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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星星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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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星星點點】

海晏元年,八月。

洛陽,南市邊緣,臨著一條不起眼的小河的巷子深處,有一處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進門是一方青石鋪就的天井,墻角種著一株有些年頭的石榴樹,此刻正開著如火如荼的紅花,在灼人的烈日下顯得有些蔫蔫的。

三間正屋,兩間廂房。

這裏,便是沈念衣、阿蠻和沈安在洛陽的家。

去年秋末抵達洛陽後,沈念衣並未張揚,通過可靠的牙人尋了這處僻靜但交通尚可的宅子。用顧九霄給的那筆錢中極小的一部分付了三年賃資,又稍加修繕,便悄然安頓下來。

餘下的錢分散存入幾家櫃坊生息。

每月初五,匯豐櫃坊那筆三十兩銀子雷打不動,但她從未動用,那筆錢被單獨封存在一個小匣裏,像一壇不敢開啟的烈酒。

真正的生計,靠兩樣:一是櫃坊利錢;二是她自己的手。

她終究離不開織染。

西廂房被她改成了小小的工房,一架半舊的織機,幾口小染缸,工具簡單至極。

她接極少的私活——有時是為一幅傳家古畫補色,有時是為某位講究的夫人調制獨一無二的裙裾顏色,雙方都守口如瓶。

八月的洛陽,溽熱難當。

天剛亮,沈念衣已坐在西廂房的織機前。

梭子在經緯間穿梭,發出規律的“哐當”聲。

她在織一匹夏布,用的是陳年的好麻,準備給抽條飛快的沈安做兩身貼身的裏衣。

光線透過糊著素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沈靜的側臉上和飛舞的梭子上。

阿蠻在竈房裏熬綠豆湯,竈火映紅了她的臉。

她如今是家裏實質上的管家,采買、做飯、漿洗,將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

比起在雲衣坊時,她眉眼間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沈靜當家後的穩重。

長安的記憶成了心底一幅褪色的畫,偶爾想起,嘆口氣,便又低頭淘米——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真切切要過下去的。

變化最大的是沈安。

少年像雨後的竹子,幾乎一天一個樣。

去年離京時還只到沈念衣肩膀,如今已與她耳際齊平。

舊衣總顯得短小,阿蠻改都來不及。

長得太快,有時未必全是好事。

此刻,清晨相對涼爽,沈安已坐在堂屋檐下的陰涼處。面前是一張低矮的方幾,上面攤開著幾本書冊和一卷抄到一半的《毛詩》。

紙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竹紙,墨也是尋常的煙墨,但被他用得極其珍惜。

沈念衣為他尋了一位住在鄰近坊裏、學問紮實但因病致仕的老秀才,每隔三日去聽一次課,主要講經史和基本的算學、地理。

更多時候,沈安在家自學和完成先生布置的課業。

他學得極快,記憶力也好,老秀才常感嘆“此子若得良機,前途未可限量”。

但沈念衣聽了只是淡淡一笑,在這“海晏新政”日益收緊的世道下,前途二字太過奢侈。

她讓沈安讀書,首要目的是明理、開智、不自卑於出身,其次才是若有萬一,能多一條或許用得上的路。

他抄寫得極為專註,脊背挺得筆直。

陽光透過石榴樹的枝葉,在他清俊卻仍帶稚氣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紙上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忽然,他像是要伸手去蘸墨,身體一動,左腿不自覺地輕輕抽動了一下,眉頭隨之蹙緊,動作也隨之微微一僵。

一直留意著他的阿蠻正好端著綠豆湯出來,見狀放下碗,幾步走過去,“腿又疼了?抽筋還是骨頭疼?”

沈安擡起頭,見是阿蠻,先是搖搖頭,用手比劃著表示“沒事,一下就好”。

阿蠻嘆了口氣,伸手輕輕幫他揉了揉左小腿肚:“讓你別老是一個姿勢坐太久,起來走動走動。這長得太快,骨頭和筋肉拉扯著,難受著呢。”

她語氣裏滿是心疼:“晚上還是得用熱水敷敷。回頭我再去藥鋪問問,有沒有舒緩的草藥包。”

她說著,不由分說地把沈安拉起來:“去,把西廂房窗臺上的薄荷挪到陰涼處,曬蔫了。”

沈安順從地起身,走了兩步,身姿挺拔,只是步伐稍顯小心。

沈念衣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她等沈安搬完薄荷回來,才溫聲道:“阿安,下午我去趟藥鋪,請大夫開些舒筋活絡、強健骨質的方子。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大意。”

沈安立刻搖頭擺手,示意不用破費。

“聽話。身體是根本。銀錢的事,不必你操心。”她頓了頓,看著少年清亮卻執拗的眼睛,補充道,“你若真想省,就好好喝藥,快點長結實,以後這個家,還得靠你出力。”

這話讓沈安抿緊了唇,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午後的暑氣稍稍減退,但石板路依舊蒸騰著熱浪。

沈念衣戴了一頂遮陽的帷帽,挎著一個小竹籃,籃裏裝著藥方和幾件要送還的修補繡品。

剛走到巷口,就聽見一陣清亮的吆喝聲,不同於尋常小販的市儈,帶著點抑揚頓挫的調子:“瞧一瞧看一看——會下雨的傘,會唱歌的壺,長安來的新奇玩意兒咯!”

沈念衣微微側目,只見柳蔭下停著一輛裝飾精巧的獨輪小車,車上琳瑯滿目:竹編的會點頭的小鳥、塗著彩漆的旋轉風車、薄如蟬翼的琉璃盞……攤主背對著她,正給一個小孩演示什麽。

小孩拍手驚呼,攤主得意地笑起來,那笑聲——

沈念衣腳步一頓。

這時,攤主轉過身來收錢。

是個穿著半舊但整潔的青布短衫的中年男人,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亮得過分,閃著熟悉的、仿佛隨時能冒出個鬼主意的精光。

胡旺財?!

他也看見了沈念衣。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裏捏著的銅錢“叮當”一聲掉在車板上。

那雙精明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活像見了鬼——不,比見鬼還震驚。

沈念衣心中卻掠過一絲荒誕,長安一別,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會在這洛陽巷口,看著當年跟雲衣坊爭同一口飯的胡掌櫃,推著輛賣小孩玩具的車。

胡旺財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唰地一下轉回身,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攤子,把那些小玩意兒往車裏塞,動作慌亂得差點打翻那套“會唱歌的壺”,那其實就是個裝了哨嘴的陶壺,倒水時會響。

“胡掌櫃。”沈念衣開口,聲音平靜。

胡旺財背影一僵,慢慢轉回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沈掌櫃……好久不見……”他搓著手,眼神躲閃,全然沒了剛才吆喝時的神氣。

“你……”沈念衣目光掃過他的小車,“改行了?”

胡旺財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這個……說來話長。長安那攤子,您知道的,後來……”他嘆了口氣,倒是沒了從前的虛偽,多了幾分實誠的無奈。

“賠光了,總得吃飯。發現這些新奇小玩意兒,孩子們喜歡,利雖薄,倒也踏實。”

他頓了頓,偷眼看沈念衣:“沈掌櫃您……這是定居洛陽了?雲衣坊那邊……”

“雲衣坊是過去的事了。”沈念衣淡淡道。

胡旺財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眼神覆雜地看了沈念衣一眼,忽然壓低聲音:“沈掌櫃,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我在洛陽這兒,消息還算靈通。”胡旺財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朝廷那個總會,爪子可能要伸到洛陽了。說是要規範小商小販,統一貨品來源,抽成登記……您若還有手藝,早做打算。”

沈念衣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顯:“多謝提醒。”

胡旺財擺擺手,恢覆了點往日的神氣,但少了那份奸猾:“咳,這算什麽提醒。當年在長安……是我胡某人不地道。”他自嘲地笑笑,“如今推著這車,賺幾個幹凈錢。”

這時,又有小孩被吸引過來。

胡旺財立刻換上熱情的笑臉:“小公子看看這個?這叫步步生蓮燈,晚上點了,影子像蓮花開……”

沈念衣靜靜看了片刻。陽光透過柳葉,在胡旺財忙碌的背影和小車斑斕的貨物上跳躍。

這個曾經滿心算計的對手,如今被生活打磨成了這副模樣,倒有種奇特的感覺。

她轉身準備離開。

“沈掌櫃!”胡旺財在身後叫住她,從車裏翻出一個精致的小竹盒,快步走過來,塞進她籃子裏,“這個送給您。我自己琢磨的小玩意兒,叫四季香,每個格子味道不同,安神用的。”

沈念衣看了看竹盒,又看了看胡旺財難得誠懇的眼神,點了點頭:“多謝。”

她轉身離開,走出幾步,聽見身後又響起了那抑揚頓挫的吆喝:“瞧一瞧看一看——會下雨的傘,會唱歌的壺,長安來的新奇玩意兒咯!”

沈念衣嘴角微揚,搖了搖頭,繼續朝藥鋪走去。

陽光熾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籃子裏,那個小竹盒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散發出極淡的草木香氣。

故人相逢,各安天涯。

這江湖風波,總算有人先上了岸,推著輛小車,賣著會唱歌的壺。

從藥鋪出來,日頭已西斜。

沈念衣提著幾包草藥,拐進了常去的那家小書鋪。鋪面不大,架上多是一些蒙學讀物、地方志和佛道經卷。

她想給沈安挑本字帖——少年練字勤勉,舊的那本都快翻爛了。

她目光卻被一本裝幀樸素、封面上只寫著《織夢記》三個字的話本子吸引了。

攤主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見她拿起書,隨口道:“新出的,賣得還行。作者叫夢筆生,聽說以前寫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如今倒是改邪歸正了。”

沈念衣隨手翻開一頁,正好看到一段:“那女子名喚雲娘,生在織戶之家,十指能染霞,巧手可生花。她不甘世代為奴,暗中改良織機,所出布料燦若雲錦。有豪商欲奪其技,權貴欲納其為妾,雲娘皆不允。她道:‘吾技在吾手,吾命在吾心。’”

再往下翻:“後雲娘攜技藝遠走,於江南水鄉開一小小工坊,不慕權貴,不逐暴利,只授真心向學之貧家女子。坊中有規:凡學成者,皆可自立門戶,唯需承此心——技藝當惠人,而非困人。”

“數年後,雲娘坊中女子散作滿天星,各處皆有傳承。有那豪商再見雲娘所出之布,嘆道:‘昔日欲鎖之於金籠,今方知,彩鳳終翔於九天。’”

沈念衣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故事……太過巧合,又太過理想。

“吾技在吾手,吾命在吾心”。

她買下了這本書。

傍晚,小院裏飄起藥香和骨頭湯的香氣。

沈念衣將新布裁好,針線笸籮放在膝頭,就著天井裏最後的天光,開始給沈安縫制新衣。

阿蠻在廚房忙碌,沈安則坐在門檻上,就著屋裏透出的燈光,安靜地看書——正是那本《織夢記》。

忽然,沈安擡起頭,眼睛亮亮地看向沈念衣,用手指急切地指了指書上的某一段,又指指西廂房那架安靜的織機。

沈念衣接過書,就著燈光看去。那是故事的結尾:

“雲娘暮年,有少女問:‘阿婆,若當初屈服,可得富貴安穩,悔否?’”

“雲娘笑指窗外滿天星辰:‘你看那星子,若懼黑夜深沈,甘願墜地為石,或可安穩。然其擇懸於九天,雖遙雖冷,卻自在光明,更照夜行人路。吾之一生,如染一匹布——經緯可受外力拉扯,然最終成何顏色、現何花紋,須是自家心中那幅畫。’”

“少女似懂非懂。雲娘又道:“莫怕前路難。這世間,總有星子亮著。你做你的星子,總會照見該照見的人。’”

沈念衣久久凝視著最後那句“你做你的星子,總會照見該照見的人”。

暮色漸濃,第一顆星子在天邊亮起。

阿蠻端出飯菜,三人圍坐在天井的小桌旁。簡單的兩菜一湯,卻熱氣騰騰。

“掌櫃的,”阿蠻盛著湯,忽然說,“今兒隔壁大娘說,南邊新開了個小小的繡坊,專收無依的寡婦和孤女,教她們手藝,出的繡品樣子新鮮,價格也公道。就是……聽說不太買總會的賬。”

沈念衣夾菜的手頓了頓:“是嗎。”

“嗯。”阿蠻眼睛轉了轉,壓低聲音,“我還打聽到,那繡坊背後,好像是個南邊來的女商人,姓……姓方?也不知什麽來頭。”

沈念衣沒說話,只是慢慢喝著湯。

沈安看看她,又看看阿蠻,忽然用手比劃了一個“星子”的形狀,然後指指天空,又指指沈念衣,眼神清澈而堅定。

沈念衣看懂了他的意思。

你做你的星子。

她放下碗,擡眼望向夜空。

星河初現,雖未璀璨,卻已有點點光芒,固執地亮在深藍的天幕上。

遠處,洛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更遠處,長安的方向,是一片她不再回望的深沈夜色。

而每月初五,匯豐櫃坊的那筆銀子,依舊會在那裏。

或許有一天,她會用那筆錢做點什麽。

並非報覆或妥協,而是像雲娘那樣——讓技藝惠人,而非困人。

或許是一家小小的、真正的、屬於女子們的工坊?或許只是資助幾個有天分卻無路的孩子?

誰知道呢。

日子還長。

她收回目光,給阿蠻和沈安各夾了一筷子菜:“吃飯吧。”

“哎!”阿蠻響亮地應著。

沈安用力點頭,扒了一大口飯。

夜風拂過小院,石榴花的香氣隱隱飄來。

織機安靜地待在廂房,染缸蓋著木蓋,那些瓶瓶罐罐裏的顏色在黑暗中沈睡。

而新的故事,或許已在某個角落,悄悄起了經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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