

她冷哼，搶過他手中的桃花釀狠灌一口“他找你當說客？”</p>

他輕笑“是互蒙其利，有他坐鎮溫州大營我放心，不怕背後受敵，而你們有他護著我也安心”</p>

“你……你要走了？”溫雅心口一抽，多了不舍</p>

尉遲傲風擡頭望天，伸手接住落下的雪花，“最遲兩年內朝廷一定大亂，我無法置身事外”</p>

她鼻頭一塞“糧草和傷藥我給你備著，不要病急亂投醫，有事一定要告訴我，也許我能做的不多，但你的背後一定有我”</p>

“呵！我的小溫雅……”他輕輕一笑，眼中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得妻如此，夫覆何求</p>

真想快點娶她過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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