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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東宮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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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東宮提點】

“慕容兄說笑了。你是明白人,自然知道今日非同尋常。稍後無論見到何人,聽到何事,你只需記住,你是嶺南慕容家的少主,是看重雲衣坊手藝、願與其共謀發展的商賈。

其他的,多看,多聽,少言。保持你平日與人結交應對的模樣即可,但需更謹慎三分。”

慕容瑾心頭凜然,方才那點松弛玩笑的心思瞬間消散幹凈。

馬車繼續在漸趨幽靜的道路上行進,車廂內再次陷入沈默,但氣氛已從最初的疑惑探究,轉變為一種心照不宣的期待。

不多時,車輪緩緩停在一條碎石小徑盡頭。

此處已遠離市井喧囂,四周是修剪得宜的常青樹木,掩映著一座外觀古樸的宅院。院墻高聳,門楣簡潔,唯有一對石獸靜立門前,透出幾分沈肅。

車夫無聲地掀開車簾。裴厭書率先下車,慕容瑾整了整衣冠,緊隨其後落地。

林間清風裹挾草木泥土的淡香,幾聲清脆鳥鳴遙遙傳來,反倒襯得整片宅院幽深靜謐。

裴厭書引著慕容瑾,從一側的角門進入。

門內早有青衣小廝垂手侍立,見了二人,深施一禮,便在前方引路。

穿過幾重月亮門與回廊,景致豁然開朗,是一處精巧的庭院。假山玲瓏,池水清澈,幾株老梅雖已過花期,枝幹卻遒勁如畫。

庭院盡頭,一間水榭臨池而建,軒窗半開,隱約可見內裏人影。

引路小廝在水榭外止步,躬身退至一旁。

裴厭書略整神色,擡手示意慕容瑾稍候,自己先行一步,踏入水榭門檻,向著內裏那個背對門口、正憑欄觀魚的頎長身影,躬身行禮:“公子,人已帶到。”

那人聞言,緩緩轉過身來。

約莫二十七八年紀,面容清俊,眉眼間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氣度,雖只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常服,但周身那股內斂而尊貴的氣息,卻令人不敢直視。

他的目光先落在裴厭書身上,微微頷首,隨即轉向後方的慕容瑾。

裴厭書側身,向慕容瑾介紹道:“慕容兄,這位是李公子。”他的語氣恭敬而自然,仿佛這只是尋常引見。

慕容瑾心頭劇震,雖早有猜測,但真見到此人氣度,聽到“李”這個國姓,仍覺呼吸微窒。

他連忙快步上前,立在水榭門檻之外,依照最周全的士子謁見大禮深深長揖:“嶺南慕容氏,慕容瑾,拜見李公子。”

李公子——也正是太子李玄稷,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溫和:

“慕容公子不必多禮。厭書常提起你,說慕容氏經營有道,慕容公子更是青年才俊,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請進來說話。”

慕容瑾直起身,壓下心頭的翻騰,保持著從容得體的姿態,邁步進入水榭。

“慕容公子,今日請你來,倒也沒什麽特別的事。只是厭書多次談及,慕容家在南洋商路經營數代,對嶺南風物、海貿往來見解獨到。我對這些民生實務頗有興趣,故而想聽聽慕容公子的高見。”

慕容瑾心知這絕非如此簡單,姿態愈發恭謹,欠身道:

“李公子謬讚。瑾愧不敢當,只是家中經營,略知皮毛,談不上什麽見解。若公子垂詢,瑾必知無不言。”

李玄稷微微頷首,對他的謙遜頗為滿意,話鋒卻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更宏大的圖景:

“皮毛也罷,真知灼見也好,能助海天霞遠銷南洋,便是實證。聽說朝廷開海通商,乃是大勢所趨。

嶺南、廣州、泉州乃至更南,地理位置關鍵,未來重設市舶司,規範海貿,遴選得力商賈協同管理,是必然之舉。此乃國策,關乎沿海安定、稅課充盈、萬邦來朝之氣象。”

慕容瑾心頭巨震,呼吸都屏住了一瞬。

重設市舶司、商賈協同管理!這幾乎是所有商人夢寐以求的終極地位——從被管理的商人,變為參與管理的皇商或特許商人!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激動,聲音帶上了更深的敬畏與熱切:

“公子高瞻遠矚!若能如此,海疆必靖,商路必通,實乃利國利民之千秋功業!朝廷有此雄心,實乃萬民之福,商旅之幸!”

李玄稷臉上笑意深了些,繼續說道:

“是啊,如此大事,需得力之人。像慕容家這樣,根基深厚,通曉番情,商譽卓著,行事亦有章法……”

他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裴厭書,繼續道:

“正是朝廷所需之才。不知慕容公子,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不止是販運貨物,更能協理萬商,溝通中外,於這海貿大局中,擔一份更重的幹系,有一番更大的作為?”

慕容瑾只覺熱血直沖頭頂,千載難逢的機遇近在眼前,他神色誠摯激昂,起身拱手:

“公子如此看重,慕容瑾心中感激難言!慕容家世代為商,雖不敢妄言忠義,卻也懂得飲水思源,報效家國。

若朝廷不棄,若公子信得過,慕容家上下,願效犬馬之勞!必當竭盡所能,誠信經營,通商惠工,為朝廷海貿大業,為公子今日所言之盛世圖景,貢獻綿薄之力!”

李玄稷聽了,朗聲一笑,氣氛輕松了不少:“慕容公子果然是爽快人,有志氣。不過,此等關乎國運之大事,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人一姓之事。朝廷自有章程,需徐徐圖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深邃而難以捉摸:

“眼下,慕容公子倒無需特意做什麽。只需一如既往,靜待時機便可。朝廷用人之際,首重可靠與明理二字。

慕容公子是聰明人,當知何為……眼光放長遠些,心思放沈穩些,途中難免遇見風浪與試煉,靜觀其變,順勢而為,方是長久之道。”

這番話,又讓慕容瑾瞬間冷靜下來。

可靠、明理、靜觀其變、順勢而為……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是許諾,更是無形的指令和警告。

“公子教誨,瑾字字銘記。”慕容瑾再次鄭重表態,“慕容瑾知道該如何行事,必不負公子今日之信重。”

“好。”李玄稷不再多言,他端起茶盞,淡淡道:

“今日與慕容公子一晤,甚慰。來日方長。”他看向一直安靜侍立在側裴厭書,“厭書,你與慕容公子相熟,日後,不妨多親近。”

“是。”裴厭書躬身應道,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恭謹。

密談到此便已落幕。

慕容瑾恭謹行禮告退,跟著裴厭書一步步走出水榭、穿過回廊,重新登上馬車,駛離這片清幽私宅。

協理市舶司、特許皇商、直通東宮的門路…… 數個念頭在腦海中反覆沖撞,心潮澎湃,血液流速都仿佛加快。

慕容家的百年基業,或許真的能在他手中,抵達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幾乎要忍不住暢想未來掌控南洋商路、與朝廷重臣平起平坐的景象。

至於太子話語中那些深意,此刻在這巨大的誘惑面前,似乎暫時被狂喜沖淡了。

在他看來,不過是上位者慣用的試煉與拿捏,只需往後行事更加恭順忠心便可。

而雲衣坊……雲衣坊顯然已被太子納入視線,這更證明了自己的投資眼光獨到!

有太子這棵參天大樹在背後,雲衣坊的未來豈止是不簡單,簡直是不可限量!

想到此處,他猛地轉頭看向對面落座、上車後便沈默不語的裴厭書,眼神錯綜覆雜,混雜震驚、探究、後知後覺的恍然,還有急於重新擺正二人身份的迫切:

“裴兄,今日一事,當真令瑾大開眼界。方才那位李公子……氣度非凡,言談間盡是國家大政……莫非,莫非真是……東宮?”

裴厭書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平靜擡眸回望他,眼底無聲傳遞一句:你心中已有答案,不必多問。

這態度無異於默認!

慕容瑾心頭那點猜測被徹底坐實,一股更強烈的沖擊感襲來。

他想起往日與裴厭書在雲衣坊、在酒宴上的種種相處——自己或矜持,或算計,或半真半假地拉攏,甚至偶爾心底未必真的將這位“裴公子”放在與自己對等的位置上……

如今想來,是何等的可笑與不真實!自己竟在與太子近臣稱兄道弟,討價還價?

“裴兄有此等通天的人脈,卻甘於在雲衣坊……輔佐沈掌櫃,實在是……深藏不露,虛懷若谷。”

慕容瑾的語氣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慎重:“只是……此事,沈掌櫃可知情?”

裴厭書聞言唇角極輕地牽動一下,那似乎是一個帶著些許自嘲或苦澀的弧度,但很快消失。

他看向慕容瑾,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慕容兄,方才李公子的話,你想必聽得明白。‘一如既往,誠信經營,靜待時機’——這十二個字,便是你我現在,乃至日後很長一段時間,該恪守的準則。”

“雲衣坊是雲衣坊,沈念衣是沈念衣。該她知道的事,她自然會知道;不該她知道的事,多言無益,反受其累。慕容兄是聰明人,當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該爛在肚子裏。”

“做好你該做的生意,演好你該演的角色,其他的……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便是最好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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