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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一番假設惹得心生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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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一番假設惹得心生戒備】

裴厭書靜靜地聽著,她的每一句質問,每一聲疲憊的嘆息,都像沈沈敲在他心坎上。

“念衣,你不願變成慕容瑾或陳娘子那樣,這很難得,雲衣坊就是雲衣坊,不該變成別的樣子。可你想守住這份初心,單憑你一人終究是太難了。”

沈念衣擡眸看他,眼中帶著詢問。

“我的意思是,或許可以找些得力的人,替你分擔那些你厭煩、亦或是不擅長的瑣事。”

沈念衣微微蹙眉:“人手?現在坊裏人不少了,阿蠻、大春他們也很盡力……”

“阿蠻管著內務和部分人事,已經很得力了。大春踏實,但精細的賬目和對外聯絡不是他的長處。”

裴厭書條理清晰地剖析:“我所說的,是專精一職的人手。譬如一位賬房先生?一個精通核算、能幫你把坊裏各項開支進項理得清清楚楚,還能幫你做預算、看長遠賬目的人。

這樣,你就不必每晚自己對著賬冊頭疼,也能更清楚錢到底該怎麽花,花在哪裏最有必要。”

他稍作停頓,又補了一句:“再比如,一個能幫你處理對外聯絡、應付像孫老板那樣難纏客商、甚至跟商會打交道的人?

你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定下調子,具體怎麽談,讓他們去。這樣,你就能省下許多口舌和心力,專註於染坊的技藝,穩住根本。”

沈念衣聽著,眼神閃動,顯然有些意動。她確實被繁雜的賬目和應酬弄得焦頭爛額,如果能有人分擔……

“這樣的人……不好找吧?既要可靠,又要有真本事。我最怕引入外人,打亂坊裏如今的氛圍,寒了舊人的心。”她遲疑道,顧慮重重。

裴厭書見她松動,立刻道:“慢慢物色,總會有合適的。若是你不放心,便先從零散瑣事試水。往後商會應酬、難纏客商對接,我替你出面周旋;

賬目一事,我先尋一位穩妥的臨時老賬房來理一理,你覺得能用再留,不行就換。總不能讓你一個人把所有擔子都挑了。”

沈念衣看著他誠懇的神情,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

或許真是自己太過執拗要強,事事親力親為、不肯放手,才會被無盡瑣事困住身心,愈發疲憊困頓。

如果有人能分擔這些她不擅長又耗費心力的事情,她就能有更多精力去思考雲衣坊真正該走的路,去安撫和凝聚那些真正值得珍惜的人心。

“嗯……你說得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眉宇間的郁結散開了一些,“是得想想辦法,不能總這樣。賬房先生確實需要,外面的人……再看看吧。”

“好,這事交給我,我去留意。”裴厭書應承下來,心中卻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但此刻,他只能將這份沈重壓下,又給她夾了些菜:“先不想這些了,好好吃飯。”

沈念衣看著碗裏堆起的菜,終於有了一個笑容:“你也吃。”

兩人之間的氣氛因這個小小的互動而真正回暖了一些。

裴厭書看著她的臉,心中那個念頭愈發強烈,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問了出來:“念衣,你看你,為這些賬目人事煩得飯都吃不下。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你不用非得扛著所有這些。”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神色:“假如,我是說假如——坊裏這些讓你頭疼的掌櫃活兒,都能交給特別可靠、又特別能幹的人去打理。

賬目分明無誤,匠人管束有序,客商應酬周全,大小事務皆井井有條。你呢,就完全不用操心這些。”

“你只需要做你最開心、最拿手的事。去染院和顏師傅琢磨新顏色,在繡房和春杏她們繡新針法,有空了就去看看小啞教孩子們識字,和坊裏的娘子們拉拉家常……

就像以前在小鋪子時那樣,心思純粹,只和手藝、和人打交道。這樣……你會不會覺得更輕松,也更開心些?”

話音落地的剎那,裴厭書心底猛地生出一陣自嘲與慌亂。

這一番溫柔體貼的說辭,何其熟悉。

這不正像史書中那些權臣、外戚、或是強勢藩王,對著深宮裏那位名義上至尊、實則勢孤的年輕天子,所奏上的最包藏禍心的體貼嗎?

多少末世幼主,被忠臣們分擔走了江山?那漢獻帝劉協在許都皇宮裏,可不就是被這麽供起來的?錦衣玉食,禮儀不缺,甚至還能搞點宮廷雅集、寫寫詩文。

可軍權、政權、財權、人事任免權,哪一樣真在他手裏?

而他方才,竟用這套千年不變的權術說辭,去勸慰自己最在乎的人!

沈念衣起初有些怔忡,被這個“甩掉包袱、回歸純粹”的假設吸引了片刻。但很快,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攫住了她。

這個假設的邏輯……怎麽這麽熟悉,又這麽不對勁?

她不通朝堂權術,不知古今權謀典故,可女子天生的敏銳直覺,讓她清晰察覺出不對勁。

這份無微不至的周全,看似是極致的呵護,實則暗藏著悄無聲息的置換與掌控。

“裴厭書,你這話……我怎麽聽著這麽別扭?”

裴厭書慌忙露出自嘲的笑容,順勢圓場:

“你這麽一說是挺別扭的。看我這張嘴,就是不會勸人。本意是心疼你日日操勞、身心俱疲,結果一張嘴,倒像是要給你找個攝政王似的。”

他語氣松弛,細細補全解釋,打消她的疑慮:“我就是看你太累。像坊裏日常的物料支取、匠人排班這些,完全可以定個更明白的章程,讓阿蠻她們按章辦事,你定期看看總賬就行;

匠人們有些小口角,也可以讓各組領頭的老師傅或者大春先說道說道。你省下這些心力,多去染院看看新色,跟顏師傅琢磨古籍,或者……”

沈念衣看著他略顯尷尬又努力解釋的樣子,心中那點怪異的警惕感稍微松動了些。也許……真的是自己太累,想多了?他可能只是詞不達意,本意還是關心。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只是雲衣坊於我而言,恰似一個初學走路的孩童,無論交給誰,我都不放心。”

裴厭書心下稍安,知道暫時糊弄過去了,連忙點頭:“那是自然,誰還能比你更上心?好了好了,菜真要涼透了。”

兩人終於將微涼的飯菜吃完。

沈念衣胃口依舊淺淡,卻在裴厭書時時叮囑、頻頻夾菜的溫柔照料下,比往日多進食了些許。

待她放下碗筷,裴厭書便自然起身收拾殘局,動作利落嫻熟,神情專註認真。

沈念衣剛想上前搭手,便被他溫熱的指尖輕輕按住手腕。

“你坐著歇息,這些瑣事我來便好。”

沈念衣便沒再堅持,目光隨著他在不大的房間裏走動,看他將碗碟收進食盒,又將桌面擦拭幹凈。做完這些,他端起食盒:“我去去就回,你先洗漱。”

沈念衣輕輕“嗯”了一聲。

待他離去,沈念衣起身梳洗,用房裏備著的溫水簡單漱了口,又用剩下的水仔細凈了面。走到妝臺前,將發髻解開,又換上了柔軟的寢衣。

諸事完畢,她並未急於歇息,反倒重新兌上一盆溫度恰好的凈水,將幹凈的布巾搭在盆沿,靜靜等待。

未過片刻,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裴厭書推門而入,反手合上門扉,臉上帶著處理完瑣事後的輕松。然而,當他轉身看到房內的情形時,微微一楞。

沈念衣正坐在床邊,長發披肩,寢衣素淡,昏黃的燈光柔和了她眉眼的線條,身前小幾上熱水裊裊,氤氳出一室溫柔暖意。

“站著做什麽?”沈念衣擡眼看他,聲音輕柔,嘴角帶著笑意,“過來。”

裴厭書心頭微動,依言走了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有些不明所以。

沈念衣擡手拿起布巾,望著他輕聲道:“今日,我來伺候你。”

裴厭書又是一怔。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和手中潔白的布巾,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著酸澀,沖上他的胸腔。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討賞,順從地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沈念衣將布巾在溫水中浸濕,仔細地為他擦拭臉龐。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溫熱濕潤的觸感傳來,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的皂角清香。

隨後她換過一方幹凈布巾,細細擦拭他修長骨感的手指,一絲不茍,神情專註虔誠,仿佛在做世間最鄭重的事。

裴厭書垂眸斂目,靜靜凝望著她低垂的睫毛、認真溫婉的側臉,心底五味雜陳,千般情緒翻湧不休。

擦拭完畢,沈念衣擡手,撫上他外袍的系帶。指尖靈巧地解開那繁覆的結,輕輕褪下他的外袍,規整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只餘一身輕薄中衣。

“今日……都忙了些什麽?看你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傍晚才回來。”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帶了那麽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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