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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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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回去的路上衍霄倒沒有再背祝黛靈。

等回到客棧, 祝黛靈一手拽住布條,出聲叫住了他。

“師尊一路上怎麽不說話了?是因為從他們口中得知,原來後世是我強迫的師尊, 心中沒了愧疚,便不願搭理我了?”

衍霄駐足轉身,斟酌再三道:“你身上邪性太重。”

祝黛靈:“……那我走?”

衍霄咬了咬牙,似是有點惱恨。

他沒說讓祝黛靈走, 還是不讓她走, 他說:“我了解我自己。”

祝黛靈歪頭看著他:“嗯?”

“能忍得下你, 已是難得。”衍霄說著又咬了咬牙, 方才話音一轉, “反倒是你,你性情太過乖張, ……令我想不通, 你強迫我是出自何意。”

祝黛靈在那裏頓了會兒,替他總結道:“意思就是……你不明白我種種行徑,究竟喜歡你還是不喜歡你。”

衍霄聽得頭皮都繃緊了, 渾身不自在, 抿唇道:“什麽你你你, 你說過在你心中,我與你後世師尊乃是兩個人。”

祝黛靈:“哦, 那就是你在好奇我到底喜不喜歡後來的師尊,盡管那跟你無關對嗎?”

衍霄說不下去了,僵硬地轉了轉脖子:“你失憶了,反正什麽也問不出來,不用回答我。”

免得再說出什麽令人腦袋充血的話。

祝黛靈在後面開了口:“嗯,如今師尊也能舒一口氣了, 總歸不是師尊待我不好。”

倒一點不擔心自己做的“惡事”被衍霄記在心頭,儼然一副旁觀的口吻。

衍霄喉嚨發緊。

那是如何雙修的呢?難不成也是祝黛靈強迫的嗎?

是了,她是邪修。

她定然只是做了當下對她最為有利的選擇……最後反剩下他在那裏掙紮無措。

衍霄攥緊指骨,並未覺得松一口氣,反而愈加如鯁在喉了。

恨不得現在一睜眼便是百年後。

-

很快到了試煉大會的最後一日。

曲江道人來到衍霄跟前,低聲問:“你去城外找過那兩個從後世來的人?”

衍霄:“誰說的?”

曲江道人有些詫異,似是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這言下之意代表著,他認為有人跟蹤了他,方才告到曲江道人這裏。

短暫的驚訝過後,曲江道人還是說了實話:“你向天師兄。”

他頓了頓道:“我是叮囑你,這樣的事還是不便洩於外人知曉。否則有心之人將他們抓走拷問,得知後世之事便忌憚你,選在此時對你下手,可如何是好呢?”

衍霄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曲江道人這才放松了神情,笑道:“去吧,前幾日不是說要贏得彩頭給小祝嗎?”

衍霄點頭轉身,正巧門中師兄弟迎上來同他說些打氣的話。

元綠珠站在其中,探頭看了一眼:“怎麽不見你那個小徒弟?”

衍霄不答,卻喊了一個人的名字:“向天師兄。”

那位向天師兄一楞,問:“怎麽?難不成還與我有什麽關系?”

“師兄昨日為何跟蹤我?”

向天面色一緊,其餘人也紛紛低下頭去。

而不待他答,衍霄又開了口:“你跟在我身後,我應當是有所察覺的,卻為何未能發現?難道是我修為不精?”

向天的神情更緊繃。

這次還是不等他答,其他弟子已經熬不住先招了:“實在是憂心師兄(師弟)近日的舉動……這才暗中跟上,想著萬不能入了歧途。”

“是啊是啊,也絕非是你修為不精,而是向天師兄用了天羅衣……”

“天羅衣……也是數一數二的法寶了。卻不知師兄從何處得來?”衍霄打斷道。

向天啞著聲音:“師父給的。”

衍霄點點頭,遂不再問。

但直到他走遠,在場眾人都沈寂萬分,再沒能說出半句話。

又不知過了多久,有人過來找向天去參加試煉。

方才有人出聲:“衍霄師弟怎麽一下變得……有些……”

他們斟酌再三,還是有些難以相信地說出了那個詞:“可怕。”

那個名叫“茱萸”的小徒弟,究竟帶來了什麽變化?

元綠珠心緒起伏,若有所思。

-

祝黛靈今日獨自留在了客棧中。

畢竟寧泉也要參加試煉大會,她要去就得以布條覆眼。祝黛靈不願意,衍霄也就隨她去了,臨走時還特地在她周圍設下了陣法。

祝黛靈此時正按寧泉又教過一遍的,去竭力感知魔境的存在。有陣法在側,也能免了魔氣洩露。

窗戶被風聲叩響。

祝黛靈微微出神。

撕開。

如何才能撕開……

窗戶被頂起一個角,覆又落下,隨後只餘窸窸窣窣的聲響。

祝黛靈指尖繃緊,微彎。

半空中終於泛起了扭曲的弧形光。

就在那道光越發扭曲,眼看著要撕扯出一個口子來的時候……

祝黛靈猝然低頭:“什麽東西?”

拇指粗的蛇不知何時鉆入了她的袖中,蛇身遍布細密的利齒,令人望而生怖。

但最叫人覺得可怖的,還是它探著頭,長長蛇信已經吐到了祝黛靈的手腕處。

冰涼,濡濕。

祝黛靈打了個顫,沒有將蛇甩出去,而是用另一只手飛快地掐住了蛇身,將它提了起來。

“是你……”

“從洞外來的怪物。”

那蛇似是對這般形容極為不滿,當即擺動尾巴一下纏住了祝黛靈的脖頸。

祝黛靈也不猶豫,指甲頓時深深切入了蛇眸之中。

蛇氣得“噝噝”作響,愈加用力。

畢竟記憶不全,衍霄又還未來得及教第二次,眼下腦中法術空空,一人一蛇就這樣用蠻力撕打起來。

半空中那扭動的弧光也隨著他們的動作,而愈加搖晃。

彼時曲江道人無所事事,正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口中念叨著:“還是回去守著小祝吧,她牽動衍霄心神太多,萬不能出事……”

說話間,他擡頭朝不遠處望去。

那客棧的窗戶上竟透出了些灰紅色的光,瑰麗奇異,非三言兩語可描述。

曲江道人擡手撫了撫胸口:“怎的有些不好的預感?”

與此同時。

試煉場中爆出陣陣歡呼,衍霄拔得頭籌。

在眾人炙熱的目光中,照日臺的長老親手拿著三件法寶交予衍霄手中。

雲璣真人坐在暗處,一邊盯著衍霄目不轉睛,一邊與身邊的人說話:“曲江到我跟前無端發了些脾氣,倒像是舍不得這個徒弟了。怪了,挖骨時不替他疼,今日怎麽多出幾分無用善心?”

女子的聲音跟著響起:“他修為不濟,正漸漸老去。人老,心就會變得軟弱。自然會說出些蠢話。”

她側過身,露出衣袍上印著的水中月的圖紋。

這一廂,元綠珠叫住了衍霄:“師弟。”

“嗯?”

“你……那天我聽見你說,你要贏法寶給你那個徒弟。你真要把這些都給她?”

衍霄心中遲疑了片刻。以他現在對祝黛靈的了解,給她的東西越多,越不好掌控。

但君子一諾……

衍霄還是點了頭。

元綠珠臉上表情牽強許多:“門內得來的法寶一向是供在殿中,各弟子皆可向師父申請取用。但今日的,此後是不是就算是你那徒弟一人的東西了?”

衍霄想到祝黛靈表現出的性情,又點了頭。

元綠珠還想說什麽,突然聽見了有人驚呼的聲音:“快看!”

快看?看什麽?元綠珠這樣想著,轉頭四下望去。

只見四處都浮動著淡淡的灰紅色光。

那些光不知從何處而來,像是從另一個交疊的空間灑進……

一時間眾人惶惶,連暗處的雲璣真人都變了臉色:“什麽東西?”

他身邊的人也跟著如臨大敵:“難道是天門又要再開的征兆?”

天門再開,是福是禍,他們都說不清楚,只在這一瞬間本能地現於人前,朝衍霄奔去。

霎時清風鋪地,金光乍起。

眾人只覺威壓逼人,擡眸而不敢直視,喉嚨中艱難擠出聲音:“是照日臺的雲璣……雲璣道君。”

“還有朝月宗的……玄渺道君。”

他們拜了下來,口中議論越發緊促:“到底出了什麽事?”

“這是怎麽一回事啊?”

“靈氣失控嗎?”

試煉大會特地選擇在此處,便是因為此地有上古時遺留下來的古戰場。

這樣的地方,靈氣不穩定。

但卻極容易使修士突然開了靈竅,就此爆發,境界大大提升。

客棧中。

那纏住她的蛇終於是受不了這樣的拉鋸戰,身形突然變大了數倍,抽尾一甩,將整個客棧都轟碎。

那飄搖不定的灰紅色光,頓時以客棧為中心,朝周圍射去。

蛇尾再度收回。

它身上布著的利齒都崩裂許多。

但它渾然不顧,仰頭張開血盆大口,似要將祝黛靈整個吞吃入腹。

祝黛靈拔刀而迎,抵在它的齒間,頓時滋生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動靜。

“想要回你的骨頭?”祝黛靈問。

“那可不行,在我這裏便是我的了。”祝黛靈霸道說罷,一腳蹬在它的齒間,便要抽刀從它腮邊劃過去。

蛇更急,甩頭將她吐出去,而後俯身用尾尖勾住了她的衣帶。

如此一抽,外衫落下。

祝黛靈楞了楞:“你不是要回骨頭?你要作甚?”

蛇再度豎起身子,一雙豎瞳閃爍著冰冷的光。

“嘿!你們是從哪裏來的?”聲音在他們的頭頂響起。

祝黛靈對面的大蛇暫解了劍拔弩張的狀態,同時扭頭看去。

頭上頂著一片逼仄天空,空中有一輪奇怪的太陽。幾個看不清面容的怪物,蹲在高聳的樓閣間,正垂首來看他們。

而低下頭,還能從腳下隱隱瞥見赤紅的顏色,而赤紅之中,又仍舊是客棧的地面。

仿佛兩個圖層重疊了。

圖層是什麽?祝黛靈其實也不知道。她只是腦中驀地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祝黛靈舔了舔唇:“……魔境。”“我打開了魔境!”

和想象中的開一條小口子不同。

在她和大蛇的激烈對戰之下,整個魔境被撕開,與人間相接,最終就呈現出了這樣怪異的姿態。

“你們是魔嗎?”祝黛靈擡著臉問。

“是,你身上怎麽也有魔的氣息?你該是個人才是。”蹲在亭臺樓閣間的怪物俯首問。

祝黛靈笑了笑,對這裏倒沒什麽留戀。

她需要找回記憶。

祝黛靈問:“須臾在哪裏?”

“她連須臾都知道?”

“她真的不是魔嗎?”

“奇怪了,怎麽會有人想見到須臾?”

試煉場附近的天也終於變了。

奇形怪狀的建築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眾修士的身邊,他們從中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濃重的……魔氣!

“這到底是什麽?”

“是妖魔來了嗎?”

“妖魔豈敢兇悍到這等地步!有照日臺與朝月宗坐鎮,也敢這樣大搖大擺地露面?”

眾人怒斥,心中更多卻是惶惶。

因為他們從前從未見過這般場景,如末日一般。

但人群中,卻有三個人突然疾步朝一個方向奔去,而並不在意周遭的變化。

魔境!魔境開了!

“恐怕祝黛靈馬上就要見到須臾了!”寧泉瞇著眼說,“得快!不然回不去了!”

衍霄也在狂奔。

這就回去了?

他心下浮動起一絲不真切感。

至少……至少要將剛得到的法寶給她吧。

那是她自己點名要的。

否則再等,便是百年之後了。

“衍霄師弟?你去何處啊?”重霄門弟子慌亂跟上。

雲璣真人這廂對視一眼也同樣追了上去。

其餘人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能停留在原地,豈敢擅動?

-

須臾走出來的時候有些發懵。

連魔都對他避之不及。

他從來沒有見過有這麽多人,浩浩蕩蕩地朝他奔來。

大蛇是最先朝他湊攏的。

但大蛇剛剛來到這片天地,他在當下的時空並不擁有過去,所以碰上須臾那一刻,他沒有消失。

他好奇地圍著須臾轉了一圈兒,而後朝著最先奔來的衍霄張開了血盆大口。

蛇齒如利刃。

蛇頭如深淵。

“衍霄師弟!”元綠珠在後面大喊一聲,喉頭繃緊,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

那一刻,她腦中充斥著害怕與興奮。

那是什麽怪物,她不知道。打得過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衍霄師弟在一點點遠離他們。

因為那個小徒弟。

若有機會,若有機會……

我能替他擋下一擊嗎?

這樣我能將他重新拉回來嗎?

還像過去一樣,師兄弟之間才是最親近的。

許多切實的和不切實際的念頭都從元綠珠腦中一閃而過。

她抱著決心,運轉功法,以自爆的氣勢撞了上去。

此時祝黛靈快要走近須臾了,她留心到身後的動靜,回頭“咦”了一聲,而後想也不想反身抱著大蛇重重摔下。

而衍霄也被元綠珠撞到了一邊去。

祝黛靈爬起來,抿唇不快。

不高興。

極不高興。

那個女子是要救她的師尊吧。

但既然寧泉都說了……後世她綁走了師尊,強迫了師尊。那既是她的東西,豈能對別人感恩戴德?

念頭從祝黛靈腦海中滑過,她自不會為自己的壞而羞愧。

她上前一步:“師尊……”你手裏拿的東西,是趕著來給我的嗎?

她話未說完。

大蛇不快地一掃尾,將她撞向須臾。

衍霄起身。

祝黛靈已經消失了。

消失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法寶。

祝黛靈……消失了。

元綠珠從地上爬起來,發覺衍霄神色不對,低低喚了聲:“師弟……”

衍霄回頭:“我能救自己,何須師姐施以援手。”

元綠珠心下酸楚,面上發紅:“那一刻實在害怕你被這大蛇咬中,你遠比我重要,所以我才……”

衍霄的聲音聽上去沒什麽情緒,他道:“重霄門不能少了我,我知道。”

-

祝黛靈覺得自己聽見了什麽碎裂的聲音。

劈啪。劈啪。

像是一個個氣泡從耳邊滑過。

她眨了眨眼,重新適應了下視線。

這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

而她站在殿門處,周圍安靜極了,只有風吹來的聲音,還挾著淡淡花香氣。

這又是哪裏?

這是她穿之前的地方嗎?

她要怎麽才能找回記憶?

“阿靈,我等了你好久,你終於回來了。”低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祝黛靈轉過身,便見一個人身著霧色衣袍,眼上纏著白色布條,身形削瘦,如尊玉像般立在殿外。

他朝祝黛靈張開了手臂。

師、尊。

祝黛靈張了張嘴,想也不想腦中就有了這個詞。

師尊。

是師尊!

全然不同的,深深烙印進她靈魂深處的,那腦中忘卻所有卻唯獨記得的……衍霄道君。

祝黛靈腦中如電流竄過,許多密密麻麻的畫面一齊湧出。

她顫抖著扶住腦袋。

記憶在覆蘇,但太多了……多到她一時承受不住,想要吐出來。

而彼時衍霄道君已經跨過門檻,一把將她擁入了懷中。

“阿靈,我真的等了你很久。”他說。

語氣有些怪。

祝黛靈腦中剛冒出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更龐大的記憶沖刷走了。

在宮殿之外。

藏玉山漫山開遍了花,天上也沒有了大洞,再無一點往日痕跡。

作者有話說:

評論全部發紅包,明天一定好好更新,給大家邦邦磕頭。打開記憶的鑰匙就是見到瞎眼師尊呀。蒙面的,少年的,都不算數。只能是祝黛靈腦海中認定的瞎眼師尊。結合她在自己識海裏留下的那句話,其實很好理解呀。而且阿靈將師尊分得清楚的,她就要瞎眼的【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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