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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兩錦相較,禍從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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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兩錦相較,禍從口出】

內侍會意,高聲唱喏:“獻錦開始——有請錦繡坊陳掌櫃,先行為王爺、王妃展獻織品。”

今日呈獻次序,是依商行資歷提前排定。

陳挽晴早有籌謀,從容出列,斂衽行禮,“民女錦繡坊陳挽晴,拜見王爺,王妃。”

起身之後,她目光若有若無掠過沈念衣,唇角噙著淡笑,從容開口:

“今日有幸,與諸位同業齊聚王府,各展所長。民女知曉王爺、王妃見慣珍奇,尋常織物難入眼界。

是以鬥膽,獻上錦繡坊與諸葛家雲霞閣合力覆原古法、耗時三載方成的孤品——九霄雲霓錦。”

此言一出,廳內頓時響起連片低低吸氣。

這匹名錦的聲名響徹城中,想必在座眾人大多有所耳聞。

兩名健仆小心擡來一具寬大厚重的紫檀長匣,落於廳中,緩緩掀開匣蓋。

剎那之間,一片流動絢爛的落日霞色,自匣中緩緩漾開——

那錦緞色澤絢麗至極,層層暈染金紅、橙黃、緋霞諸色,華美厚重,氣韻天成。

織造時暗織細密銀線,令布面光華流轉,擺脫了純色錦緞的呆板,光影錯落間,宛如雲霞翻湧蒸騰,自帶靈動氣韻。

更難得的是經過織法改良,比舊時古錦更為輕盈,褪去沈滯,添了幾分飄逸垂感,處處皆是巧思。

“嘩——”

年輕郡主們目露驚艷,忍不住低聲驚嘆。

一位年長誥命夫人更是難掩震動,以帕掩唇。

她年少時曾於宮宴遠觀先皇後儀容,眼前錦緞的端莊氣韻,瞬間勾起舊日回憶,滿心感慨。

側妃與一眾貴女看得怔然,滿眼難以置信。

這匹錦沈澱著歲月、技藝與匠心,早已不止“華美”二字可以概括。

魏王望著那匹錦,臉上雖無太多表情,卻也顯然掠過一抹明晰的讚許與悵然追憶。

他緩緩頷首,沈聲道:“此錦格局不凡。母後當年,素來偏愛這般雲霞景致。”

聽見魏王的回答,陳挽晴嘴角的笑意更深。

她苦心布局,要的便是這句認可!

柳王妃初時也被其華美震撼,一時張了張嘴。

可聽見魏王提及先皇後,再仔細看那厚重華麗的色澤與紋樣,她嬌艷的臉上,那純粹的喜愛漸漸淡去。

她眉頭微蹙,紅唇輕撅,小聲嘀咕:“好看是好看……只是太過厚重,花色也未免太過濃艷喧鬧。”

語聲輕柔,卻落得清晰,傳入前排眾人耳中。

魏王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側目看了王妃一眼,淡淡提點:“華美重器,自有端莊風骨。王妃年紀尚輕,品鑒之道尚淺。”

柳王妃這才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悻悻閉唇,不再多語。只是興致大打折扣,眼神飄忽,對後續大同小異的華貴錦緞,再無多少期待。

陳挽晴只好躬身退至一旁。

緊接著,兩家老牌綢緞莊依次上前獻錦。

首家獻上孔雀明王錦,寶藍為底,以金、銀、孔雀羽線織就繁覆紋樣,寶相花與雀羽紋路層層交錯,熠熠生輝。

技藝無可挑剔,極盡精巧。

魏爺看了,只是略一頷首:“嗯,工藝精湛。”語氣平淡,無喜無怒,不過尋常評價。

柳王妃初時被那耀目光澤吸引,但多看了幾眼,便覺得晃眼,悄悄對身旁宮女道:

“晃得人眼暈,這要是做成衣裳穿出去,怕是十裏外都能瞧見。”

第二家獻上的是碧素影綾,色澤是極清雅柔和,質地輕軟如煙。唯有光影流轉之時,方能窺見布面水波暗紋,格調清逸,自帶文人風骨。

魏王依舊簡單點評:“氣質清雅。”

柳王妃總算覺得順眼幾分,微微點頭:“這顏色,倒是清爽耐看。”但僅此而已,再無多餘青睞。

魏爺獨讚九霄雲霓,對其餘織品態度寡淡,廳內氣氛愈發微妙。

陳挽晴立在一側,矜持淺笑,已然是勝券在握的從容姿態,悠然靜待結局。

終於,內侍平直的嗓音再度響起:“有請西市雲衣坊沈掌櫃,上前獻錦。”

陳挽晴好整以暇地望過來,仿佛已經篤定結局。

沈念衣斂衽行禮,姿態如蘭:“民女雲衣坊沈念衣,拜見王爺,王妃。”

隨即,她示意阿蠻上前。

不同於九霄雲霓那具龐大沈木長匣,雲衣坊的錦匣小巧精致,素雅內斂。

阿蠻小心翼翼捧至廳中,動作輕柔,宛如捧著一場易碎的幻夢。待到沈念衣親手掀開匣蓋,緩緩舒展鋪開那匹流金溯夜——

整座偏廳,仿若墜入一片幽邃夜空,漫天碎落星河,悄然而至。

深海般的底色暗沈深邃,吸納浮光,溫潤細膩。

蔓延交錯的碎金紋路肆意流淌,似星河垂落,又似熔金沈海,綻開神秘又張揚的細碎金光。

美感獨特凜冽,又帶著幾分清冷詭譎的沖擊力,一眼驚心。

廳內陷入全然不同的沈寂。

方才九霄雲霓帶來的是端莊敬畏,而此刻這匹錦,帶來的是震撼與莫名心悸。

眾人一時失語,竟找不到恰當言辭形容。

年輕郡主與側妃瞠目凝神,紛紛前傾身子,滿眼驚艷。

年長命婦眉頭緊鎖,神色審慎,只覺色澤詭異,紋路狂放,不合規整禮制。

魏王眉頭一蹙,目光落於金紋之上,默然沈吟。

此錦美感極致,個性鋒芒畢露,與他方才讚許的中正華美,全然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子。

唯獨柳王妃,反應最為直白熱烈。

先前的散漫挑剔一掃而空,她微微傾身,一雙明眸牢牢鎖住那片幽藍碎金,滿眼錯愕,隨即被純粹的歡喜與新奇填滿。

“呀!”

她失聲輕呼,全然忘了王府禮數,擡手指向錦緞,轉頭看向魏王,驚喜難掩:

“王爺快看!這豈不像是,把深夜的星河都裁了下來?實在別致有趣!”

天真嬌憨一語,瞬間打破廳內僵持的氛圍。

陳挽晴面上的從容笑意淡去幾分,眼底掠過一抹冷冽鋒芒。

沈念衣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口氣,在王妃這聲毫不作偽的驚喜低呼中,終於緩緩地舒了出來。

幸好,這份獨出心裁,入了王妃的眼。

可陳挽晴絕不會坐視自己的優勢被動搖。

柳王妃話音剛落,她便半步上前,再度躬身行禮,語氣恭順,無可指摘:

“王爺,王妃容稟。雲衣坊此匹流金溯夜,確實別出心裁,新奇奪目,妾身初見,亦覺耳目一新。”

“……只是此布色澤幽深詭艷,紋路天然狂放,不似凡品。民女孤陋,卻也曾聽行內老師傅提過,嶺南某些礦脈所出顏料,雖能染出奇色……

但其性不穩,更兼……未知是否合於人體長久親近。尤其王府內眷,金尊玉貴,所用之物,首要便是穩妥安泰。”

她刻意停頓,語氣懇切,似是忠心勸諫:

“且此布風格,與宮中歷來推崇的中正華美、端莊持重之氣象,似乎……略有不同。民女鬥膽,私心以為,為王妃鳳體安康與王府清譽計。此等來歷新奇、用料未明之物,或可賞玩,卻需慎之又慎,方是穩妥之道。”

語畢,她恭順垂首退後半步,一副恪守本分、盡心進言的模樣。

一眾命婦聞聲動容,看向流金溯夜的目光,瞬間從驚艷轉為疑慮與審視。

柳王妃臉上的歡喜慢慢褪去,微微蹙起眉,似乎被這話攪擾了興致,帶著詢問看向魏王。

沈念衣心底暗嘆:好一個陳挽晴,綿裏藏針,字字挖坑。當真是……好一壺沏得濃淡適宜的碧螺春!

她再次斂衽,這一次,姿態愈發恭敬:

“多謝王妃謬讚,感念娘娘慧眼識韻。此錦名喚流金溯夜,靈感源自遠洋夜航,見星河沈海、碎光浮沈,心有所感,才潛心織就。

民女以為,天地造化之奇美,本無定規,能被感知,便是緣分。”

阿蠻在一旁垂著頭,心裏卻忍不住嘀咕:緣分?……果然,東西好不好,三分靠手藝,七分靠故事。

“陳掌櫃思慮周全,心系王府安泰,民女佩服。”沈念衣又打開了攜帶的小巧木盒,內裏整齊擺放著礦石樣本,以及疊放規整的官府文書。

“此錦所用皆取自嶺南慕容家礦脈,此乃礦脈勘驗文書,以及朝廷開采許可拓印,來源清晰可查,絕非無名詭料。”

她擡眼直視魏王,目光澄澈坦蕩:

“染制全程遵循古法髓心染,反覆漂洗固色,歷經數次試驗,做到色牢耐洗,經久不褪。王爺若有疑慮,民女可當場以清水、熱汽驗料,以證本心。”

末了,沈念衣又緩緩補一句,分寸恰到好處:

“民女以為,織物之用,貴在宜人。或莊重以襯威儀,或清雅以顯風度,或新奇以悅心懷,本可並存不悖。”

這番話,才真正顯出了沈念衣的急智與格局,既解了構陷,又立住了自身。

魏王靜靜聽完全程,目光在沈念衣、官府文書,以及那匹錦緞之間緩緩游走。

面色依舊沈肅,方才因陳挽晴諫言蹙起的眉頭,稍稍舒展。

反觀陳挽晴,垂首之下,面色愈發濃重。

柳王妃本就偏愛這匹星河般的錦緞,聽完這番解釋,疑慮盡消,喜愛更甚。

她年紀尚輕,性子又嬌憨直接,心裏想什麽,臉上便藏不住。

兩相比較,再看九霄雲霓那般沈肅厚重的紋樣,只覺暮氣沈沈,刻板老氣。

周遭眾人還沈浸在方才言語交鋒的微妙對峙裏,人人揣著心思,不敢妄言。

柳王妃下意識地拉了拉身旁魏王的袖子,用她那帶著點直白又天真的語調,小聲抱怨道:

“王爺,您看這星星海多靈動呀。旁邊那匹,是好看,可瞧著總有點……嗯,太板正了,花紋也密,顏色也濃,感覺……”

她皺眉斟酌措辭,全然沒留意魏王臉色漸沈,無心之語脫口而出:

“……感覺像是母後那樣端莊雍容的老人家才會穿的樣式呢,我要是穿了,怕不像樣子。”

話音剛落的剎那——

所有女眷,無論是方才還目露驚艷的年輕郡主,還是神態矜持的側妃,亦或是沈穩的命婦,臉上的表情都在同一時間僵住了。

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有人迅速垂下了眼睫,盯著自己裙擺上繁覆的花紋,仿佛那上面突然開出了極其重要的東西需得研究。

幾位年紀最長的誥命夫人,更是大氣不敢喘,低頭握緊帕子。

魏王身邊離得最近的那個侍女,手中的托盤竟然晃了一下,雖立刻穩住,但鬢角已瞬間滲出冷汗。

再看魏王——

他端著茶盞的手,依舊停在半空,動作凝滯不動。

魏王臉上的神情並未有劇烈的變化,甚至沒有看向柳王妃。但那雙從開始到現在就深沈持重的眼眸,卻在剎那間失去了所有溫度。

他周身那股原本只是威嚴的氣場,此刻凝實如鐵,帶著冰冷的的怒意,緩緩彌漫開來。

先皇後是他的生母,是他年少時的依仗,是他畢生都在追憶與守護的人,她的喜好、她的威儀,是任何人都不能輕慢、不能置喙的,更何況是被人輕飄飄地歸為 “老人家的樣式”,甚至帶著幾分嫌棄。

偏廳內的寒意,越來越濃——

而柳王妃,在說完那句話後,還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陡然變得死寂的四周,以及眾人驚恐萬狀、不敢擡頭的模樣,臉上的嬌憨與抱怨,這才一點點消散。

她遲鈍地轉頭,再次看向身旁的魏王。

那張平日裏雖威嚴卻偶爾會對她流露溫和的臉龐,此刻卻一片冰冷,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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