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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她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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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她不是外人

於江海說到最後, 聲音終於有了起伏。

於父也怒了,他大吼道,“不然呢?”

“你那時候才多大?你一無所有, 家裏也一無所有!”

“你真要為了一個女人、一個沒出生的孩子,把自己一輩子折在海島?你是不是忘了,結婚的知青永遠要留到海島,你是,林美言也是。”

“我如果不替你做決定, 你現在能有江海地產?能有今天?”

於江海看著他, 眸若點漆, 聲音死寂, “那是我的人生。”

於父胸口劇烈起伏,“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不是你一個人的!”

“你是於家的兒子, 是我和你媽唯一的兒子,更是我於家的希望!!!”

“你以為我願意做惡人?我如果不做惡人, 你能走到今天?”

於江海的下頜繃得極緊,他很久沒說話。

林美言想上前,可她剛動於江海便擡手擋了一下,不是推開她,是讓她別靠近他們父子之間的爭鬥。

他把林美言護在身後, 他看著於父,一字一句道,“父親。”這一聲父親,讓於父心裏忽然一慌。

於江海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喊過他,從他回到江城,成立江海地產開始,他大多數時候喊的都是爸。

只有很鄭重, 很疏離的時候,才會喊父親。

“當初你已經改變過我的命運一次。”於江海聲音低沈,“那一次,我不知道。”

“所以我認了。”

於父臉色微變,“江海……”他企圖打斷於江海剩下的話。可惜,他還沒打斷,於江海就開口了。

“但這一次不行。”

“如果你還要讓我離開美言。”他停頓了一下,樓梯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翹翹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了上來。

她站在葉秋菊身邊,小手緊緊抓著葉秋菊的衣角,眼睛紅紅的,一臉害怕地看著他們。

於江海看到了她,那一刻,他眼裏的冰裂開了一點,可是很快,又重新冷了下去,“如果你還要讓我離開她們母女。”

“那我們的父子關系就此斷絕。”

要知道以前可從來都是於父說這話的,他說這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因為他知道說出去的話可以收回來。

但是於江海不是,他一旦說出來,就再也無法收回去了。

也意味著他們之間的父子關系到頭了。

屋子裏安靜得嚇人,於父像是沒聽懂,他看著於江海,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你說什麽?”

於江海沒有重覆。

可不重覆,比重覆還狠啊。

死寂就是最好的答案。

於父擡手指著他,眼眶發紅,渾身發抖,連帶著聲音也透著幾分歇斯底裏,“於江海,你為了她,為了一個女人,要和我斷絕父子關系?”

於江海喉結滾動,“父親?在您眼裏林美言只是一個外人嗎?”

“不,我告訴您她是我的愛人。”

於父的手猛地一抖,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捂住胸口,整個人直挺挺的往後倒去。

“老於!”

樓下不知道什麽時候趕來的於母,看到這一幕她頓時驚叫了起來。

她是偷偷跟著車來的,她怕老伴和林美言再次起沖突,便一直等在外面,一直等到兒子過來和老伴爭吵,這才出現。

誰知道她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於父倒下去。

於江海反應最快,他也離對方最近,他幾乎是條件反射的一把扶住了他。

於父整個身體都僵了,他嘴唇有些發紫,哆哆嗦嗦想說話,但是半晌卻沒能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於江海擡頭看向於母,聲音冷靜,“藥。”

“藥在哪裏?”

於母臉都白了,她哆哆嗦嗦的擡手指著,“在、在他口袋裏。”此刻的於母主心骨已經亂了,全靠於江海撐著。

於江海倒是從容,他從於父口袋裏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藥片塞到他舌下,仔細觀察著於父的表情。

於父此刻的臉色發青,呼吸急促,他似乎還不想讓於江海碰,想要避開他,但是心臟病突發,這讓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當然,於江海也不會給他拒絕的餘地,他死死地扶著於父,看著他把藥片含在舌下,一言不發。

旁邊的林美言沒想到事情發展成這樣,她慢慢站了起來,強撐著一口氣,打量著周圍人反應,最後落下一句話,“送醫院。”

她人的情緒似乎在壓得了極致,蒼白的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孱弱的如同一枝嫩柳一樣,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走。

於江海擡頭看她,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了一眼,林美言手背上還沾著茶水,紅了一小片。

於江海看見了,他從藥箱拿出了一管燙傷藥遞過去,一點點給她擦了上去。

林美言沒想到都這種時候了,他還記得這種小事,她想避開,於江海卻捉住她的手,一點點把燙傷藥膏給擦勻了,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車子來也需要時間。”

“況且,我父親的嘴裏也含了速效救心丸。”

本就是等待的時間,給她擦一擦燙傷藥又有何妨?

而旁邊躺倒的於父看到這一幕,他更是氣得喘不過氣來。

當他死人啊。

可惜沒人理他,於江海沖著外面喊了一聲,“沈秘書。”

沈秘書立馬從外面沖了進來,他剛才把車停在門口,才跟著老板進來,誰知道一進來就遇到這種事,他掃了一眼昏倒的於父,立馬說道,“老板,車在外面。”

於江海彎腰,把於父扶起來。

於母臉色有些覆雜,因為她將之前於江海的行為都看在眼裏,他親爹都心臟病突發了,他還在給林美言擦燙傷藥。

在於母看來,她兒子於江海把對方看的太重了。

想到這裏,於母眼淚又下來了,她哭得手都在抖,把於江海的註意力又拽回來,“江海,你爸他……”

“先去醫院。”於江海聲音冷靜得可怕,他扶著於父下樓。

林美言躊躇片刻,她也跟了過去。說她私心也罷,說她冷血也罷,起碼於父不能死在林記。

只是她剛走了兩步,還沒跟上於江海的步伐,男人卻回頭看她,“你留下。”

林美言腳步頓住,她捏了捏衣角沒說話。

於江海看著她,聲音低了些,“我送他去醫院。”

“你別過去。”

林美言明白他的意思,醫院那邊於家人會來。

她去了,只會被更多人指指點點,現在於父病倒,所有怒氣都會有去處。

她不去,是最好的,林美言抿著唇,好一會才說,“好。”

“你有消息及時和我說。”

如果——

她是說如果,這一次於父真的死了,她和於江海的中間也會隔著一條人命。

而且還是他親爹的命。

林美言頭一次生出茫然的心思,她立在藍色的墻裙下,瞧著有些形銷骨立,弱不禁風。

於江海扶著於父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不放心便回頭看了一眼,便瞧著林美言立在墻裙下面的樣子,就仿佛那年在海島,她看著那大海想要跳下去一樣,茫然,不知前路,以及無措。

於江海瞳孔縮了下,他嗓音放緩了幾分,似帶著幾分安慰,“言言,你等我回來。”

註意。

是等我回來。

不管結果如何,起碼對於於江海來說,林記就是他的家,他處理完外面的事情,他還是要回家的。

林美言站在樓梯口,手指扶著木欄桿,她扯了扯嘴角,“嗯。”

車很快開走了,林記門口圍了不少人,剛才還在吃面的客人也放下了筷子,誰也沒敢大聲說話。

葉秋菊下樓去關門,“今天先不做了。”

顧開華還沒回來,店裏只剩下幾個熟客。

王叔聽見動靜,從報攤那邊跑過來,“這是怎麽了?”

葉秋菊只擺擺手,“家裏有事,今天不做了。”

王叔看了她一眼,也沒多問,他幫著把外面的桌子搬進來。

張奶奶也過來把門口的綠豆湯桶往裏面挪,沒人說多餘的話。王叔搬完桌子,又把門口那塊小木牌翻了過來。

張奶奶低頭把灑出來的綠豆湯擦幹凈。

林美言一直站在樓梯口,直到車聲徹底聽不見,她才慢慢坐到臺階上。

翹翹走過去,小姑娘沒有像平時那樣嘰嘰喳喳,她只是把自己的小手塞進林美言手裏,“媽媽。”

林美言低頭看她。

翹翹仰著臉,小聲問,“我打電話給爸爸是不是做錯了啊?”

林美言眼眶一酸,她搖頭,“沒有。”

“你做的很好。”她抱著翹翹,把下巴放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此刻,翹翹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翹翹喃喃道,“那他會死嗎?”這話問得太直。

葉秋菊聽得心裏一緊,剛要攔,林美言卻摸了摸翹翹的頭。

“不會。”她聲音很輕,“醫生會救他。”

“況且。”她聲音冷清,是真的被傷透了,“他就是死了,也和我們沒有關系。”

不是她讓他來的,也不是她要和對方吵的,有些事情的主動權根本不在她手上。

她每一次都是這般被動地接受外面的波濤洶湧。

翹翹哦了一聲,她挨著林美言坐下,“媽媽,你手好涼。”

林美言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她把手縮回來,卻被翹翹一把抱住。

小姑娘的手又小又熱,她努力把林美言的手捂在自己懷裏,“我給媽媽捂捂。”

可是不管她怎麽捂都捂不熱啊,這讓翹翹有些難過,她擡頭小聲說,“媽媽,你可以不可以不要傷心了呀。”

“你還有我啊。”

她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是翹翹就是知道,她的媽媽現在好難過好難過。

林美言沒想到翹翹會這樣安慰自己,她才只有四歲啊,她一把摟住了翹翹,喃喃道,“是啊,我還有你。”

“媽媽一直都有你。”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選擇,她一個人固執地堅持生下了翹翹,所以她才能擁有這麽好的孩子。

翹翹嘿嘿笑,“那是,我也要謝謝媽媽願意生下我。”

如果不是媽媽堅持生下她,她可能早都死了。

這話讓林美言有些恍惚,她當年一個人抱著剛出生的翹翹,坐在回城後的窄床邊。外面下著雨,屋子裏潮濕,連被子都帶著黴味。

翹翹那時候還小,小到只能閉著眼睛哭,她抱著孩子,心裏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塊,她是個新手媽媽,很多東西都不懂,她也沒有多少奶,孩子餓的嗷嗷叫。

舅舅舅媽工資有限,還要養活自己的三個孩子,那個時候的林美言真的是寸步難行。

最難的時候,她好想好想聯系於江海啊。

想對他說一句,於江海,我撐不下去了。

但是她沒有,她答應了於父拿到了回城條件,那就不能食言而肥。

但是今天和於父這般交談下來,她發現自己這麽多年的堅持就仿佛是一個笑話一樣。

她堅持那麽多年做什麽?

為什麽要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讓自己過了這麽多年的苦日子。

林美言低頭,看著翹翹努力給她捂手的樣子,她伸手把翹翹抱進懷裏,“翹翹。”

“嗯?”

“你爸爸會回來的。”

這是林美言第一次在翹翹面前,稱呼於江海是她的爸爸。

翹翹眨了眨眼,她把臉埋進林美言懷裏,小聲說,“那我等爸爸回來。”

旁邊的葉秋菊瞧著,只覺得心酸的厲害。

顧開華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他左手拎著兩條武昌魚,右手提著一兜子蓮藕,肩膀上還掛著一把小青菜,走到林記門口一瞧,門板半掩著,外面的桌子也收了。

顧開華當場楞住,“不是,這才幾點啊?”

他把魚往上提了提,沖裏面喊,“秋菊?美言?這大白天的關什麽門啊?”

沒人應他,顧開華心裏咯噔一下,菜也顧不上放,提著東西就往裏沖。

一進門,他就瞧見葉秋菊在擦地,地上還殘著一點茶水印子。張奶奶正在幫忙把綠豆湯桶挪到墻邊,王叔則把最後一張桌子靠墻放好。

林美言坐在樓梯口,懷裏抱著翹翹,母女倆一個臉色白,一個眼睛紅。

顧開華手裏的魚差點掉地上,眼珠子都瞪大了,“這是怎麽了?”

“我就去買個菜。”

“我才去買個菜!”他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幾分,“我這買菜的功夫,林記讓人砸了啊?”

葉秋菊看他嚷嚷,立馬瞪他,“你小點聲。”

顧開華哪裏小得下來,他把魚和藕往桌上一放,顧不上魚尾巴還在滴水,幾步走到林美言面前。

“言言,誰欺負你了?”他說完,不等回答,他的眼睛又落在翹翹身上,“翹翹,誰欺負你媽媽了?”

翹翹抱著林美言不撒手,她擡頭看顧開華,聲音悶悶的,“一個姓於的爺爺。”

顧開華臉色頓時變了,“於?”

他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於江海?”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不過很快就被他自己給否決了,“不對,於江海可不是爺爺,是於江海他爹嗎?”

翹翹小幅度點頭。

顧開華氣得原地轉了兩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老東西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葉秋菊把抹布往水盆裏一扔,“顧開華,你罵歸罵,別把魚踩了。”

顧開華低頭一看,魚尾巴還在他鞋邊甩,他彎腰把魚往旁邊一撥,嘴裏還不停咒罵,“踩了就踩了,我現在恨不得踩他兩腳!”

“他人呢?”

“走了。”

葉秋菊嘆氣,“心臟病犯了,江海送醫院去了。”

顧開華一口氣卡在喉嚨裏。

他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最後只能幹巴巴憋出一句,“他倒是會挑時候犯病。”

這話不好聽,可林記裏沒人接茬,葉秋菊看了林美言一眼,她不是沒聽見剛才樓上的動靜,只是隔著樓板,很多話聽得不真切。

她只聽到於父提起海島,提起回城,提起火。葉秋菊這會的心裏啊,就如同有一團線一樣亂得厲害。

她走過去,在林美言身邊蹲下來,“言言。”

她聲音放輕了,“當年到底怎麽回事?”

顧開華也不罵了,他站在旁邊,臉上的怒氣還沒散,眼裏卻多了幾分慌亂。

他們顧家這些年不是沒問過,可林美言不願意說,他們怕揭她傷疤,也就沒敢一直追。只知道她當年從海島回來,懷著孩子背著罵名,脾氣比以前沈靜了很多。

顧開華那時候氣過,也恨過,恨那個讓林美言受苦的男人。

可後來才知道那個人是於江海,瞧著於江海這麽多年找林美言的樣子,他又生不出責問和怒氣。

當年那一段孽緣,豈是一個字兩個字能說清楚的??!

如今,於父鬧這一出。顧開華就是再遲鈍,也知道當年的事怕是另有隱情。

林美言抱著翹翹的手緊了緊。

翹翹感覺到了,她仰頭看林美言,“媽媽,我可以聽嗎?”

林美言低頭看她,小姑娘眼睛裏有害怕,也有固執,她明明很小,但她好像開竅很早,那一雙大眼睛裏面什麽都知道。

林美言忽然覺得翹翹都該知道,她不能一邊說於父替於江海做決定不對,一邊又替翹翹遮住所有真相。

她摸了摸翹翹的臉,低聲呢喃道,“可以。”

翹翹立馬坐直了些,支棱起耳朵。

林美言看著樓下空掉的前廳,看著桌上還沒收好的魚和藕,這是林記,是她的地盤。

她不用再仿徨害怕,也不用擔心無家可歸,想到這裏,林美言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當年我在海島的時候,和於江海在一起了。”

顧開華不意外,他喃喃道,“這個我們猜到了。”

“後來我有了翹翹。”這句話一落,屋裏靜了靜。

顧開華好似被人一拳打在胸口,翹翹也楞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其實猜過,上輩子她不知道親生父親是誰。這輩子她見到於江海後,也隱隱覺得奇怪。

為什麽他對她這麽好?

為什麽每次看她的時候,那眼神像是透過她在看另外一個人,而且他的眼神裏面還有愧疚和喜愛。

一個無緣無故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為什麽看著她的眼神裏面有愧疚?

她猜過無數次,可是猜歸猜,真從媽媽嘴裏聽見,翹翹還是懵了一下,“所以……”

翹翹小聲說,“於叔叔真的是我爸爸啊?”

林美言嗯了一聲。

翹翹張了張嘴,半晌,她憋出一句,“原來我爸爸是大佬啊。”

她像是怕大家沒聽懂,又補了一句,“超級有錢人。”

“那四舍五入,我也是有錢人啊。”

不是,她辛辛苦苦做什麽啊?

她爸是有錢人啊!

她是富二代啊!

葉秋菊本來眼眶都紅了,聽見這句話,差點沒繃住。

顧開華也楞了下,他瞪著翹翹,“你這孩子,這時候還想著有錢人?”

翹翹小臉認真,“那也不能不想呀。”

“我以前以為我沒有爸爸。”

“現在有了。”

“還是很有錢的爸爸。”

她說到這裏,小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難怪他給我一萬塊。”

原來那不是普通見面禮。

那是爸爸給女兒的。

翹翹眼睛忽然有點紅。

她低頭,小聲嘀咕,“那我是不是應該多收一點?”如果於叔叔是她親爸爸的話,那她是不是該問對方要個十萬塊?

嘿嘿嘿,獅子大開口,嚇死他!

林美言被她逗得心口一酸,她忍不住捏她臉,“掉錢眼裏了?”

葉秋菊則是把翹翹抱過去,語重心長道,“你們還不是一家人,不過說起來,倒是他欠你的。”

“不是他欠。”林美言不讚同這個說法,她輕聲說,“是我沒告訴他。”

顧開華一聽這話,火又起來了,“你告訴他?你怎麽告訴?”

“檔案室都讓他爹燒了!”

“回城名額是他爹給的,罵名讓你背,孩子讓你一個人生,最後還讓於江海恨你五年。”

顧開華越說越氣,肥胖的身子在屋裏來回轉,瞧著那樣子恨不得把房頂都給掀翻了,“好啊,好一個江大的於院長。”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葉秋菊瞪他,“孩子還在呢。”

顧開華氣得拍桌,“孩子也該知道。”

“知道以後長大了,見著那種打著為你好旗號的人,躲遠點!”

翹翹立馬點頭,“我躲。”她想了想,又補充,“我還要帶著媽媽一起躲,我肯定要保護好媽媽!”

林美言瞧著她這樣有些好笑,又覺得心酸。

葉秋菊嘆氣,“所以當年你回城,是於父給你運作的名額?”

林美言點頭。

“他讓你走幹凈,讓於江海死心?”

林美言又點頭。

“那把火呢?”

林美言手指微微一顫,“他剛才承認了。”

“他說,如果不燒掉那些檔案和名單,於江海遲早會找到我。”

葉秋菊一巴掌拍在桌上,她平時再冷靜,這會兒也忍不住,“缺德!”

“這不是害人嗎?”

顧開華跟著罵,“他就是害人!”

“還院長呢,我看他就該去派出所說清楚!”

林美言搖頭,“沒證據了。”那場火燒掉的不止是檔案,也燒掉了證據。

顧開華一噎,他氣得胸口疼,葉秋菊卻更冷靜些,她看著林美言,“那你現在怎麽想?”

林美言擡頭,“什麽怎麽想?”

“於父讓你離開江海。”

葉秋菊問得直接,“你還會走嗎?”

林美言沈默了下來,翹翹一聽這話,立馬抓住她衣角,她沒說話,可小手抓得很緊。

林美言低頭,看著那只小手,很多年前她就是抱著這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時候她想,她背了罵名,就不能回頭。可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憑什麽不能回頭?

憑什麽於父讓她走,她就要走?

憑什麽她和於江海的人生,要由別人一句話定下?

林美言慢慢擡起頭,她喃喃道,“我不走。”

葉秋菊看著她。

林美言聲音不高,卻透著幾分執拗,“他讓我離開於江海,我偏不離開。”

顧開華一拍大腿,“這就對了!”

“憑什麽他說走就走?他算老幾?”

葉秋菊也跟著點頭,“你想清楚就好。”

翹翹小聲問,“那爸爸會不會也不走?”

林美言看向門外,外面街口已經沒了車影,她搖頭,“他不會。”

於江海一直都停在當年,只有她,她一直在往前走。

“如果——”林美言喃喃道,“如果於江海要離開,我也不吃虧。”她擡頭看著林記,“我有林記能夠養活翹翹,也能夠讓自己過得很好。”

“是啊是啊,有是錦上添花,沒有也能過的不差,這就夠了。”顧開華在旁邊聽得眼眶發熱,“好了好了,還等什麽等?都先吃點東西。”

“天大的事,也不能餓肚子。”

他說完,自己又低頭看那兩條魚,魚已經不怎麽動了,顧開華拎起來,罵罵咧咧往後廚走。

“還好魚沒死透。”

“今天不做生意,咱們自己吃。”

“我倒要看看,那姓於的老頭子能不能氣得我少吃一碗飯。”

葉秋菊跟進去,“你少吃一碗也餓不死。”

顧開華聲音從後廚傳來,“我這是化悲憤為食量,等我長胖胖的,看我不一屁股坐死那個糟老頭子!”

*

另一邊,江城人民醫院。

於父被推進搶救室的時候,一群白大褂順勢跟著進去,隨著手術室的大門被關上,於母腿都軟了,她幾乎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秘書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伯母,您先坐。”

於母坐不住,她站在搶救室門口,手裏的帕子被攥得皺成一團,時不時地張望著,期待著手術室內能快點有一個好結果。

於江海站在走廊另一側,襯衣袖口還卷著,手背上沾了點藥粉。他下頜緊繃,神色冷峻,一言不發地盯著手術室大門。

於母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江海。”

於江海擡頭。

於母聲音發抖,還帶著幾分怨,“你明知道你爸心臟不好。”

“你明知道他受不得氣。”

“你為什麽還要那樣和他說話?”

沈秘書站在旁邊,頭低得不能再低,這話他不敢聽。可人就在走廊,也不能把耳朵摘下來啊。

於江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搶救室上方那盞紅燈,紅燈亮著,壓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不光是於母,還有他。

過了好一會兒。

於江海擡頭,瞳孔漆黑,冰冷如初,“媽,他有病,不代表他做什麽都是對的。”

於母一楞,“你說什麽?”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種話是從她兒子口中說出來的,他還是人嗎?他還是為人子嗎?

於江海轉頭看她,側身被燈光照著,明明滅滅,如同他這個人一樣,冷到了極致,“我的人生已經被操控過一次了。”

“我不想被操控第二次。”

於母的眼淚落得更兇,“那是你爸。”

“你爸再不對,你也要知道他是為了你好,如果不是為了你,他根本不用做這些。”

說到這裏,於母也激動了幾分,她顫顫巍巍地走到了於江海面前,抓著他的衣領子,聲聲泣血,“江海,江海,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啊。”

“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於江海的臉色一寸寸的冷硬了下來,“所以,他做的都是對的。”

“哪怕是毀了我的妻子,毀了我的孩子,毀了我唾手可得的家?!”

這話,於母沒辦法回答,她哆嗦了下。

於江海看著她,聲音很平,“翹翹也是我女兒。”

於母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她當然知道,她也心疼那個孩子。

可人一急起來,心總是先偏向自己身邊躺在搶救室裏的人。

“江海,你爸做錯了。”於母哭著說,“可他也是為了你。”

“為了我,就可以毀掉美言的人生嗎?”

於江海問。

於母僵住。

“為了我,就可以讓我女兒沒有父親嗎?”

於母的帕子掉到了地上,她彎腰去撿,卻因為手抖,撿了兩次都沒撿起來。

沈秘書趕緊上前,把帕子撿起來遞給她。於母接過帕子坐到長椅上,忽然像老了好幾歲,“我不知道。”

連帶著鬢角的白發都跟著閃爍了幾分,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翹翹是你的孩子。”

於江海垂著眼,這句話他信。於母若是知道,不會忍得住,於母不是於父。

她心軟,心軟到當年於家出事時,自己都快撐不住了,還要把家裏僅剩的布票拿出來,給於清雅做一件新衣服。

她若是知道林美言懷著他的孩子,不會眼睜睜看著人走。

可知道和不知道,都已經晚了。

一切都晚了。

林美言五年前離開了,她獨自生下了女兒。

他和林美言之間也生生錯開了五年,若不是翹翹被拐這一場意外,他或許會和林美言錯開一輩子。

而這一切只因為他父親的控制欲,想要操控他的婚姻,達到讓於家更上一層樓的目的。

想到這裏,於江海眼裏的那最後一絲溫情,也跟著慢慢消散了,他望著手術室內的大門,神色無悲無喜。

自己生的孩子,於母哪裏能不知道呢?

當她看到對方這個神色的時候,她在心裏輕輕地嘆口氣,她知道這一對父子之間的感情,徹底決裂了。

不,或許更早就決裂了。

從於父逼迫林美言離開於江海的那一天,他們之間便已經產生了裂痕,而五年後的今天,也不過是讓那一道裂痕徹底破碎而已。

到最後碎無可碎。

“爸怎麽樣了?”

是於清雅得到了消息,她急匆匆地跑到了醫院,八月底的天氣,江城正是悶熱的時候,她跑得滿頭大汗,一到醫院便四處詢問。

於母臉色慘白,頭發散亂,不過才過去了一上午,她就像是老了十歲一樣,“還、還在手術室。”

她擡頭看著於清雅,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樣,“你爸還在手術室,還不一定能出得來啊,清雅。”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她直接哭了起來。

於清雅心裏不是滋味,“到底怎麽回事?”

她偷偷地去看自家大哥,老實說,於清雅是有些害怕自己這個大哥的。

這讓於母怎麽說?

她也沒法說,她只是一個勁地喃喃道,“孽,都是孽啊。”

於父當年不逼林美言離開,就不會有現在的事情。

一切因果都由於父開始。

於清雅抱著於母,低聲安慰著她,時不時地看著搶救室的大門。

門一直關著,一個小時過去,兩個小時過去,所有人都在著急等待著,越拖到後面,越是心裏著急。

等到沈秘書把手續跑完,又買了水回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他把水遞過去分給大家。

於母擺擺手,她一口沒喝,喝不下去,也沒有心情。

於江海也沒喝,直到四點半,搶救室的門才終於打開。李大夫從裏面走了出來,他說,“病人暫時搶救過來了。”

於母猛地站起來,許是起的太猛了,一陣頭暈,好在於清雅扶著她,倒是沒讓她摔倒,她著急道,“醫生,我家老於怎麽樣?”

“急性心梗,幸虧送得及時。”

李大夫看了他們一眼,表情嚴肅,“病人後面還要住院觀察,不能再受刺激。”

於母連連點頭,“好,好,我們知道。”

於江海問,“什麽時候能醒?”

“看情況。”李大夫說,“可能幾個小時,也可能一兩天。”

於江海嗯了一聲,他找護士換了病房,他白天守在醫院,晚上處理江海地產的事情。江海地產錢多,於父權大,他們直接從普通病房轉到了高幹病房。

於江海一言不發地守著病房。

於母熬不住時,會靠在椅背上瞇一會兒,每次醒來,她都能看到於江海坐在原處。

他人是坐在這裏的,不過心卻不知道落在哪兒,看著兒子這樣,於母心裏也難受的厲害。

“要不,你回那邊吧。”於母喃喃道,“這裏有我和清雅守著。”

於江海搖頭,一言不發。

實際上他們都知道,不管是於母還是於清雅,她們兩個人並不扛事。

“林記那邊我已經安排了。”

林記那邊,林美言還是照常開門,她不可能因為於父的到來連生意都不做了。

她這人如今是歷練出來了,越是遇到事,她反而越發沈穩了幾分,許是這幾年遇到的難處越來越多,她的心也強大了幾分。

連帶著在廚房忙活都更專註了幾分。

林記的生意不錯,有老顧客,也有拿著報紙尋過來的新顧客,客人也是一波又一波。

林美言忙的腳不沾地,顧開華和葉秋菊也顧不上說其他的。

翹翹也比平時乖了不少,她不再總盯著錢匣子看,反倒每隔一會兒,就跑到門口看看街口,看了看外面有沒有車子過來。

她有些失望,轉頭又跑到廚房內瞧著她媽媽在認真幹活。

翹翹學著媽媽的樣子,把綠豆湯的小木牌擦得幹幹凈凈,又用粉筆重新描了一遍字。

五分錢一碗,描完她低頭看了看,又在最下面很小很小地畫了一個圓圈。

林美言剛好端菜送出來,她瞧著了便問了一句,“翹翹,這是什麽?”

翹翹想了想,“是太陽呀。”

“為什麽畫太陽?”林美言有些不解。

翹翹捏著指頭,小聲說,“亮一點,爸爸回來的時候能看見。”

林美言沒說話,她只是摸了摸翹翹的頭,她看了一眼馬路街道外面,沈默了許久,再次陷入忙碌。

人可以沒有,但是卻不能耽誤她賺錢。

到了當天晚上七點多,沈秘書終於來了,他也帶來了消息,“林知青,於院長被搶救過來了,目前還在昏迷狀態。”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唇上起了一層死皮,一看就是幹了一天沒喝水。

林美言瞧著了,給他盛了一碗綠豆湯,沈秘書也沒客氣,他一連著喝了三碗,這才覺得自己活泛過來了一樣。

他滿足地嘆口氣,“我老板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林知青。 ”

說到這裏,沈秘書的語氣多了幾分真誠,“還請你這邊做點飯菜,我一起帶過去。”

林美言稍稍松口氣,她瞧著沈秘書狼狽的樣子便問,“你也沒吃吧?”

沈秘書準備說自己吃了的,結果肚子卻咕咕咕叫起來。

林美言了然,她轉頭進了廚房,夏天天熱,林季賣得最好的一是涼面、涼皮,二是鹵菜。

她給沈秘書做了一份黃瓜雞絲涼面,知道他愛吃葷菜,還切了半盤子豬耳朵一起拌進去,特意多給了炒花生米和香油。

當那一盤子黃瓜雞絲涼面端出來的時候,沈秘書下意識地咽了下口水。

他甚至忘記了道謝,直接狼吞虎咽,不過三分鐘就幹完了一盤雞絲涼面。

他滿足的打了一個飽嗝,“這味道真好吃啊。”

難怪林記生意好,真不是沒有道理的。

林美言已經做好了另外一份,“這一份你給於江海。”

她知道於江海不喜歡吃任何內臟這一類食物,所以她只用了雞絲和黃瓜來打底,外加一點鹵好的牛肉,切成了肉絲,加了芝麻和花生粒進去。

除此之外,她還裝了一碗綠豆水,外加一份切好的新鮮沙瓤西瓜。

沈秘書看到那一份的飯菜,他接過來有些尷尬地抓頭,“林知青,我可能還需要多要兩份。”

林美言頓了下,她擡眸杏眼透著幾分了然,“於母和於清雅?”

“嗯。”沈秘書搓搓手,也生出了幾分尷尬來,“如果林知青要是覺得不方便,那我就去外面買其他家的。”

“不必。”林美言擺手,聲音淡淡,“來者是客,只要她們給錢,我都會把飯菜賣給她們。”

她直接伸手,“一份雞絲涼面一塊二,外加五分錢綠豆湯,如果涼面需要單獨加料再另外付錢。”

沈秘書直接說,“不用不用,就雞絲涼面就夠了。”

還加什麽料啊!

她們不配!

當然,這話沈秘書也只敢在心裏說一說。

林美言利落收錢,讓葉秋菊幫忙打包了兩份涼面,外加兩份綠豆湯。

沈秘書拿好了飯菜,轉頭就離開,至於西瓜?

什麽西瓜?

那是林知青給他老板愛的西瓜!

別人怎麽能擁有呢?

半個小時後,沈秘書抵達醫院病房,於江海,於清雅,還有於母都在這裏守著。

於江海聽到動靜回頭瞧著沈秘書,他臉色稍稍溫和了幾分,“林記那邊怎麽樣了?”

沈秘書把飯菜一放,便是一陣舌燦蓮花,“林記一切都好,就是林知青挺惦記您,擔心您這邊忙不過來,還特意讓我給您帶了飯菜。”

他把於江海的那一份飯菜單獨拿了出來,笑著,“林知青知道您不愛吃內臟,特意放了雞絲和牛肉絲進去,就連花生米和芝麻都是雙倍的。”

其實於江海本來不餓的,但是那涼面打開實在是太香了,一股淡淡的黃瓜清香味,外加醇厚的香油味,勾的人蛔蟲都跟著生了出來。

而且八月底的江城,天氣極為炎熱,一起帶過來的還有一碗冰鎮綠豆水。

以及一鋁制飯盒的冰鎮西瓜片,紅彤彤的西瓜上面沁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透著幾分西瓜的清香和淡甜。

說實話,於母和於清雅也不餓,但是那一盤子冰鎮西瓜打開後,她們兩個人嘴巴也不自覺的分泌了唾液。

在醫院守了一天滴水未進,說不饞那是假話。

於母拉不下臉,於清雅則是主動打開了自己的飯盒。

只是打開後,她的飯盒只有一盤子涼面和一碗冰鎮綠豆水。

她頓時懵了下,秀雅的面龐上滿是不解,“沈秘書,我的西瓜呢?”

沈秘書搖頭,“那西瓜不是賣的,是林知青特意為老板準備的,所以只有這一份。”

於江海聽到這話,他一直沈悶的郁氣也跟著煙消雲散,他甚至低頭品嘗了下西瓜。

甚甜!

甚是好吃!

而旁邊的於清雅差點沒被氣笑,這也太地公報私仇了,但是偏偏她還挑不出理來。

她不情不願的吃起了涼面,只是涼面剛一入口,面條柔韌,黃瓜脆爽,雞絲細嫩,花生米脆香混合在一起,帶著一抹天然的酸辣味。

這讓於清雅的眼睛亮了又亮,她忍不住道,“這涼面也太好吃了。”

於母不想說話,瞧著於清雅這樣,她更加生氣了好嗎?

她特意點出來,“這是林美言做的。”

老頭子一天沒醒來,她就決定一天不要喜歡林美言!

於清雅嘟嘟囔囔,“我才不管誰做的好吃就夠了。”

雞絲涼面份量不多,她三兩口就吃了大半,瞧著於母不動,她還問了一句,“媽,你不吃的話,給我吃了啊?”

於母,“……”

這個棒槌真讓人挺生氣的!

作者有話說:

於母:棒槌!

於清雅:嗳,謝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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