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他成了江城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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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他成了江城的大人物
“林知青？”
自從林美言從海島下鄉回到江城後，她已經許多年沒有聽過這句稱呼了。
當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回轉頭看了過去。
還不待她反應過來，年輕女人便迅速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很是激動，“林知青，還真是你啊？”
林美言點了點頭。
得到準確的回覆，對方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幾分，似乎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她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林美言，只見林美言穿著一件藍色連衣裙，肌膚細膩，唇紅齒白，最絕的是她站在那身上透著一抹難以言說的溫柔。
要不是對方的氣質太過出彩了，她不一定能認出來。
真是林知青啊！
林美言揉了揉被抓紅手腕，看著對方的臉，好一會才有了記憶，她試探地喊道，“喬知青？”
輕聲細語，很是柔和的語氣。
喬青青驟然聽到這個稱呼，平白生了幾分親切，當即便改了稱呼，熱情的不行，“美言姐，是我。”
“美言姐，你還沒說，你怎麽會在江城呢？你還不知道吧？當初你走了以後，整個灣裏面的人都在找你呢。”
林美言當初是突然消失不見的，後來謠傳她是在知青辦辦了病退，這才得以從海島離開。
只是她走後沒多久，知青辦的檔案室著火了，他們這一批下鄉的知青檔案全部都沒了。
這裏面透著幾分詭異，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卻沒有人說出來。
驟然聽到當年的事情，林美言溫柔的神色瞬間凝滯，帶著幾分不自然。
喬青青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擺擺手，“不過也無所謂了美言姐，當年你是最早走的一個，後來我們這些人除了留在那裏的，剩下的全部都回來了。”
“你的事情倒是不顯眼了。”
林美言松了口氣，到底是他鄉遇故知，趁著林記這會兒還不忙。
她轉頭去廚房給喬青青倒了一杯綠豆水，喬青青則是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美言姐，這是你開的店啊？”
店鋪雖然不算大，但是勝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且菜單價格也寫的很明白。
林美言點頭，語氣柔柔，“是呀，要討生活的。”
下鄉回來的這些知青大部分都很難分配到工作，林美言也不例外，為了生計這才開了林記。
正值六月的江城，正是雨水多的時候，外面下著不小的雨，明明是吃飯的時候，林記店鋪內一個人都沒有。
喬青青沒要綠豆水，只是放在桌子上，她不是傻子知道這年頭生意不好做，瞧著店鋪內的一切，忍不住感慨道，“美言姐，你真厲害，不過——”她話鋒一轉，“我們當初一起下鄉的人有十一個人，除了沒了兩個，結婚留在當地了兩個，剩下七個人你知道誰現在混的最好嗎？”
林美言拉開椅子陪著她坐在對面，擡眸，“誰？”
“牛棚的那個瘋子。”
驟然聽到這幾個字，林美言還有些恍惚，臉色蒼白，眼睫毛也跟著狠狠地一顫。
喬青青卻還在嘰嘰喳喳，“你絕對想不到，當初那個瘋子的來路這麽大，他家被平反的時候，還來了車隊接呢。”
“我還聽說，他如今事業做的可好了，是咱們江城遠近聞名的鉆石王老五，不，應該說是咱們江城響當當的大人物。”說到這裏，喬青青有些惋惜，“早知道他這麽厲害，當初我就下手了。”
可惜，牛棚的那個瘋子在海島的時候，他們避如蛇蠍，生怕被對方連累。
以至於如今對方事業有成，他們也不敢聯系。
畢竟，師出無名。
林美言其實沒聽到她後面說的什麽，屋外的雨下的實在大，順著屋檐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以至於向來喜歡雨聲的她，第一次覺得下雨有些吵。
見林美言一直不說話，喬青青頓了下，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美言姐，你知道那個人後來在找你嗎？”
他找了你好多次。
只是，那個時候林美言早已經離開海島消失不見。知青辦的檔案被燒，剩下的知青，也都不知道她的去處。
而她，或許是第一個從海島離開見到林美言的人。
林美言心裏咯噔了下，驟然抓緊了指骨，笑容微澀，帶著幾分不自然，“不知道。”
“而且——我和他不熟。”
喬青青有些失望，不過，瞧著林美言神色不佳，到底是知分寸主動提出告辭。
林美言有些恍惚地送了喬青青出去。
喬青青站在林記門口，撐著雨傘揮手，笑容燦爛，“美言姐，我就在江城紡織廠上班，距離司門口這邊也就半個小時的路程，往後我們常聯系啊。”
——那是他鄉遇故知的驚喜。
海島下鄉九年，一共去了十一個人，死了兩個，還剩九個。
還有兩個熬不下去，一個嫁給了當地的人，一個娶了當地的人。
還剩下七個。
他們這七個人是死剩下的，也是掙紮出來的。
這裏面的情分自然是不一樣的。
林美言點頭答應，“一定會的。”
等喬青青徹底離開後，她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
甚至還有些凝重。
她以為海島下鄉的那九年徹底過去了，她也和閨女習慣了現在的生活。
直到——喬青青的出現告訴了她，海島的生活其實就是昨日。
一時之間，林美言有些心亂如麻。
“美言，這是我們餅幹廠出的桃酥，還是熱乎乎的你快嘗嘗。”顧開華冒著雨，把桃酥揣在懷裏，一路疾馳跑了過來。
人還沒到，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
瞧著是舅舅來了，林美言強撐著精神起身迎接，顧開華一眼就看出來了外甥女的臉色蒼白，他當即皺眉，“怎麽了這是？那群地痞又來收保護費了？”
開店不容易，女人開店更不容易。
林美言把林記重新開起來，當初遇到不少麻煩。
但總算是有驚無險，把林記開起來了。
只是，司門口收保護費的地痞卻是沒少過的，雖然不多，但是總讓人惡心。
林美言搖頭，“沒有。”
她拉了顧開華進了小鋪面，又遞過去一條毛巾，讓他擦雨水，顧開華沒急著擦，反倒是把還熱乎的桃酥遞過來，一臉期待，“你嘗嘗？”
林美言自從下鄉回來後，便一直落腳在舅舅家。這麽多年來在舅舅的幫襯下，她這才得以養活了翹翹，開了林記。
但是她也知道，舅舅的生活也不容易。
所以，面對顧開華遞過來的桃酥，林美言只是搖搖頭，輕聲細語，“舅舅，你每個月的工資就這麽多，還買桃酥做什麽？”
顧開華還如同她年幼那樣，擡手蜷指彈了下她的腦瓜子，“還買桃酥做什麽？還不是給你這個小饞貓。”
林美言是地地道道的江城人，年幼時就喜歡吃桃酥，後來林家出事，她一去海島就是九年，再次回來時，肚子已經有些明顯了。
只是她纏了白布，一層又一層。當時顧開華看到這一幕，撇開頭抹淚之後，他力排眾議，一錘定音。
林美言就生活在了顧家，在顧家懷孕，生女，坐月子，直到孩子一歲那年，她開了林記尋找出路。
見林美言不動，顧開華主動打開牛皮紙袋子，剛出爐的桃酥還帶著熱氣和油跡，染透了褐色紙包，也傳出來了一陣香甜味。
他拿出來了一塊，遞給了林美言，林美言沒拂他的好意，接過來低頭小口咬著，顧開華期待地看著她，“香吧。”
林美言擡眸，“香。”
顧開華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翹嘴角，“我就知道你好這一口。”
“不枉舅舅跑一趟。”
他看了下四周，很自然地把椅子都給搬了起來架在桌子上，這是要打烊的征兆。林美言去阻攔他，“舅舅現在還早，我還想再守一會兒。”
顧開華頓了下，他回頭，國字臉上帶著的笑容卻是不讚同，“今天還有大雨呢，很少有人出來吃飯的。”
“言言，回家吧。”
——不要一天到晚守著店鋪。
林美言低垂著眉眼沒說話，許是剛出爐的桃酥太甜了，以至於她的喉嚨有些發澀。
她嗯了一聲，這才關上門落了鎖。還有些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
顧開華撐著雨傘，安慰她，“好了，做生意都是這樣，一天好一天不好，哪能天天好呢。”
“是不是？”
“與其在店裏面守著，還不如回家我們四個人還能打升級。”
林美言看了看時間，有些窘迫，“還要接孩子放學。”
她這人不擅長打牌，因為不記牌，老是輸。
顧開華，“那也是五點了，現在才一點，還有四個小時。”
林美言拗不過，這才和顧開華一起離開。
她把林記開在江城司門口橫街，這一塊也是附近最熱鬧的地方，若是艷陽高照，這裏必是人聲鼎沸。
不過一旦下雨，這邊就安靜了下來，整條街都是空蕩蕩的。
顧家離林記不算遠，當初找店鋪的時候，顧開華特意選在家周圍，就是為了方便照顧。
出了司門口橫街，往左轉十來分鐘就到了。
回家的路上，林美言看了一眼被圍起來的院墻，她實在是有些好奇，誰家這麽大手筆，把司門口外面半條街都給全部圍了起來。
林美言很好懂，顧開華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解釋，“我聽街道辦說，咱們司門口外圍的位置被江海地產買了。”
林美言有些意外。
她一直有關註江海地產，是因為江海地產是整個江城唯一一個合法合規允許出售商品房的開發商。
隨著女兒一天天長大，她不能一直住在舅舅家。
要搬出去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她必須要早做打算。只是，江海地產的房子太貴了，一平方要六百塊。
林美言開林記是租的鋪面，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四百多塊，生意差的時候，可能只有一百多塊的收入。
雖然比普通人好，但是想要買江海地產的房子，還是需要好多年。
“到時候我們等等江海地產二期的房子，這裏離的也近。”說到這裏，顧開華語氣低了幾分，“若是不算貴，我們全家湊一湊。”
湊一湊做什麽？
他沒說完，但是林美言卻聽懂了，她故作輕松道，“舅舅，買房子的事情我自己有主意。”
說到這裏，她微微停下腳步，站在舅舅撐著的雨傘裏面，一如多年前一樣，被他這般遮風擋雨。
她柔聲說道，“再說了，也不一定要買房子呢，如果林記的房子落私辦能還給我，那我就不用買了。”
“林記的房子有兩層樓呢，光臥室都有三大間。”她笑瞇瞇地看向顧開華，“到時候就把舅舅和舅媽，接到我這邊養老。”
顧家現在的房子太逼仄了，全家好多人擠在三十多平的房子裏，著實不算方便。
顧開華笑了笑沒說話，他們都知道林記的房子想要還回來，幾乎是希望渺茫了。
林記是個老招牌，是從林美言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給了她爸爸。
她爸爸廚藝好，靠著一手廚藝打響了林記的名頭，生意非常好，出入林記的人更是非富即貴。
但這也是禍端的起源。前些年被劃分成分的時候，林父被劃為資本家，林記被充公沒收。
一夜之間，林父從人人捧著的林老板，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資本家。
林父接受不了這個落差，當夜便上吊了。
林母在丈夫死後，把自己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強逼著林美言寫了斷親書，一封給了出嫁的女兒，一封給了年僅十六的林美言。
又靠著僅剩的錢財和人脈關系，把林美言送到了最為艱苦的海島當知青。
這才讓林美言躲過一劫。
而林母一個人留在江城，熬了三年後，她便改嫁了。
至於嫁給了誰，過得怎麽樣，
林美言一概不知。
因為，林母和過去完全劃清楚了關系，若說她和對方有唯一的聯系。可能便是舅舅了，不過實際上舅舅知道的也不多。
但她知道在自己最難的時候，是舅舅收留了她。
本質上，她靠的還是母親當年留下的血緣關系，這才得以生存下來。
林美言一路胡思亂想，一腳深一腳淺地到了餅幹廠家屬院筒子樓，才聽到外面的動靜。
林美言的舅媽葉秋菊，她系著圍裙，人未出來聲音就傳了出來，“老顧，下這麽大的雨還開什麽店，你去把言言接回來啊？”
話落，在看到是林美言跟著愛人一起，葉秋菊的笑容變大了幾分，沖著顧開華說，“還不算蠢，知道今天下雨林記生意不好，還曉得去接言言回來。”
被誇的顧開華得意地笑了笑，“那是，你也不看我是誰？”
“我顧開華可是方圓十裏的神機妙算啊。”
“不然，我能把響當當的秋菊妹妹娶回家？”
“孩子還在呢。”葉秋菊嗤了一聲，罵他，“老不羞！”
轉頭去看林美言，她有些羞澀，但是更多的卻是驚艷。
饒是葉秋菊，也不得不感嘆自家這個外甥女生得好，哪怕都當媽了，眉目依然舒展，肌膚白皙，眸子清亮，透著幾分女兒家的溫柔姿態。
同是女人，她都有些感慨，歲月真是格外偏愛她啊。
一如，偏愛她當年的那個大姑子一樣。
這是顧家自帶的好樣貌。
想到這裏，葉秋菊話到嘴邊，改成了，“我們肉聯廠今兒的分了半只豬蹄膀，言言，你想怎麽吃？”
林美言抖落了身上的雨水，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葉秋菊河東獅吼，“顧開華，你去接人接人接人，你就是這樣接的？言言身上都是水。”
“你怎麽打雨傘的？”
顧開華被吼的縮了縮脖子，林美言恰到好處的開口，“舅媽，是我自己往外站了下，和舅舅沒有關系。”
有了她的解圍，葉秋菊這才沒再去罵顧開華。
顧開華沖著外甥女眨眨眼，一副我沒白疼你的樣子。
豬蹄膀到最後還是林美言做的，顧開華吃的時候，忍不住感慨道，“和我姐夫當年做的是一模一樣的滋味。”
林記啊。
誰不懷念啊？
那可是江城一絕。
這話一落，葉秋菊一巴掌扇過去，“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顧開華又縮了縮脖子，總覺得自己脖子縮短了，好像不夠縮了，以至於下巴磕著了喉骨。
他忍不住反駁，“你在打下去，我就成縮頭烏龜了。”
葉秋菊，“沒打你，你也是個縮頭烏龜。”
林美言看著舅舅舅媽這般，心情倒是好了幾分，就著紅燒蹄髈的湯汁吃了一碗米飯，這才放下碗。
葉秋菊憂心忡忡，“怎麽吃這麽點？你放心，翹翹的那份我已經留著了，等她放學後一熱保管也是新鮮的。”
林美言眉目溫婉，輕聲道，“舅媽，我吃飽了。”
葉秋菊這才作罷，把剩下的湯汁如同餵豬一樣，全部澆到了顧開華的碗裏面，說了一聲，“豬啰啰啰，吃吧吃吧。”
顧開華，“……”
林美言，“……”
林美言實在是忍不住轉頭，肩膀一抖一抖的，顧開華，“你想笑就笑吧。”
“反正這麽多年來，你舅媽也一直把我當豬來養。”
不然，他這一身肉也不會長這麽多了。
林美言再也忍不住了，笑出了聲，她一笑，滿堂生輝。
顧開華呆了下，“言言你就適合多笑笑。”
林美言笑容滿面地喊了一聲，“舅舅。”
“嗳！”
到了下午四點半，雨還是一直下，林美言跟著舅舅舅媽打升級，輸了一下午，完全是沒脾氣。
眼看著到了時間，她便撐著雨傘出了顧家，穿著一雙防水的小皮鞋，踮著腳尖出了家屬院，去幼兒園接女兒放學。
她前腳走，後腳隔壁鄰居就和葉秋菊感慨，“你家美言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你就沒說，讓她趁著年輕再找一個對象嫁了？”
“你不說，我倒是想提下，我有一個外甥一表人才，配你家美言倒倒是剛剛好，你要是同意，我就安排他們兩人相親見一面。”
林美言是一九八四年秋回來的，算回來也有四五年了，當初還不少人把主意打在林美言身上，實在是她生得好，模樣出挑又溫柔。
可是，隨著林美言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那些打主意的人，也慢慢的沒有了。
他們都等著看，林美言的男人什麽時候回來。
可是後來，林美言生了孩子，孩子一天天長大，她又開了林記，收入也比上班的高不少。
也沒見到她先頭的男人出現。
那些歇了心思的人，慢慢又開始打林美言的主意。
誰讓林美言年輕漂亮呢，又有一個小店，這是抓錢的簍子，更是女財神爺，娶回去就等於過好日子吧！
真算起來，連帶著有個女兒的缺點，都是瑕不掩瑜了。
葉秋菊淡淡道，“我們都聽孩子的，孩子不想結婚，那就先隨她。”
那鄰居頓時急了，舍不得抓錢的簍子就這樣沒了，於是拔高了聲音，“哪能這樣呢？那孩子又不是你肚子爬出來，你天天這樣養著她，讓你自家孩子怎麽辦？”
顧家可是有三個孩子的。
算上林美言可就是四個了！
更別說，林美言還有個小的。
這不是拖油瓶中的拖油瓶！
葉秋菊本來還忍著的，聽到這裏，頓時忍不住罵道，“吃你家大米了！？”
林美言還不知道，家屬院又有人給她介紹對象了，不過就算是知道，也是一笑置之。
這兩年這些街坊鄰居，瞧著林記慢慢被她開了起來，惦記和她說媒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她也都習慣了。
想到這裏，她加快了腳步，迫切地想要見到闊別一天的女兒。
她到幼兒園的時候，向來放學時吵鬧的幼兒園門口，此刻卻有些安靜。
她還有些意外，便四處看了一眼，瞧著幼兒園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車，被雨水沖刷過，低調中透著幾分尊貴。
林美言頓了下，據她所知整個幼兒園所有的家長，最好的也不過是丁浩浩家，有著一輛年代久遠的桑塔納。
但是比起眼前的車子還要差遠了。
不過，不管是誰的車子，和她都沒關系就是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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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待她反應過來，年輕女人便迅速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很是激動，“林知青，還真是你啊？”
林美言點了點頭。
得到準確的回覆，對方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幾分，似乎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她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林美言，只見林美言穿著一件藍色連衣裙，肌膚細膩，唇紅齒白，最絕的是她站在那身上透著一抹難以言說的溫柔。
要不是對方的氣質太過出彩了，她不一定能認出來。
真是林知青啊！
林美言揉了揉被抓紅手腕，看著對方的臉，好一會才有了記憶，她試探地喊道，“喬知青？”
輕聲細語，很是柔和的語氣。
喬青青驟然聽到這個稱呼，平白生了幾分親切，當即便改了稱呼，熱情的不行，“美言姐，是我。”
“美言姐，你還沒說，你怎麽會在江城呢？你還不知道吧？當初你走了以後，整個灣裏面的人都在找你呢。”
林美言當初是突然消失不見的，後來謠傳她是在知青辦辦了病退，這才得以從海島離開。
只是她走後沒多久，知青辦的檔案室著火了，他們這一批下鄉的知青檔案全部都沒了。
這裏面透著幾分詭異，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卻沒有人說出來。
驟然聽到當年的事情，林美言溫柔的神色瞬間凝滯，帶著幾分不自然。
喬青青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擺擺手，“不過也無所謂了美言姐，當年你是最早走的一個，後來我們這些人除了留在那裏的，剩下的全部都回來了。”
“你的事情倒是不顯眼了。”
林美言松了口氣，到底是他鄉遇故知，趁著林記這會兒還不忙。
她轉頭去廚房給喬青青倒了一杯綠豆水，喬青青則是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美言姐，這是你開的店啊？”
店鋪雖然不算大，但是勝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且菜單價格也寫的很明白。
林美言點頭，語氣柔柔，“是呀，要討生活的。”
下鄉回來的這些知青大部分都很難分配到工作，林美言也不例外，為了生計這才開了林記。
正值六月的江城，正是雨水多的時候，外面下著不小的雨，明明是吃飯的時候，林記店鋪內一個人都沒有。
喬青青沒要綠豆水，只是放在桌子上，她不是傻子知道這年頭生意不好做，瞧著店鋪內的一切，忍不住感慨道，“美言姐，你真厲害，不過——”她話鋒一轉，“我們當初一起下鄉的人有十一個人，除了沒了兩個，結婚留在當地了兩個，剩下七個人你知道誰現在混的最好嗎？”
林美言拉開椅子陪著她坐在對面，擡眸，“誰？”
“牛棚的那個瘋子。”
驟然聽到這幾個字，林美言還有些恍惚，臉色蒼白，眼睫毛也跟著狠狠地一顫。
喬青青卻還在嘰嘰喳喳，“你絕對想不到，當初那個瘋子的來路這麽大，他家被平反的時候，還來了車隊接呢。”
“我還聽說，他如今事業做的可好了，是咱們江城遠近聞名的鉆石王老五，不，應該說是咱們江城響當當的大人物。”說到這裏，喬青青有些惋惜，“早知道他這麽厲害，當初我就下手了。”
可惜，牛棚的那個瘋子在海島的時候，他們避如蛇蠍，生怕被對方連累。
以至於如今對方事業有成，他們也不敢聯系。
畢竟，師出無名。
林美言其實沒聽到她後面說的什麽，屋外的雨下的實在大，順著屋檐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以至於向來喜歡雨聲的她，第一次覺得下雨有些吵。
見林美言一直不說話，喬青青頓了下，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美言姐，你知道那個人後來在找你嗎？”
他找了你好多次。
只是，那個時候林美言早已經離開海島消失不見。知青辦的檔案被燒，剩下的知青，也都不知道她的去處。
而她，或許是第一個從海島離開見到林美言的人。
林美言心裏咯噔了下，驟然抓緊了指骨，笑容微澀，帶著幾分不自然，“不知道。”
“而且——我和他不熟。”
喬青青有些失望，不過，瞧著林美言神色不佳，到底是知分寸主動提出告辭。
林美言有些恍惚地送了喬青青出去。
喬青青站在林記門口，撐著雨傘揮手，笑容燦爛，“美言姐，我就在江城紡織廠上班，距離司門口這邊也就半個小時的路程，往後我們常聯系啊。”
——那是他鄉遇故知的驚喜。
海島下鄉九年，一共去了十一個人，死了兩個，還剩九個。
還有兩個熬不下去，一個嫁給了當地的人，一個娶了當地的人。
還剩下七個。
他們這七個人是死剩下的，也是掙紮出來的。
這裏面的情分自然是不一樣的。
林美言點頭答應，“一定會的。”
等喬青青徹底離開後，她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
甚至還有些凝重。
她以為海島下鄉的那九年徹底過去了，她也和閨女習慣了現在的生活。
直到——喬青青的出現告訴了她，海島的生活其實就是昨日。
一時之間，林美言有些心亂如麻。
“美言，這是我們餅幹廠出的桃酥，還是熱乎乎的你快嘗嘗。”顧開華冒著雨，把桃酥揣在懷裏，一路疾馳跑了過來。
人還沒到，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
瞧著是舅舅來了，林美言強撐著精神起身迎接，顧開華一眼就看出來了外甥女的臉色蒼白，他當即皺眉，“怎麽了這是？那群地痞又來收保護費了？”
開店不容易，女人開店更不容易。
林美言把林記重新開起來，當初遇到不少麻煩。
但總算是有驚無險，把林記開起來了。
只是，司門口收保護費的地痞卻是沒少過的，雖然不多，但是總讓人惡心。
林美言搖頭，“沒有。”
她拉了顧開華進了小鋪面，又遞過去一條毛巾，讓他擦雨水，顧開華沒急著擦，反倒是把還熱乎的桃酥遞過來，一臉期待，“你嘗嘗？”
林美言自從下鄉回來後，便一直落腳在舅舅家。這麽多年來在舅舅的幫襯下，她這才得以養活了翹翹，開了林記。
但是她也知道，舅舅的生活也不容易。
所以，面對顧開華遞過來的桃酥，林美言只是搖搖頭，輕聲細語，“舅舅，你每個月的工資就這麽多，還買桃酥做什麽？”
顧開華還如同她年幼那樣，擡手蜷指彈了下她的腦瓜子，“還買桃酥做什麽？還不是給你這個小饞貓。”
林美言是地地道道的江城人，年幼時就喜歡吃桃酥，後來林家出事，她一去海島就是九年，再次回來時，肚子已經有些明顯了。
只是她纏了白布，一層又一層。當時顧開華看到這一幕，撇開頭抹淚之後，他力排眾議，一錘定音。
林美言就生活在了顧家，在顧家懷孕，生女，坐月子，直到孩子一歲那年，她開了林記尋找出路。
見林美言不動，顧開華主動打開牛皮紙袋子，剛出爐的桃酥還帶著熱氣和油跡，染透了褐色紙包，也傳出來了一陣香甜味。
他拿出來了一塊，遞給了林美言，林美言沒拂他的好意，接過來低頭小口咬著，顧開華期待地看著她，“香吧。”
林美言擡眸，“香。”
顧開華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翹嘴角，“我就知道你好這一口。”
“不枉舅舅跑一趟。”
他看了下四周，很自然地把椅子都給搬了起來架在桌子上，這是要打烊的征兆。林美言去阻攔他，“舅舅現在還早，我還想再守一會兒。”
顧開華頓了下，他回頭，國字臉上帶著的笑容卻是不讚同，“今天還有大雨呢，很少有人出來吃飯的。”
“言言，回家吧。”
——不要一天到晚守著店鋪。
林美言低垂著眉眼沒說話，許是剛出爐的桃酥太甜了，以至於她的喉嚨有些發澀。
她嗯了一聲，這才關上門落了鎖。還有些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
顧開華撐著雨傘，安慰她，“好了，做生意都是這樣，一天好一天不好，哪能天天好呢。”
“是不是？”
“與其在店裏面守著，還不如回家我們四個人還能打升級。”
林美言看了看時間，有些窘迫，“還要接孩子放學。”
她這人不擅長打牌，因為不記牌，老是輸。
顧開華，“那也是五點了，現在才一點，還有四個小時。”
林美言拗不過，這才和顧開華一起離開。
她把林記開在江城司門口橫街，這一塊也是附近最熱鬧的地方，若是艷陽高照，這裏必是人聲鼎沸。
不過一旦下雨，這邊就安靜了下來，整條街都是空蕩蕩的。
顧家離林記不算遠，當初找店鋪的時候，顧開華特意選在家周圍，就是為了方便照顧。
出了司門口橫街，往左轉十來分鐘就到了。
回家的路上，林美言看了一眼被圍起來的院墻，她實在是有些好奇，誰家這麽大手筆，把司門口外面半條街都給全部圍了起來。
林美言很好懂，顧開華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解釋，“我聽街道辦說，咱們司門口外圍的位置被江海地產買了。”
林美言有些意外。
她一直有關註江海地產，是因為江海地產是整個江城唯一一個合法合規允許出售商品房的開發商。
隨著女兒一天天長大，她不能一直住在舅舅家。
要搬出去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她必須要早做打算。只是，江海地產的房子太貴了，一平方要六百塊。
林美言開林記是租的鋪面，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四百多塊，生意差的時候，可能只有一百多塊的收入。
雖然比普通人好，但是想要買江海地產的房子，還是需要好多年。
“到時候我們等等江海地產二期的房子，這裏離的也近。”說到這裏，顧開華語氣低了幾分，“若是不算貴，我們全家湊一湊。”
湊一湊做什麽？
他沒說完，但是林美言卻聽懂了，她故作輕松道，“舅舅，買房子的事情我自己有主意。”
說到這裏，她微微停下腳步，站在舅舅撐著的雨傘裏面，一如多年前一樣，被他這般遮風擋雨。
她柔聲說道，“再說了，也不一定要買房子呢，如果林記的房子落私辦能還給我，那我就不用買了。”
“林記的房子有兩層樓呢，光臥室都有三大間。”她笑瞇瞇地看向顧開華，“到時候就把舅舅和舅媽，接到我這邊養老。”
顧家現在的房子太逼仄了，全家好多人擠在三十多平的房子裏，著實不算方便。
顧開華笑了笑沒說話，他們都知道林記的房子想要還回來，幾乎是希望渺茫了。
林記是個老招牌，是從林美言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給了她爸爸。
她爸爸廚藝好，靠著一手廚藝打響了林記的名頭，生意非常好，出入林記的人更是非富即貴。
但這也是禍端的起源。前些年被劃分成分的時候，林父被劃為資本家，林記被充公沒收。
一夜之間，林父從人人捧著的林老板，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資本家。
林父接受不了這個落差，當夜便上吊了。
林母在丈夫死後，把自己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強逼著林美言寫了斷親書，一封給了出嫁的女兒，一封給了年僅十六的林美言。
又靠著僅剩的錢財和人脈關系，把林美言送到了最為艱苦的海島當知青。
這才讓林美言躲過一劫。
而林母一個人留在江城，熬了三年後，她便改嫁了。
至於嫁給了誰，過得怎麽樣，
林美言一概不知。
因為，林母和過去完全劃清楚了關系，若說她和對方有唯一的聯系。可能便是舅舅了，不過實際上舅舅知道的也不多。
但她知道在自己最難的時候，是舅舅收留了她。
本質上，她靠的還是母親當年留下的血緣關系，這才得以生存下來。
林美言一路胡思亂想，一腳深一腳淺地到了餅幹廠家屬院筒子樓，才聽到外面的動靜。
林美言的舅媽葉秋菊，她系著圍裙，人未出來聲音就傳了出來，“老顧，下這麽大的雨還開什麽店，你去把言言接回來啊？”
話落，在看到是林美言跟著愛人一起，葉秋菊的笑容變大了幾分，沖著顧開華說，“還不算蠢，知道今天下雨林記生意不好，還曉得去接言言回來。”
被誇的顧開華得意地笑了笑，“那是，你也不看我是誰？”
“我顧開華可是方圓十裏的神機妙算啊。”
“不然，我能把響當當的秋菊妹妹娶回家？”
“孩子還在呢。”葉秋菊嗤了一聲，罵他，“老不羞！”
轉頭去看林美言，她有些羞澀，但是更多的卻是驚艷。
饒是葉秋菊，也不得不感嘆自家這個外甥女生得好，哪怕都當媽了，眉目依然舒展，肌膚白皙，眸子清亮，透著幾分女兒家的溫柔姿態。
同是女人，她都有些感慨，歲月真是格外偏愛她啊。
一如，偏愛她當年的那個大姑子一樣。
這是顧家自帶的好樣貌。
想到這裏，葉秋菊話到嘴邊，改成了，“我們肉聯廠今兒的分了半只豬蹄膀，言言，你想怎麽吃？”
林美言抖落了身上的雨水，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葉秋菊河東獅吼，“顧開華，你去接人接人接人，你就是這樣接的？言言身上都是水。”
“你怎麽打雨傘的？”
顧開華被吼的縮了縮脖子，林美言恰到好處的開口，“舅媽，是我自己往外站了下，和舅舅沒有關系。”
有了她的解圍，葉秋菊這才沒再去罵顧開華。
顧開華沖著外甥女眨眨眼，一副我沒白疼你的樣子。
豬蹄膀到最後還是林美言做的，顧開華吃的時候，忍不住感慨道，“和我姐夫當年做的是一模一樣的滋味。”
林記啊。
誰不懷念啊？
那可是江城一絕。
這話一落，葉秋菊一巴掌扇過去，“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顧開華又縮了縮脖子，總覺得自己脖子縮短了，好像不夠縮了，以至於下巴磕著了喉骨。
他忍不住反駁，“你在打下去，我就成縮頭烏龜了。”
葉秋菊，“沒打你，你也是個縮頭烏龜。”
林美言看著舅舅舅媽這般，心情倒是好了幾分，就著紅燒蹄髈的湯汁吃了一碗米飯，這才放下碗。
葉秋菊憂心忡忡，“怎麽吃這麽點？你放心，翹翹的那份我已經留著了，等她放學後一熱保管也是新鮮的。”
林美言眉目溫婉，輕聲道，“舅媽，我吃飽了。”
葉秋菊這才作罷，把剩下的湯汁如同餵豬一樣，全部澆到了顧開華的碗裏面，說了一聲，“豬啰啰啰，吃吧吃吧。”
顧開華，“……”
林美言，“……”
林美言實在是忍不住轉頭，肩膀一抖一抖的，顧開華，“你想笑就笑吧。”
“反正這麽多年來，你舅媽也一直把我當豬來養。”
不然，他這一身肉也不會長這麽多了。
林美言再也忍不住了，笑出了聲，她一笑，滿堂生輝。
顧開華呆了下，“言言你就適合多笑笑。”
林美言笑容滿面地喊了一聲，“舅舅。”
“嗳！”
到了下午四點半，雨還是一直下，林美言跟著舅舅舅媽打升級，輸了一下午，完全是沒脾氣。
眼看著到了時間，她便撐著雨傘出了顧家，穿著一雙防水的小皮鞋，踮著腳尖出了家屬院，去幼兒園接女兒放學。
她前腳走，後腳隔壁鄰居就和葉秋菊感慨，“你家美言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你就沒說，讓她趁著年輕再找一個對象嫁了？”
“你不說，我倒是想提下，我有一個外甥一表人才，配你家美言倒倒是剛剛好，你要是同意，我就安排他們兩人相親見一面。”
林美言是一九八四年秋回來的，算回來也有四五年了，當初還不少人把主意打在林美言身上，實在是她生得好，模樣出挑又溫柔。
可是，隨著林美言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那些打主意的人，也慢慢的沒有了。
他們都等著看，林美言的男人什麽時候回來。
可是後來，林美言生了孩子，孩子一天天長大，她又開了林記，收入也比上班的高不少。
也沒見到她先頭的男人出現。
那些歇了心思的人，慢慢又開始打林美言的主意。
誰讓林美言年輕漂亮呢，又有一個小店，這是抓錢的簍子，更是女財神爺，娶回去就等於過好日子吧！
真算起來，連帶著有個女兒的缺點，都是瑕不掩瑜了。
葉秋菊淡淡道，“我們都聽孩子的，孩子不想結婚，那就先隨她。”
那鄰居頓時急了，舍不得抓錢的簍子就這樣沒了，於是拔高了聲音，“哪能這樣呢？那孩子又不是你肚子爬出來，你天天這樣養著她，讓你自家孩子怎麽辦？”
顧家可是有三個孩子的。
算上林美言可就是四個了！
更別說，林美言還有個小的。
這不是拖油瓶中的拖油瓶！
葉秋菊本來還忍著的，聽到這裏，頓時忍不住罵道，“吃你家大米了！？”
林美言還不知道，家屬院又有人給她介紹對象了，不過就算是知道，也是一笑置之。
這兩年這些街坊鄰居，瞧著林記慢慢被她開了起來，惦記和她說媒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她也都習慣了。
想到這裏，她加快了腳步，迫切地想要見到闊別一天的女兒。
她到幼兒園的時候，向來放學時吵鬧的幼兒園門口，此刻卻有些安靜。
她還有些意外，便四處看了一眼，瞧著幼兒園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車，被雨水沖刷過，低調中透著幾分尊貴。
林美言頓了下，據她所知整個幼兒園所有的家長，最好的也不過是丁浩浩家，有著一輛年代久遠的桑塔納。
但是比起眼前的車子還要差遠了。
不過，不管是誰的車子，和她都沒關系就是了。
作者有話說：
新書開啦，寶寶們，我們又如約見面啦。
新文還很稚嫩，需要大家一起陪伴成長，謝謝寶寶們（留言有紅包掉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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