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五毒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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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五毒湯】
沈念衣直奔相熟的“仁濟堂”。
這家藥鋪向來是她尋茜草的首選——既當藥材，又作上品紅染料。
櫃臺後的老掌櫃一見她，不待開口便搶先拱手，嘴角抽搐得像在嚼黃連：
“沈掌櫃，您這趟……小老兒心裏明鏡似的。可錦繡坊那邊放了狠話，誰要是敢勻給您半根茜草，往後他們繡娘們喝的藥茶補湯，可就跟那家鋪子絕了緣分嘍！您說，那可是一筆能養活半間鋪子的生意，我這老胳膊老腿的……”
沈念衣只能擠出一個理解的笑容，“我明白的，生意不易，是念衣讓您為難了。”
接下來她連跑了八家藥材行、九間染料鋪，結果大同小異：
東街的王掌櫃一見她來，立刻“哎呦”一聲扶著腰喊酸，說自己昨夜著涼動彈不得。
西巷的李老板則指著空蕩蕩的貨架，捶胸頓足說家中老母昨夜托夢，夢見滿倉茜草長腿跑了。
更有甚者，南市那個平日最熱情的胡商，竟當場指著窗外驚呼“看！天上有頭會飛的驢！”，等沈念衣下意識回頭，人已溜得比兔子還快。
連那些往年當柴火都嫌煙大的黴變舊料，竟也被搜刮得如同被狗舔過的粥碗，幹凈得能照出人影。
沈念衣回到雲衣坊時，臉黑得跟鍋底一般，一頭鉆進後院染坊。
“阿蠻！把庫房裏其他能染紅的玩意兒都給我找出來！”
她將袖子一捋，眼底燃著兩簇小火苗——陳挽晴想用幾根草根子掐死她？她沈念衣能把鋪子撐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坐以待斃！
蘇木被投入沸水中，蒸騰起的氣味沈悶，染出的布匹紅得蔫頭耷腦，活像被霜打過的秋柿子。
朱砂被細細研磨，染出的紅倒是鮮亮，可浮在布面上泛著層油汪汪的光。
沈念衣眉頭擰成了麻花：“不行，這顏色浮誇，李家小姐穿著怕是要被誤認成新嫁的夜叉。”
最後她心一橫，將紫草與明礬混合，結果染缸裏翻滾出渾濁不堪、非紅非紫的詭異顏色。
阿蠻用竹竿挑起那塊濕漉漉的布，嘴角抽了抽，“掌櫃的，這顏色……給廟裏的門神穿都嫌怯！李家小姐要是穿上這個，怕是要成為全長安的笑柄！”
沈念衣盯著那缸渾水，臉色比染壞的布還要精彩三分。她一言不發，周身都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阿蠻被她這模樣嚇到了，後面吐槽的話全咽了回去，和大春、小啞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三個人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時間，染坊裏只剩下柴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布料滴水的“嗒嗒”聲。
阿蠻實在受不了這死寂，悄悄扯了扯大春的袖子，用氣音咬耳朵：這節骨眼上……要是裴公子在就好了。”
大春深有同感地點頭，“可不是！裴公子在時，掌櫃的頂多抄起算盤追著他打，哪像現在……”他瞟了眼沈念衣的背影，把後半句“像個要炸不響的炮仗”咽了回去。
沈念衣猛地將手裏攪動染布的棍子扔進缸裏，渾濁的染料濺出幾滴，落在她的裙擺上，暈開幾朵泥花。她看也沒看，轉身就走，黑著臉回到了前店。
阿蠻小心翼翼地跟出來，給她斟了盞茶。
“掌櫃的，您……您別急，肯定還有辦法的……”這話說得她自己都氣虛。
沈念衣心力交瘁地坐在椅子上，對著那架陪伴她多年的紫檀木算盤，撥弄著算珠，劈啪作響，卻算不出一條生路。
“後日……李家小姐來取貨，若交不出胭脂紅，按契書……三倍賠償。”
她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雲衣坊攢了三年的招牌……可就真的要砸在我手裏了。”
就在這悶得人喘不過氣的當口，裴厭書拎著個鼓鼓囊囊、還沾著新鮮泥土的布包袱，慢悠悠踱了進來。
他臉上那笑，晃得人眼暈，仿佛全然沒瞧見滿屋愁雲。
“喲，這是怎麽了？”他目光在眾人哭喪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沈念衣疲憊的臉上，“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鋪子要關門大吉了？”
“裴公子！”
“您可算回來了！”
阿蠻和大春同時喊出聲，連小啞都眼睛一亮，像盼到了救星。
可櫃臺後的沈念衣依舊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仿佛眼前站著的只是團空氣。
裴厭書眉梢微挑，拎著那個臟兮兮的包袱走到櫃臺前，故意用指節叩了叩臺面。
“沈掌櫃，”他拖長了調子，身子前傾，“看見總掌櫃回來，也不起身相迎？鋪子裏的規矩呢？”
沈念衣依舊沈默，只有攥著算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裴厭書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連吵架都懶得吵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這是怎麽了？氣我一大早不見人影……還是真遇到什麽難題，離了我就轉不動了？”
沈念衣只覺得一股酸澀直沖鼻尖。
她在這兒焦頭爛額，他倒好，還在說這些輕飄飄的風涼話。她連發火的力氣都沒了，他卻偏要嬉皮笑臉地往人心窩上戳。
沈念衣猛地就把頭扭向一邊，緊閉雙眼，只留給他一個側臉。
裴厭書偏不罷休，非要踱步繞到能瞧見她的那一側，然後俯身湊近，幾乎要貼上她的臉。這個距離，終於讓他清晰地看到她眼睫上沾染的濕意。
“哎喲，”他聲音陡然放輕，帶著那種熟悉的戲謔，“怎麽還掉金豆子了？我不是說過，我最怕姑娘家掉眼淚了？”
這句話，這個語調，瞬間將沈念衣拉回了那個兵荒馬亂的鬥綢大會。
“你……你還說！都是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沈念衣想罵他，可哽咽堵在喉嚨裏，只化作一個混雜著委屈和憤怒的瞪視。
見她終於有了反應，裴厭書眼底重新漾開笑意，直起身，拍了拍那個臟兮兮的包袱。
“行了，別瞪了。我這不是給你找解藥去了麽？”
這話一出，旁邊提心吊膽的三個夥計頓時松了口氣。
阿蠻拍了拍胸口，和大春交換了一個“得救了”的眼神。
大春更是偷偷朝裴厭書的方向豎起大拇指，用口型對阿蠻說：“高！實在是高！”
小啞也抿嘴笑起來，手腳麻利地去給裴厭書倒茶。
裴厭書享受著夥計們崇拜的目光，故意慢條斯理地開始解那個沾滿泥土的包袱結，一邊解一邊看向沈念衣：“沈掌櫃，勞駕搭把手？這包袱系得有點緊。”
沈念衣看著他遞到面前的臟包袱，又擡眼看了看他帶著笑意的眸子，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伸出手，胡亂地幫他扯著那個死結。
裴厭書見她肯動手，笑意更深，三兩下就把包袱解開了。
裏面的東西嘩啦一下攤在櫃臺上——赫然是一堆品相極差、顏色發暗、甚至帶著明顯黴斑的低劣茜草，旁邊還混著些黑褐色的碎樹皮，還有幾塊顏色斑駁的奇怪礦石。
眾人目瞪口呆。
阿蠻第一個尖叫起來，指著那堆垃圾：“裴公子！您、您撿這些破爛回來幹嘛？！”
“當然是染布啊。”裴厭書答得理所當然，還用扇子輕輕撥弄了一下那塊發黴最嚴重的茜草，仿佛在欣賞什麽珍寶。他拈起一塊對著光仔細端詳：“你們看這黴斑，分布得恰到好處，這可是天然發酵的證明。”
阿蠻氣得直跺腳：“這分明是放壞了的證明！要我說，這染出來的能是什麽好顏色？狗屎黃還差不多！”
裴厭書“啪”地一拍手中折扇，：“哎！這個名字起得好！咱們雲衣坊的新色，就叫狗屎黃！”
這荒唐的命名讓一直繃著臉的沈念衣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她立即用手掩住嘴，但那雙杏眼裏已漾開笑意。
裴厭書見她笑了，這才正經了幾分，“事不宜遲，開染！”
他利落地卷起袖子，隨手將那塊發黴的茜草拋給大春：“去，把這些都研磨成粉，越細越好。”
大春手忙腳亂地接住，還有些猶豫：“裴公子，這真的能行嗎……”
“讓你去就去。”裴厭書頭也不回，又撿起一塊礦石在手中掂量，“阿蠻，去取最細的白絹來。小啞，生火，要文火。”
他吩咐完，轉頭看向沈念衣，眼中帶著難得認真的神色：“沈掌櫃，還不動身？”
沈念衣看著他突然正經起來的模樣，心裏直犯嘀咕：剛才還嬉皮笑臉的，這會兒倒擺出這副架勢。該不會真要拿這些破爛玩意兒……
她狐疑地打量著裴厭書，卻見他已轉身走向染坊，步履從容，倒真有幾分成竹在胸的模樣。
“……死馬當活馬醫吧。”她嘴裏念叨著跟了上去。
一進染坊，裴厭書便收斂了那副閑散姿態。
他先將那堆“寶貝”分門別類：
發黴的茜草用石臼細細研磨成均勻的粉末。
那些黑褐色的樹皮被他親自用小刀刮下內層，收集在瓷碗裏。
幾塊斑駁的礦石則被挑揀出來，放在一旁備用。
“取最厚的陶鍋來，”他吩咐小啞，“這種礦石遇熱容易裂，得用厚鍋緩火慢熬。”
沈念衣看著他熟稔的動作，心裏的疑慮稍減，也沈下心來參與進去。
她指揮阿蠻將庫房裏最好的生絲白絹裁成數塊小樣，又親自去井邊打來清水，將染缸刷洗得幹幹凈凈。
一切準備就緒。
大春將茜草粉倒入清水中，阿蠻按照裴厭書的指點，將刮下的樹皮屑和搗碎的礦石粉末依次加入。小啞蹲在竈前，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苗。
染坊裏煙霧繚繞，彌漫著一股混合了黴味、礦物和醋酸的古怪氣味。
沈念衣看著眼前這鍋由發黴茜草、不明樹皮和奇怪礦石熬煮出的，顏色渾濁不堪的汁液，心裏那點“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開始動搖。
這哪裏是在染布？這分明像是在煉制什麽毒藥！這塊白絹投進去，怕不是立刻就能化為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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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掌櫃，您這趟……小老兒心裏明鏡似的。可錦繡坊那邊放了狠話，誰要是敢勻給您半根茜草，往後他們繡娘們喝的藥茶補湯，可就跟那家鋪子絕了緣分嘍！您說，那可是一筆能養活半間鋪子的生意，我這老胳膊老腿的……”
沈念衣只能擠出一個理解的笑容，“我明白的，生意不易，是念衣讓您為難了。”
接下來她連跑了八家藥材行、九間染料鋪，結果大同小異：
東街的王掌櫃一見她來，立刻“哎呦”一聲扶著腰喊酸，說自己昨夜著涼動彈不得。
西巷的李老板則指著空蕩蕩的貨架，捶胸頓足說家中老母昨夜托夢，夢見滿倉茜草長腿跑了。
更有甚者，南市那個平日最熱情的胡商，竟當場指著窗外驚呼“看！天上有頭會飛的驢！”，等沈念衣下意識回頭，人已溜得比兔子還快。
連那些往年當柴火都嫌煙大的黴變舊料，竟也被搜刮得如同被狗舔過的粥碗，幹凈得能照出人影。
沈念衣回到雲衣坊時，臉黑得跟鍋底一般，一頭鉆進後院染坊。
“阿蠻！把庫房裏其他能染紅的玩意兒都給我找出來！”
她將袖子一捋，眼底燃著兩簇小火苗——陳挽晴想用幾根草根子掐死她？她沈念衣能把鋪子撐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坐以待斃！
蘇木被投入沸水中，蒸騰起的氣味沈悶，染出的布匹紅得蔫頭耷腦，活像被霜打過的秋柿子。
朱砂被細細研磨，染出的紅倒是鮮亮，可浮在布面上泛著層油汪汪的光。
沈念衣眉頭擰成了麻花：“不行，這顏色浮誇，李家小姐穿著怕是要被誤認成新嫁的夜叉。”
最後她心一橫，將紫草與明礬混合，結果染缸裏翻滾出渾濁不堪、非紅非紫的詭異顏色。
阿蠻用竹竿挑起那塊濕漉漉的布，嘴角抽了抽，“掌櫃的，這顏色……給廟裏的門神穿都嫌怯！李家小姐要是穿上這個，怕是要成為全長安的笑柄！”
沈念衣盯著那缸渾水，臉色比染壞的布還要精彩三分。她一言不發，周身都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阿蠻被她這模樣嚇到了，後面吐槽的話全咽了回去，和大春、小啞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三個人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時間，染坊裏只剩下柴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布料滴水的“嗒嗒”聲。
阿蠻實在受不了這死寂，悄悄扯了扯大春的袖子，用氣音咬耳朵：這節骨眼上……要是裴公子在就好了。”
大春深有同感地點頭，“可不是！裴公子在時，掌櫃的頂多抄起算盤追著他打，哪像現在……”他瞟了眼沈念衣的背影，把後半句“像個要炸不響的炮仗”咽了回去。
沈念衣猛地將手裏攪動染布的棍子扔進缸裏，渾濁的染料濺出幾滴，落在她的裙擺上，暈開幾朵泥花。她看也沒看，轉身就走，黑著臉回到了前店。
阿蠻小心翼翼地跟出來，給她斟了盞茶。
“掌櫃的，您……您別急，肯定還有辦法的……”這話說得她自己都氣虛。
沈念衣心力交瘁地坐在椅子上，對著那架陪伴她多年的紫檀木算盤，撥弄著算珠，劈啪作響，卻算不出一條生路。
“後日……李家小姐來取貨，若交不出胭脂紅，按契書……三倍賠償。”
她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雲衣坊攢了三年的招牌……可就真的要砸在我手裏了。”
就在這悶得人喘不過氣的當口，裴厭書拎著個鼓鼓囊囊、還沾著新鮮泥土的布包袱，慢悠悠踱了進來。
他臉上那笑，晃得人眼暈，仿佛全然沒瞧見滿屋愁雲。
“喲，這是怎麽了？”他目光在眾人哭喪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沈念衣疲憊的臉上，“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鋪子要關門大吉了？”
“裴公子！”
“您可算回來了！”
阿蠻和大春同時喊出聲，連小啞都眼睛一亮，像盼到了救星。
可櫃臺後的沈念衣依舊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仿佛眼前站著的只是團空氣。
裴厭書眉梢微挑，拎著那個臟兮兮的包袱走到櫃臺前，故意用指節叩了叩臺面。
“沈掌櫃，”他拖長了調子，身子前傾，“看見總掌櫃回來，也不起身相迎？鋪子裏的規矩呢？”
沈念衣依舊沈默，只有攥著算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裴厭書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連吵架都懶得吵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這是怎麽了？氣我一大早不見人影……還是真遇到什麽難題，離了我就轉不動了？”
沈念衣只覺得一股酸澀直沖鼻尖。
她在這兒焦頭爛額，他倒好，還在說這些輕飄飄的風涼話。她連發火的力氣都沒了，他卻偏要嬉皮笑臉地往人心窩上戳。
沈念衣猛地就把頭扭向一邊，緊閉雙眼，只留給他一個側臉。
裴厭書偏不罷休，非要踱步繞到能瞧見她的那一側，然後俯身湊近，幾乎要貼上她的臉。這個距離，終於讓他清晰地看到她眼睫上沾染的濕意。
“哎喲，”他聲音陡然放輕，帶著那種熟悉的戲謔，“怎麽還掉金豆子了？我不是說過，我最怕姑娘家掉眼淚了？”
這句話，這個語調，瞬間將沈念衣拉回了那個兵荒馬亂的鬥綢大會。
“你……你還說！都是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沈念衣想罵他，可哽咽堵在喉嚨裏，只化作一個混雜著委屈和憤怒的瞪視。
見她終於有了反應，裴厭書眼底重新漾開笑意，直起身，拍了拍那個臟兮兮的包袱。
“行了，別瞪了。我這不是給你找解藥去了麽？”
這話一出，旁邊提心吊膽的三個夥計頓時松了口氣。
阿蠻拍了拍胸口，和大春交換了一個“得救了”的眼神。
大春更是偷偷朝裴厭書的方向豎起大拇指，用口型對阿蠻說：“高！實在是高！”
小啞也抿嘴笑起來，手腳麻利地去給裴厭書倒茶。
裴厭書享受著夥計們崇拜的目光，故意慢條斯理地開始解那個沾滿泥土的包袱結，一邊解一邊看向沈念衣：“沈掌櫃，勞駕搭把手？這包袱系得有點緊。”
沈念衣看著他遞到面前的臟包袱，又擡眼看了看他帶著笑意的眸子，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伸出手，胡亂地幫他扯著那個死結。
裴厭書見她肯動手，笑意更深，三兩下就把包袱解開了。
裏面的東西嘩啦一下攤在櫃臺上——赫然是一堆品相極差、顏色發暗、甚至帶著明顯黴斑的低劣茜草，旁邊還混著些黑褐色的碎樹皮，還有幾塊顏色斑駁的奇怪礦石。
眾人目瞪口呆。
阿蠻第一個尖叫起來，指著那堆垃圾：“裴公子！您、您撿這些破爛回來幹嘛？！”
“當然是染布啊。”裴厭書答得理所當然，還用扇子輕輕撥弄了一下那塊發黴最嚴重的茜草，仿佛在欣賞什麽珍寶。他拈起一塊對著光仔細端詳：“你們看這黴斑，分布得恰到好處，這可是天然發酵的證明。”
阿蠻氣得直跺腳：“這分明是放壞了的證明！要我說，這染出來的能是什麽好顏色？狗屎黃還差不多！”
裴厭書“啪”地一拍手中折扇，：“哎！這個名字起得好！咱們雲衣坊的新色，就叫狗屎黃！”
這荒唐的命名讓一直繃著臉的沈念衣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她立即用手掩住嘴，但那雙杏眼裏已漾開笑意。
裴厭書見她笑了，這才正經了幾分，“事不宜遲，開染！”
他利落地卷起袖子，隨手將那塊發黴的茜草拋給大春：“去，把這些都研磨成粉，越細越好。”
大春手忙腳亂地接住，還有些猶豫：“裴公子，這真的能行嗎……”
“讓你去就去。”裴厭書頭也不回，又撿起一塊礦石在手中掂量，“阿蠻，去取最細的白絹來。小啞，生火，要文火。”
他吩咐完，轉頭看向沈念衣，眼中帶著難得認真的神色：“沈掌櫃，還不動身？”
沈念衣看著他突然正經起來的模樣，心裏直犯嘀咕：剛才還嬉皮笑臉的，這會兒倒擺出這副架勢。該不會真要拿這些破爛玩意兒……
她狐疑地打量著裴厭書，卻見他已轉身走向染坊，步履從容，倒真有幾分成竹在胸的模樣。
“……死馬當活馬醫吧。”她嘴裏念叨著跟了上去。
一進染坊，裴厭書便收斂了那副閑散姿態。
他先將那堆“寶貝”分門別類：
發黴的茜草用石臼細細研磨成均勻的粉末。
那些黑褐色的樹皮被他親自用小刀刮下內層，收集在瓷碗裏。
幾塊斑駁的礦石則被挑揀出來，放在一旁備用。
“取最厚的陶鍋來，”他吩咐小啞，“這種礦石遇熱容易裂，得用厚鍋緩火慢熬。”
沈念衣看著他熟稔的動作，心裏的疑慮稍減，也沈下心來參與進去。
她指揮阿蠻將庫房裏最好的生絲白絹裁成數塊小樣，又親自去井邊打來清水，將染缸刷洗得幹幹凈凈。
一切準備就緒。
大春將茜草粉倒入清水中，阿蠻按照裴厭書的指點，將刮下的樹皮屑和搗碎的礦石粉末依次加入。小啞蹲在竈前，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苗。
染坊裏煙霧繚繞，彌漫著一股混合了黴味、礦物和醋酸的古怪氣味。
沈念衣看著眼前這鍋由發黴茜草、不明樹皮和奇怪礦石熬煮出的，顏色渾濁不堪的汁液，心裏那點“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開始動搖。
這哪裏是在染布？這分明像是在煉制什麽毒藥！這塊白絹投進去，怕不是立刻就能化為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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