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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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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一更

這話讓林美言怔了下, 她看著杯子裏深紅色的酒液,又看著他被竈火照亮的眉眼,柔聲說道, “於江海,慶祝我們歸家。”

兩個杯子微微一碰,便不再客氣。他們著實忙了一天,也餓了許久,面前又擺著一桌子好飯菜。

自然不能再耽誤了!

清蒸龍蝦肉又緊又甜, 紅燒石斑魚入了味, 海膽蒸蛋滑得拿勺子輕輕一碰便晃, 米粉湯鮮得林美言連喝了半碗。

她原本就餓, 又被海風吹了一下午,吃到最後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紅酒喝了半杯不算多, 可她臉上還是泛起一點淺淺的紅暈。

林美言開始打量四周的陳設,眼波流轉, “於江海,這個床我就很喜歡,一點都不硌人了。”

“還有這個竈臺也是,可以把煙散出去了,終於不用一做飯就滿山洞的煙霧熏得人睜不開眼。”

“這裏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我也喜歡, 種類好齊全,做起飯菜來什麽都有。”

於江海端著酒杯緊緊地盯著她,“還有呢?”她難道只喜歡山洞裏面的這些死物嗎?

林美言目光盈盈,最後聚焦在了於江海的臉上,她輕笑了一下,“還有你啊。”

“於江海,我最喜歡的是你。”

她還起身, 走到了於江海面前,勾了下他脖子,“你不知道嗎?這些山洞都是因為你,才有的意義。”

她擡起下巴,目光掃視著周圍,“這裏破破的我一點也不喜歡。”

“我喜歡住幹凈敞亮的房子。”

“但是——”她話鋒一轉,在於江海的薄唇上輕輕地啄了下,“有你在的地方我就喜歡,哪怕這個地方是破破的。”

這一張小嘴似乎天生就會哄人,不,不是的,她喝醉了,喝醉了的林美言,才會來吐露心聲。

於江海聽完內心柔軟的如同棉花一樣,他目光在她泛著水光的唇上盯了又盯,“所以,你是因為喜歡我,才喜歡這個地方嗎?”

“不然呢?”林美言哼了一聲,“我為什麽要喜歡這個山洞。”她氣哼哼地哼了一聲。

於江海真是喜歡死了她這一幅模樣,他低頭就咬著了她的唇,這一下不算溫柔,林美言被他咬得輕輕嘶了一聲,手卻沒有推他,反倒勾著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懷裏送了送。

於江海整個人都頓住了,他低頭看她,林美言的眼尾明明被酒意熏得發紅,偏偏還要裝作鎮定,“你看我做什麽?”

於江海聲音啞得厲害,“言言,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知道。”她說得很輕。

山洞外面是海風,海浪拍在礁石上,一陣一陣的,山洞裏面卻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安靜到了極致,周圍天地似乎也只有他們彼此了。

於江海沒再忍,他一把將她抱起來,林美言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肩,整個人被他抱著往軟墊上一放。

當年的石頭床硌人,現在不硌了。

林美言陷在軟墊裏,頭發鋪開,酒意把她整個人都烘得軟綿綿的,於江海俯身下來,手掌撐在她身側,聲音低啞地問,“還喜歡這個床嗎?”

林美言臉熱得厲害,偏偏這人還要問,她擡腳輕輕踢了他一下,帶著惱羞成怒地說,“於江海。”

“嗯。”

“你故意的。”於江海低笑,抓住她的腳踝,指腹在她細白的腳踝上摩挲了一下,林美言一下子縮了縮,他便順勢握住,不讓她躲,“喜歡就說喜歡。”

“誰喜歡了?”

“剛才不是你說的?”林美言惱得擡手去捂他的嘴,瞪他,“你快別說了。”

於江海在她掌心親了一下,林美言的手好像被燙到了一樣,剛要收回去,又被他握住了。

他吻得很慢,從掌心,到手腕,再到她微微發顫的指尖。林美言一開始還繃著,到後面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她側過臉,呼吸亂得不像話。

於江海低頭親她的耳垂,“言言。”

“嗯?”

“你今晚說的話,明天醒了還認不認?”林美言睫毛顫了下,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她說喜歡他。

她說最喜歡的是他,她也說,有他在的地方,她就喜歡。

林美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指腹從他眉骨慢慢劃到下頜,“認。”

“於江海,我從不賴賬。”

這話一落,於江海眼底那點克制徹底沒了,他低頭吻下來,林美言被他親得往後仰,肩頭的布料滑下去一點,又被他的手掌托住。

那手很熱,熱得林美言指尖都蜷了起來,她有些受不住,輕聲喊他,“於江海。”

“我在。”

“你慢點呀。”吳儂軟語,好像一下子砸在了於江海的心尖尖上。

他停了一下,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胸膛起伏得厲害,“怕?”

林美言搖頭,不是怕,是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到他每一次親吻,每一次碰她,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亂掉的心跳聲,林美言擡起手,重新摟住他的脖子,聲音輕得像是被海風一吹就散了,輕聲說,“我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他們當年也在這裏偷偷見過面,那時候他們像是每次都在偷.情一樣,怕被人發現了,連親一下都要聽著外面的腳步聲。

如今還是這個山洞,可門口沒有人守著,沒有人催他們離開,也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

於江海低頭親她的眼睛,“不是夢。”

“言言,我在這裏。”他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

林美言的掌心貼著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跳得又重又急,卻又那麽真實,真實到林美言有些分不清了。

她眼睛紅了一點,下一刻,卻主動仰頭吻住了他,於江海的手臂一下子收緊,煤油燈被海風吹得晃了晃,山洞裏的影子也跟著晃。

後來那盞燈被於江海擡手撥暗了些,林美言被他抱著,裙擺從軟墊邊緣垂下來,隨著海風輕輕搖動。

山洞外面的沙灘上,潮水漲上來,蓋住了白日裏他們走過的腳印。

山洞裏她咬著他的肩,聲音碎在他耳邊,聲音低啞帶著喘氣,“於江海,於江海,於江海。”

好像只有一遍遍喊著對方的名字,才能確認自己在活著一樣。

“我在。”

他一遍遍親她,“言言,我一直都在。”

伴隨著這話,衣服散落的到處都是,唯獨山洞墻壁上的影子,互相交疊,輕輕搖曳。

像是在訴說著彼此的愛意。

林美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過去的,她只知道自己累壞了,喉嚨也喊啞了,這個地方她不必裝模作樣,也不必壓抑自己,不用刻意控制聲音。

這方天地只有她和於江海,他們是合法的領證的夫妻,他們又回到了過去,初嘗禁果的時候。

林美言睜開眼,山洞內昏沈沈的,她推了下於江海精壯的胸膛,聲音嘶啞,“於江海,我渴。”

於江海終於從她身上褪了下來,伴隨著他的起身,林美言驟然覺得身體裏面一空,她有些茫然,眼神迷離地看著他。

於江海神情微暗,轉頭倒了一杯水餵著她喝了下去,林美言困乏的不行,“我要睡覺了。”

“嗯。”於江海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溫柔,“睡吧。”

“我在這裏守著你。”

——我會一直一直守著你。

*

林美言再次醒來的時候,耀眼的陽光從山洞內照了進來,她睜開眼看到那灰黃色墻壁時,她還有些回不過神。

直到耳邊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柴火聲,她這才看了過去,目光聚焦,“於江海,你在做什麽?”

大清早的於江海沒有穿得西裝革履,而是換了一件白色無袖背心,露出勁瘦的胳膊和精壯的肩背,正蹲在竈膛旁邊燒火。

“做飯。”

於江海回頭,“醒了?”

林美言嗯了一聲,她剛支著胳膊要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酸的厲害,於江海過來扶著她,“還痛?”

她瞪了一眼他,“你幹的好事。”

於江海面不改色,“我昨日給你那個地方上藥了。”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林美言的臉瞬間爆紅,氣的她忍不住擰了下他胳膊,很重的力氣,於江海卻沒有任何反抗。

“我在鍋裏面熬了海鮮粥,吃一些?”

“你從哪裏弄來的海鮮?”

他們昨天的海鮮不是全部吃完了嗎?

“早上去海邊撿的。”

那他得起多早啊?

看著那被收拾幹凈的屋子,還有鍋裏面熬的粥,林美言心裏的那點氣也沒了,算了,勤快是男人最大的優點。

於江海廚藝還行,林美言吃了一碗海鮮粥,這才覺得肚子裏面多了幾分飽腹感。

“上午我們去哪裏?”

“知青點。”

這話一落,林美言頓時怔了下,“去知青點啊。”聲音帶著幾分悵惘。

“不想去嗎?”

“去的。”林美言說,“來都來了,自然要去看看的。”

等吃過飯後,外面已經是艷陽高照了,說實話,自從回了江城後,林美言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麽大的太陽了。

好像要把整個大地都給烤熟一樣。

林美言覺得有些曬,於江海拿出了一把雨傘撐著,這下好了,簡直一瞬間成為灣裏面的焦點了。

“這哪裏有大晴天打雨傘的啊?”

“江海,這好像不太好。”

於江海神色倒是沒變,“沒什麽不好的,能遮擋下太陽就行了。”對於大家的建議,他是充耳不聞。

林美言在旁邊笑,“於江海,你如果是海島本地人,絕對是從小到大最不聽話的那個。”

那些老人說,晴天打雨傘不吉利,但是於江海完全當耳旁風,該怎麽打還是怎麽打。

於江海笑了笑,“我在江城也是從小到大不聽話的那個。”

林美言一想也是,“不然,你也不能和你爸對著幹,和我在一塊了。”

這話一落,兩人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林美言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輕輕地打了下嘴,於江海卻捉住她手,“別打。”

“你說的是對的。”

“言言,其實沒遇到你之前,我還是在和我爸對著幹的。”

“這件事的因是由我引起的,不應該讓你來背這個果。”

“所以,你以後都不要這樣想了好嗎?”

林美言怔了下,她輕輕地嗯了一聲,兩人手牽著手,一路從山洞去了知青點。知青點現在的紅磚瓦房,已經殘破不堪了。

屋檐垮了下來,連帶著前院的墻也倒了半截。

林美言看到這一幕,她久久不能回神,“知青點都倒了。”

“當年我們剛來的時候,知青點還是大家一起蓋的房子。”他們那一批知青太多了,總不能一直住在老鄉家裏。

陳隊長就領著灣裏面的老鄉和知青,一起蓋起來了知青點。當時的知青點是整個灣裏面,頭一間紅磚大瓦房,很是氣派。

可是如今,灣裏面有人蓋起來了兩層小樓房,而知青點卻殘破不堪了。

“你們那一批知青走了以後,知青點就沒住人了,自然就垮了。”說這話的是陳隊長,他拿著一個老煙袋鍋,一邊走一邊抽。

他似乎預料到林美言和於江海今天會來知青點,特意在這裏等著他們。

林美言頓了下,“我走了以後,青青她們什麽時候走的?”

陳隊長回憶了下,“你是八五年年初走的吧,喬知青他們最後一個是八七年那樣,前後也不過差了兩年。”

“到了後面除了嫁娶在灣裏面的知青,剩下的都走了。”

林美言怔了下,“那徐敏和周建設呢?”

這——

陳隊長也不知道怎麽說,他想了想好一會才說,“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林美言微微蹙眉,“他們出事了?”

“是也不是。”

這還賣起來了關子,也讓林美言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下意識地去看向於江海,“我們昨天回來的,徐敏肯定是得到消息了,她為什麽沒來找我?”

按理說,故人回來了,本應該來見面的。

就如同喬青青和江姐一樣,他們都是一個地方的知青,這裏面的情誼自然不一樣。

於江海倒是想到了什麽,他沒有明說而是朝著陳隊長問,“老隊長若是方便的話,可以帶我們去看看徐知青嗎?”

陳隊長猶豫了下,似乎掙紮了片刻,不過到底是在前面帶路,過了片刻他們穿過兩層小樓房,走到了一排石頭屋這裏。

說實話看到這石頭屋的時候,林美言就已經開始皺眉了,她有些不解,“我們當年下鄉的那一年是七六年,那個時候整個灣裏面都是石頭屋,後面大家條件好了一些,不是蓋磚瓦房,就是蓋兩層小樓了。”

“怎麽徐敏家還在住石頭屋?”

整個灣裏面現在都沒幾家石頭屋了。

陳隊長嘆口氣,吧嗒吧嗒的抽著旱煙,“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他不說,也不能說。

他們還沒走近,就聽見裏面一陣鞭打吵架聲,“好啊,你是不是又想去找回來的知青?”

“讓林知青帶你走?我告訴你徐敏,你這輩子生是我黎耀宗的人,死是我黎耀宗的鬼。”

“你還想回城?做夢吧你!!!”

林美言沒想到這都九十年代了,怎麽還會有這種想回城卻回不了城的人啊。她和於江海對視一眼,兩人沒有說任何話,但是此刻卻默契地一起踹開了門。

下一瞬,門砰的一聲打開了,黎耀宗下意識地看了過來,“誰?”

一臉戾氣,手裏還拿著一塊皮帶,而地上坐著的是徐敏,正蜷縮著身體,滿臉都是紅痕,被皮帶抽的瑟瑟發抖。

陳隊長看到這一幕,他微微皺眉,“黎耀宗,不是和你說了,不能打老婆嗎?”

黎耀宗收起了皮帶,嬉皮笑臉地把皮帶系在腰上,“媳婦娶回家,我想怎麽打就怎麽打,就是公安都不管,老隊長你管的寬了一些吧?”

說到這裏,他擡頭看向踹門的林美言,先是眼睛一亮,“這位是誰?”

那種目光怎麽說呢?黏膩膩的,看得人很不舒服。於江海往前站了下,擋在了林美言的前面,也遮住了黎耀宗的目光。

他不躲不避地和黎耀宗對視起來,黎耀宗瑟縮了下。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這點他還是知道的。

“老隊長,這兩位是?”到底是少了之前的肆無忌憚。

陳隊長說,“這位是於江海於總,這位是林知青。”

“喲,你就是那個癡情——種啊?”

瘋子這兩個字到底是被他咽了回去,於江海沒理他,而是看向林美言,林美言已經脫掉了身上的那一件襯衣,她起初是為了防曬用的。

卻沒想到在這種時候能派上用場。

她走到徐敏旁邊把襯衣遮住了她的身體,徐敏瑟縮了下,往後躲,“我不回城了。”

“我以後都不回城了。”

這是被打的多了以後,身體的自然反應。

林美言瞧著她這個反應,心裏難受的厲害,“徐敏,我是林美言啊?”她擡手捧著徐敏的臉,“你看看我是誰?”

徐敏恍惚了下,她盯著林美言的那一張臉,好一會才認了出來,“林知青?”

“你是林知青?”

“你不是走了嗎?你怎麽回來了?”想到這裏,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使勁的推她往外走,“你快走,走了就不要回來了。”

“回來了就走不了。”

“走不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徐敏的臉上掛了一行清淚,哪怕是說的不完整,林美言也能從她的只言片語中,推斷出來一個真相。

她深吸一口氣,摟著徐敏起來,也出了石頭屋,她剛一動,黎耀宗就追了過來,“林知青,這可是我老婆,你打算把她帶到哪裏去?”

說到這裏,他摸了摸下巴,“還是說,你打算把她帶走,把自己賠給我?”

“這樣也好,反正徐敏也是不下蛋的母雞,你若是留下來能給我生個兒子,我也就認下你這個——”老婆了。

最後三個字還沒落下,於江海的拳頭就已經砸在了黎耀宗的臉上,黎耀宗被打得踉蹌摔倒在地,於江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冷酷,“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

他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禍從口出,你知道嗎?”

帶著幾分羞辱。

可是,明明在徐敏面前分外囂張的黎耀宗,此刻卻像是鵪鶉一樣,他是真從於江海的眼睛裏面看到了狠辣。

這不是一個善茬。

或者說,在黎耀宗的眼裏,對方是比他還狠的狠茬子!

黎耀宗咽了下口水,“我不說了,以後再也不說了。”

於江海這才松開了他的衣領子,拿著手帕擦了擦手,隨手丟在地上,黎耀宗看到這一幕臉色頓時青白一片。

他想追上來,但是又不敢,只能放狠話,“大隊長,徐敏是我老婆,你要是把她放走了,就把你家小閨女賠給我。”

這就是一個混不吝。

陳隊長氣的一石頭砸過來,“我呸你個娘希匹的。”他回頭看了一眼徐敏身上的青紫色痕跡,“有本事你就來人家於江海的手裏,把你老婆搶回去?”

“不敢找於江海,敢找我是吧?”

黎耀宗瞬間不吱聲了,因為他知道於江海的狠辣,在於家被平反之後,那些當初欺負過於家的人都遭受了報應。

死了殘了的都有。

偏偏卻讓人找不出任何證據來,而剩下的那些人無非是當年對於江海有著善意的人,他們都得到不少好處。

想到這裏,黎耀宗嘀咕一聲,“你是大隊長,我不找你找誰?”他自己不敢上前,便一腳踹在了招娣的肚子上,“你媽都要走了,你不去追你媽?”

招娣今年十三歲,她猶豫了下,還沒反應過來,又是一腳,“還不去?”

招娣抱著肚子好一會都起不來,等起來後,她一口咬在了黎耀宗的手腕上,死死地咬著,黎耀宗慘叫一聲,一把踢開了招娣。

被踢開的招娣嘴裏還帶著一塊血肉,正往下滴血,如同一個小惡魔一樣。

黎耀宗被嚇得往後倒退了兩步,招娣回頭呸的一下子吐掉了嘴裏的血肉,沖著徐敏說,“媽,你跟著他們走吧。”

徐敏閉著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眼淚刷的一下子下來了,“你來。”

招娣猶豫了下,她回頭看了下後面的三個妹妹,她沒動,“我不走。”

“你走。”

——走了就不要回來了。

徐敏沒說話,招娣卻噗通一聲朝著林美言和於江海跪下來磕頭,“求你們帶我媽媽走。”

“求你們了。”

林美言看著難受,她眼睛有些酸澀,想要去扶招娣起來,招娣卻沒動,不管怎麽扶都扶不起來。

她想開口但是於江海卻攥著她的手沒說話,陳隊長嘆了一口氣,“讓這孩子跪著吧,現在知道了嗎?”

“就是你們看看到的這樣。”

有些事情就是大隊長也沒法子管。

陳隊長說,“先帶徐知青走吧。”

“孩子——”他頓了下,“孩子在這裏,虎毒不食子。”

這話林美言是不肯信的,之前黎耀祖踢招娣的時候,可是往死裏面踢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招娣,招娣也在看她,黑黢黢的丫頭卻生了一雙分外明亮的眼,她好像在說求求你了,把我媽帶走吧。

林美言閉了閉眼,她牽著徐敏離開,一行人去了大隊長家,陳隊長絮絮叨叨,“林知青,當初你拿到回城證明後,其他知青們也都躍躍欲試,前後熬了兩年但凡是沒結婚沒嫁人的,基本都能回城。”

“但是徐敏和周建設不一樣,周建設是上門女婿,他走不了。”

“同樣的徐敏也是,她也想回城,但是政策不允許啊,她結婚了只能留在這裏。”

“她跑了一次但是因為沒有證明,車站不給買票,城裏面也不接受,被黎耀祖抓回來毒打了一頓,後來——”

陳隊長嘆氣,“從那以後黎耀祖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三天一小打,兩天一大打,反正這麽多年徐敏身上沒好過。”

一個想回城。

一個不想沒有老婆。

兩人成了天秤的兩端,一個拼命的跑,一個拼命的打。

打著打著就成了現在這樣。

林美言聽不下去了,她去看徐敏,徐敏察覺到她的目光,她神色麻木,“林知青,我沒放棄過。”

她喃喃道,“我從來都沒放棄過。”

“政策不讓我回城,但是我想到辦法了,八七年那年夏天,我高考考上了,可以不通過知青回城,我只要能去城裏面讀書,我只要去大學讀書,我就能回城。”

說到這裏,她眼裏的光也慢慢的黯淡了下去,她不再說話,又選擇了沈默。

林美言甚至沒敢去問後果,後來呢?

後來的結果她現在不是看到了嗎?

徐敏並沒有出現在大學裏面,而是在灣裏面,在黎家,在一頓頓的遭受著黎耀宗的毒打。

“他攔著你了?”

“嗯。”徐敏語氣平靜地說,“錄取通知書被燒了。”

她努力了好久好久,挑燈夜讀,不,她沒有燈的,她借著月光去看書,去趕海去勞作去餵奶去坐月子的時候也在看書。

可是她努力有了結果,但是那個果卻被人敲碎了,砸爛了。

林美言閉了閉眼,她喃喃道,“你沒給家裏人打電話嗎?”

徐敏搖頭,“打了沒用,我有四個閨女,外加一個我自己一共五個人,我娘家收不了這麽多人。”

甚至,連她也收不下。

回城是需要戶口的,想要在城裏活下來是需要工作和口糧以及住處的。

很不巧,這四樣東西她都沒有。

林美言沈默著,她似乎在徐敏身上看到了無數個,無法回城的知青影子。

到了大隊長家後,陳隊長的愛人領著她們進屋,給徐敏洗了澡,擦了身體。

當看到她渾身都是傷的時候,就是陳隊長的愛人,也忍不住罵了兩句,“黎耀宗真不是個東西,當年娶你的時候,還說什麽娶了個文化人當媳婦。”

“現在這樣——”

徐敏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麻木了一樣沒有任何情緒。

林美言拿著藥給她擦身體,好一會才問,“徐知青,接下來的路,你想怎麽走?”

她從來不知道,在她回城之後,同村竟還有知青日日留在灣裏,被人當作生育機器,日日挨打,遍體鱗傷。

林美言這已經不是在問問題了,而是在給徐敏一個答案,只要她肯走,她就帶她走。

徐敏轉了下眼珠子,臉色灰敗,“林知青,你把招娣帶走吧。”

“那你呢?”林美言說,“你怎麽辦?”

徐敏掰著指頭算,“你把招娣帶走,招娣學習好,她性格也狠,她能在城裏立住腳的,她立住腳後,她會把她的妹妹接走的。”

她想了自己的每一個孩子,唯獨沒想自己。

林美言沈默,“徐敏,那你怎麽辦?”

“我?”徐敏的臉上帶著幾分慘笑,“我這輩子已經這樣了,我沒有後半輩子啊。”

“林知青,我是真後悔啊,當年江姐勸我,讓我熬一熬不要輕信了,外面男人的鬼話,我不聽啊,我不想勞作了,我也不想曬鹽了,太辛苦了太辛苦了。”

“我就想找個男人靠一靠,過一過輕松日子。”說到這裏,徐敏喃喃道,“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捷徑的,從來沒有捷徑的。”

“我想要走捷徑,老天爺就懲罰我遇到黎耀宗這樣的男人。”

老天爺只會用更難的路來讓她走。

林美言不知道說什麽好,“你還年輕啊,徐敏。”按照她們的年紀,徐敏就算是比她大兩歲,也才三十三四歲而已。

徐敏搖頭,“我老了。”

從那一次次逃走,一次次希望破滅,一次次被毒打的時候,她一次次變老。

她不是三十四歲的徐敏,而是七老八十的徐敏,她沒有了心氣,也沒有了回城的心思,她只想讓她的孩子走。

走的遠遠的。

她怕林美言拒絕她,便拉著她的手,低聲說,“美言,我家招娣學習很好,她隨了我的習慣,對於書本上的知識一點就會。”

“你把她帶走吧,按照她的聰明勁,她肯定能考上大學的。”

她是考不上了,但是她的閨女還可以!

林美言心裏難受的厲害,“徐敏,我還會在海島住幾天,你好好想想啊。”

“現在回城不需要證明了,好多人都去南下打工了,大家都走出大山,走出灣裏面了,只要你想,你隨時都能離開這裏的。”

她不必再被一紙證明困在這裏一生啊。

徐敏搖頭,她擡手摸了摸林美言的臉,似乎有些懷念一樣,她在懷念她和林美言在知青點的青春。

巨大的差距,讓她再次清醒下來,連帶著語氣也是暮氣沈沈,“美言,我跑不動了。”

這十幾年的逃跑,讓她已經徹底沒了心氣了。

林美言很難受,很難受,她待不下去了,打算出來轉一轉,她出來的時候,於江海就在外面守著她。

一看到她出來,於江海便掐滅了手裏的煙,明明他已經很久不抽煙了,但是卻又拿起了煙。

林美言卻沒有說他,只是輕聲說,“於江海,徐敏不想走,她讓我把招娣帶走。”

“她說招娣學習很好,她的性格有狠勁,能在城裏考上大學。”

“她考上後,會把三個妹妹接走的。”說到這裏,她的語氣已經帶著幾分哭腔了,“於江海,她放棄了。”

在下鄉的第十六年,徐敏放棄了回城——

明明在這十六年期間,她曾無數次盼望著回城,也無數次逃跑,也曾無數次挑燈夜讀,沒有回城證明,沒關系,她可以考試。

她可以考上大學。

可是後來考上大學也沒用了,因為錄取通知書被人燒掉了。

黎耀宗燒掉的不止是那一張錄取通知書,燒掉的也是徐敏最後的回城希望。

於江海沈默了許久,他上前摟著林美言,輕輕地給她擦掉了眼淚,“你想讓她回城嗎?”

林美言點頭,“想。”

“於江海,知青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不該的。”他們本來是下鄉支援搞建設,最後卻留在這裏只能等死。

沒錯,就是等死。

徐敏不回城,她會死的。

她把四個孩子都托付好了,那是因為她本來就沒打算活了。

於江海替她擦掉了眼淚,“好。”

“交給我好嗎?”

林美言有些訝然,於江海說,“我來。”

“言言,你在門口等我。”

於江海敲了敲門進去,過了片刻後,陳隊長的愛人出來了,屋內只有於江海和徐敏。

徐敏已經換上了體面的衣服,她擡頭看向於江海,眼神有些麻木。

於江海並沒有提起她,而是提起了之前的那個朝著他們磕頭的孩子,他說,“招娣是個很好,很有血性的孩子。”

“你不想看看她走多遠嗎?”

徐敏眼神動了下,又歸於沈寂,她沒說話。

於江海也不急,他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撩紅了他的眉眼,他把目光放在徐敏身上,“自救者天救。”

“如果你自己放棄的話,那就再也不會有任何希望了。”

就如同他去找林美言一樣,但凡是他放棄了,他絕對不可能和林美言重逢。

“徐知青,我們曾經是一類人,都很絕望看不到未來,但是我走出來了。”於江海起身,看著她的眼睛,“我希望你也能走出來。”

“因為山裏面本沒有金鳳凰,除非金鳳凰的媽媽也是金鳳凰。”

作者有話說:

前面的紅包已經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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