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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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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謝縉安將沈青從馬車上接下來,便握住了對方的手。

兩手交握,有一種遇見了自己半生的宿命感,兩人內心都滿足的發出了一聲喟嘆,好似填補了前半輩子空虛的內心,整個人都容光煥發起來。

謝縉安還給自己的登徒子行為找補:“要上山了,我怕你摔著。”

沈青耳根有了燙意,他微微偏頭:“夫君見識淵博,我都聽你的。”

一副聽之任之的小嬌夫模樣。

一眾下人:“……”

他們少爺知識淵博?

怕是只有眼瞎的二少夫人才這麽認為,二少夫人可真會睜眼說瞎話。

但隨即,下人們又釋然了,怪不得這位能嫁進謝家,兩人分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簡直絕配!

宏光寺是京城郊外有名的佛寺,曾得太祖皇帝一句讚語,直到如今,仍香火鼎盛。

天不亮,便有上香之人從山腳下徐徐前行,帶著虔誠之心進入佛光寺,祈求心中所願,希望圓滿達成。

謝府的馬車停在山腳下,謝縉安往上看去,便是人海攢動,自己恍若其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上山的石階仿佛一望無際,但其實這山並不算高。

石階蜿蜒而上,不多不少,剛好九九八十一個石級,一個石級有九個石階。

所謂九數,正應證九九歸一、終成正果之意,代表著吉祥、圓滿,是一種無上功德的境界。

凡上山者,皆要走過這劫難,方能入得寺廟,走到佛祖面前。

謝縉安和沈青今天不是來拜佛祖的,他們是來拜祭親人的。

謝父將沈青父母的牌位供奉在佛光寺,謝縉安便來親自拜一拜他這兩位岳父岳母。

岳父岳母不容易,將沈青撫養長大,如今沈青嫁進他們謝家,就是他們謝家的人了。

搶了別人家的孩子,謝縉安還是很不好意思的。

石階不高,但數目不少,爬了約有百來個,謝縉安身體就有些疲累了,可見這身體平日裏有多懈怠,不愧他的紈絝之名,養的一身懶肉。

反觀沈青,瞧著瘦瘦小小,爬起山來倒是臉不紅氣不喘。

謝縉安之前牽人家的手,是為了照顧柔弱少年,如今倒好,人家小少年身體健壯的很,根本不需要他的幫助。

倒是這雙好心的手,反過來,成了幫他上山的捷徑。

謝縉安感覺自己這臉皮也隨著原主變厚了,都到了這個地步,他竟然也沒松開手。

又爬了百十來個階梯,眼看著山路似乎過了半數,謝縉安胸膛不住起伏,連走在他身後的小廝都聽到了沈重的呼吸聲。

小廝在身後張開架勢,就怕他們少爺要在少夫人面前表現,強撐著不願意休息,萬一不小心踉蹌一下,他還能英勇救主,得少爺一個賞。

原主時常不運動,乍一走個山路,謝縉安感覺這雙腿真是重於泰山,擡一腳都費事,又熱又漲還有些疲軟。

關鍵是謝縉安的喉嚨有些幹巴,連呼吸都在拉嗓子。

他擦了擦臉上冒出來的汗水,還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有多狼狽,像只熱慘了的水兔子。

沈青還是很貼心的,而且他也有一點累,看到山道旁有座小亭子,連不動聲色的著謝縉安道:“夫君,那邊有歇腳的地方,不如我們休息一會兒再走?”

這會兒功夫,他們又多爬了幾十個石階,離山頂的目標更近了一步。

謝縉安不想承認是自己太廢柴,但沈青主動要求休息,他自然順坡下驢:“好。”

謝縉安擦了擦臉上的汗:“沒想到今兒這麽熱,早知道應該早點來的。”

一直跟在後面的丫鬟嬤嬤暗道:就算想早點來,少爺您也起不來啊。

休息了一刻鐘,謝縉安喝了點茶水補充水分,便道:“繼續爬吧,這次要一鼓作氣,不休息了。”

謝縉安胸中憋著一口氣,爬到山頂才肯休息。

須知有種氣勢叫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要是再中途休息,最後估計就爬不上去了。

一階、二階……

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

這山路真不是人走的,建寺廟的老和尚當初是怎麽想的,非要把寺廟建在山頂上,而不是半山腰!

其實半山腰的寺廟也是很有特色的嘛,謝縉安這般想著,以此麻痹自己的疲憊感。

幸好謝縉安身邊還有沈青,若是其他身嬌體弱的女子雙兒,兩人今天鐵定是沒法上山了。

晌午,一行數人姍姍抵達山頂。

望著莊嚴肅穆的寺廟,回頭再看一眼渺小如沙礫的山中行人,謝縉安有種豪情萬丈的感覺,好似不是爬了一座山,而是幹了件居功至偉的大事。

山門大開,行人如流水。

上香的百姓很多,達官顯貴更甚有之,謝縉安一行人在其中,並不顯眼。

謝縉安是陪沈青給岳父岳母上香的,供奉的牌位在主殿後面西側的往生殿中。

往生殿裏擺放著諸多往生超度的亡者牌位,有沈青這種方便拜祭的人之外,還有祈願逝者盡快往生極樂的存在。

往生殿中供奉著三尊古佛,謝縉安只認得其中一座是觀世音菩薩,另外兩座並不認得。

謝縉安不信佛,但出於禮貌,他還是陪著沈青上了柱香。

東西兩側俱有擺放牌位的香臺,沈青父母的牌位在西側。

香臺前放有一排蒲團,小廝將一個冒著火的火盆端過來,放到蒲團前,便出了大殿在外面守著。

謝縉安則和沈青在大殿內給牌位拜祭、上香。

方才進來時,謝縉安並無甚感覺,但當跪在牌位前,看著排位上刻著的“先父沈無憂之牌位”時,謝縉安的心突然靜了下來。

大概是環境使然,又或者是身旁沈青情緒的感染。

拜了三叩首,謝縉安是心甘情願的。

尤其還看到牌位上寫著立牌位者“子沈青”的字樣,謝縉安眼前仿佛出現沈青一筆一劃刻字的畫面,神情悲愴,眼淚一顆顆滑落,心中隱隱有股刺痛感,似乎共情到了對方當時的悲痛心情。

謝縉安不曾經歷過悲歡離合,他沒有上輩子的記憶,這輩子也沒有大悲大苦,按理說他應該感受不到切實的悲傷難過,但在某一瞬,他的心臟抽疼的厲害,好像曾經失去過十分珍貴的東西。

因為曾經經歷過,這種別離之感他才能如此感同身受。

謝縉安的記憶中不曾出現過這樣的事情,所以他歸咎於寺廟幽靜的環境。

謝縉安微微側頭去看沈青。

這個少年,在他第一眼看到時就在經受苦難。

謝縉安心想,幸虧他來了,不然難以想象對方的苦難會持續多久,又會多麽的慘烈。

此時的謝縉安早就忘了,幾天前,他還信誓旦旦的想著,自己是個直男,絕對不可能喜歡上一個男人。

今天他就自打嘴巴,要給這個少年一個避風的港灣,成為他日後的依靠。

叩拜完兩位長輩,謝縉安在心裏默默承諾,一定會替二老好好照顧他們的孩子,又叩了一首,來表示自己的承諾和決心。

謝縉安抻了抻衣袍,打算起身,卻發現沈青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謝縉安回顧了下四周,發現大殿中沒有來拜祭先人的人了,便湊近沈青道:“你若想和父母說些體己話,不如我先出去?”

沈青沒想到謝縉安如此體貼,不過想了想下山的路,怕誤了回府的時辰,沈青淡淡搖頭:“不用,要說的話我已寫好,燒給爹娘便是。”

說完沈青將旁邊的小包袱打開,裏面有一摞封好的書信。

謝縉安側身看了一眼,發現書信數目不少,不知道攢了多久。

謝縉安忽然有種沖動,想摸一摸眼前少年的腦袋。

少年在謝府的日子不好過,大概平日裏都在思念亡親中度日,不能在謝府供奉牌位,無法日日拜祭,只能寫寫書信聊以慰藉。

謝縉安心中酸澀,卻也知道多說無益,便動手幫忙:“我幫你一起燒吧。”

書信挺多的,但一封一封投進火盆中,火苗很快燎上紙張的墨字,燃盡素色的紙箋,將思念帶到虛無縹緲的地府,讓未亡人得以心靈上的寬慰。

沈青上山前,臉上的表情還是靈動的,但自從進入寶相莊嚴的大殿,他的神情便淡了下來,直到現在冷漠的徹底,仿佛天地間沒有撥動他心緒的人或事。

眼中倒映著躍動的火苗,眼底卻滿是漠然,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眼珠的轉動如同黝黑漆墨的深淵,正等待機會擇人而噬。

謝縉安一只手放在了沈青的肩膀上,這似乎是個信號,一點一點傳遞著熱度,將魘住的沈青從黑暗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嘴唇輕抿,怔楞的看著謝縉安,不知道對方叫他做什麽。

謝縉安則將手放在沈青的頭上,終於如願摸到了一直想摸的腦袋,手放在上面揉了揉,摸到一頭細軟的長發,發質和這個少年一樣,柔軟而又堅韌。

謝縉安的語氣出奇的溫柔:“別怕,你還有我。”

這句不知是鼓勵還是承諾的話,直直闖入沈青的心靈,宛如一把利劍,劈開一道縫隙,霸道的在他心田上深深紮下,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沈青意識回轉,聽到這話,眼睛止不住發酸。

但沈青還記得謝縉安似乎並不喜歡看人哭,所以他只能憋著,憋的眼角微微泛著紅。

謝縉安在心中嘆了口氣,將人攬到懷裏來,輕聲道:“哭吧,肩膀借給你。”

不過,下不為例,畢竟他是真的很怕看人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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