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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把自己的人生,交換給了他。 她把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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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把自己的人生,交換給了他。 她把自己的

劉軍是以前晴華紡織廠的車間主任, 統管底下的生產部門。

晴華紡織廠規模最大的時候有八個車間,劉軍手底下管著七八百號人。紡織廠破產後,劉軍失去工作, 在家閑了一段時間,他在小區門口開了一個小超市,目前超市已經連鎖到五家,他也算一個小老板。

這些年,陸芳華和陸小萍的錢都是通過劉軍分批還給當年的職工。

劉軍願意做這件事是承了當年他們家的恩。

劉軍是陸芳華招進廠的, 陸芳華退出廠子經營前把劉軍提拔到了車間一的負責人。劉軍父母晚年身體不好, 是顧嶺幫他安排了老人家——這家養老院是會員制, 沒有一定社會關系是住不進來的;劉軍女兒高中想上重點中學, 也是顧嶺幫忙搭的線。

紡織廠出事兒後,陸芳華讓劉軍幫忙, 他左思右想,應承下來。

他是車間主任, 和底下工人都熟。陸芳華不想暴露她們的行蹤,找了劉軍來做中間人。每年過年陸芳華帶著一筆現錢到養老院,以看望老人的理由交給養老院,劉軍收到錢後,再以他自己銀行卡, 轉給底下的職工。

早幾年是陸芳華來,後來變成了陸小萍。

他們之間有電話,但沒見過面。陸芳華要來送錢了會給劉軍聯系,劉軍轉好錢後會把銀行收支一一發給陸芳華看。

陸芳華對劉軍有極度的信任。劉軍問過陸芳華她們的情況,陸芳華沒回答,他也就不問了。

他不知道,對她們好, 對自己也好。

前年陸小萍主動聯系了他,因為陸芳華走了。她想媽媽這麽信任的人,應該沒有錯。劉軍得知此事又驚愕又難過,帶著陸小萍給陸芳華找了一塊墓地,墓地的錢還是他付的。

他和陸小萍說算是他先借她的,等她有錢了再還給他。

他問陸小萍什麽打算。

陸小萍沒有告訴他她已經回來了,和她一起回來的除了陸芳華的骨灰還有她失蹤已久的爸爸。職工的錢沒還完,她不敢輕易暴露真實情況,只說她還在外地打工,安頓好媽媽後,就要離開木安市。

劉軍沒有強留。這是廠房倒閉後他第一次見陸小萍,五年,讓當初那個白凈文氣的小姑娘變得沈著老到。

後面便是陸小萍來還錢,直到今年年初,他收到最後一筆。

他想,最後一筆還清了,陸小萍終於不用再和這個破產的廠子有任何關聯了,沒想到今天下午居然在這裏見到陸小萍。

-

探望完劉軍母親,劉軍找了個味道不錯的中餐館,請陸小萍吃飯。

陸小萍對劉軍其實沒有很熟。在紡織廠的所有員工裏,和她家裏最熟的其實是徐國良,陸小萍以前見到徐國良也是很親的,“徐叔叔”長“徐叔叔”短地叫著;大概是因為徐國良自己沒有孩子,他對陸小萍也很親。

紡織廠破產後,一切關系都發生了變化,陸小萍對徐國良生了警惕戒防之心。

或許不是僅僅針對徐國良,遭此大變後,陸小萍對周遭的一切人和事,都變得敏感而警惕。

她印象中,劉軍性格沈穩,話不多,酒量也不行。有幾次出行,劉軍做過他爸的司機。逢年過節他會拎著禮物來家裏坐坐,待一會兒就走。她記得他女兒比她大一歲,也來過她家裏。

桌上吃飯,劉軍自然是問起陸小萍的近況。

陸小萍說,最近她回木安市了,在做網約車司機。

劉軍微微一楞,說:“你怎麽不早點來找我?要不要我幫你找個其他工作?”

陸小萍搖頭道:“不用了,開車簡單,時間靈活,適合我。現在有個公司在包車,收入相對穩定。別的工作卡學歷,我比較難。”

劉軍聞言嘆氣,他記得陸小萍學習很好的,顧嶺非常引以為傲,當年陸小萍保送進A大,顧嶺給全廠職工都發了紅包。

劉軍問:“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總不能一直做司機吧?再去念個成人大學?”

陸小萍笑了笑,她想起二十四小時前,有個人也這麽問過她。

她說:“劉叔叔,我覺得現在這個社會學歷沒那麽重要。我已經錯過念書最好的時間。我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七年,現在再讓我回去念書,我怕是坐不住了。再說了,不上學不代表不學習,人情練達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學問。這七年,生活這個課堂也教會我許多。”

劉軍心痛又欣慰地看著陸小萍,他說:“陸總在天上看到,也算放心了。”

陸小萍說:“劉叔叔,前段時間我出車,看到紡織廠那邊好像在動工改造?”

劉軍說:“是的,拖了好些年,終於要改造了。”

“要改造成什麽樣,您知道嗎?”

劉軍和以前的同事還有零星來往,聽說過一二:“好像是要拆成兩半,靠近沙河那邊的食堂和花園,要拆掉,和沿河景觀融成一體,變成市政公園。”

這些信息和陸小萍知道的一樣,那邊是在拆建了。

“那還有一半呢?剩下的廠房、倉庫、辦公樓、宿舍和接待賓館呢?”

“好像也是要改建,不過有兩棟宿舍和接待賓館比較麻煩。”

“怎麽了?”

“當年廠裏的空地,顧總本是想開辟廠房的。後來開會收集職工問題,我是工會主席嘛,我就說現在外地年輕員工多,買房壓力大,如果能解決更多宿舍就更好了。領導班子開會,決定廠房另外選址,那裏新建兩棟六層的宿舍。這個政策很受歡迎。”

“什麽政策?”

“我們蓋的是套房,特別適合成家的同事。後來賓館也給了單身同事。根據工作情況,職工可以申請免費住三年,從第四年起,廠裏象征性地收500一年的房租,逐年遞增,一年增加100。等到第十年,職工可以用遠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買下套房,且前面九年的租金可以算進總房價中。”

“確實是非常好的政策。”陸小萍頷首。即便是現在來看,這個政策也非常有吸引力:它兼顧了福利屬性和長期留人機制。紡織廠屬於勞動密集型,利潤薄,直接送房子不現實,但用這種遞進式福利,既能緩解職工壓力,又能綁定人才,確實很像她爸的手筆。

“是啊,顧總是一位很替員工著想的領導。”劉軍感慨。

“那現在政府要改造……這個問題解決了嗎?”

“沒有,這件事挺覆雜。小萍,你知不知道廠子破產,地皮被一個地產商買走了?”

“我知道,法院拍賣,是綠貴坊買了。”

“當時綠貴坊和住在裏面職工簽了協議,同意貨幣補償,職工遷走。但後來這塊地遲遲沒開發,貨幣補償沒落實,職工就一直住在裏面。那現在政府要他們遷走,他們找政府要錢;政府說當年地產賠了錢,而綠貴坊在三年前就被法院裁定破產清算。所以……估計政府也頭疼吧。”

陸小萍想,怪不得徐國良會去政府單位跑這些事兒。他作為副廠長,可能是現在唯一知曉內情的人。

劉軍見陸小萍一直提起當年之事,不由問道:“小萍,你現在回來了,政府找過你嗎?”

陸小萍猶豫要不要和劉軍說徐國良找她的事。思忖兩秒,她說:“沒有,或許是因為我改了名字,他們一時沒找到。即便是找到我,我不是廠裏的職工,初高中我就開始住讀,大學更是去了外地,對父母的經營也不了解,找我,還不如找當年廠裏的人。”

劉軍道:“也是。”

陸小萍說:“或許他們會找徐叔叔。”

劉軍看了陸小萍一眼:“徐國良?”

陸小萍問:“怎麽了?”

劉軍說:“他現在確實還在木安市,你找過他嗎?”

“沒有。”陸小萍說,“除了您,我回來之後,沒有聯系過原來的人。您是我媽媽離開木安市後唯一聯系的人,所以我只找了您。您和他還有聯系嗎?”

“這倒沒有。”劉軍說,“剛破產的頭兩年,我們有聯系。他當時找了幾個人,想重新成立一個廠,來拉攏過我。我已經有了營生,而且感覺這行也有點江河日下,就沒去。後面就沒聯系了。”

陸小萍若有所思。

見陸小萍似乎想知道更多,劉軍說道:“當年廠子破產,確實是因為好幾筆壞賬的擔保,這和徐總脫不了幹系。但這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裏面還有一些覆雜的原因,市場上的、經營上的,都有,而且顧總還有一些海外投資的激進考慮……”劉軍慢慢說起當年之事,“我知道陸總對徐總有很大意見,好幾次在辦公室的外面,我聽見陸總很大聲地罵徐總……當然那時顧總已經……已經沒在廠裏,”劉軍把“逃跑”二字說得很委婉,又嘆氣道,“要是陸總沒那麽早退出廠裏經營就好了,她比顧總謹慎很多。”

陸小萍不止一次聽到原來廠裏的老員工這麽評價她的母親。

陸芳華在陸小萍初二的時候回歸家庭。一方面是晴華紡織廠已經步入正軌,不需要夫妻倆都撲在事業上;另一方面那時她的爺爺顧巒清肺癌晚期,需要有人操持家裏。

於是她的媽媽陸芳華做出了犧牲。

正當陸小萍走神,劉軍又問:“小萍,現在還是你一個人?顧總仍舊下落不明?”

陸小萍不語,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算是含糊地回答他的問題。

劉軍覺得她可憐,說道:“那年廠裏破產,有個同學來過你好幾次,他應該……和你關系很好吧?”

“我同學?”陸小萍微微一楞。又想,還能是誰?她其實心裏有答案。

“我們廠在北方有個經營點,是一位叫祁勇的同事在負責。你這個同學,是他的兒子。”

“他來做什麽。”陸小萍低聲問。

“他來找過你爸爸,也找過你媽媽,顧總和陸總都沒空見他。他在廠子外面等了好幾天。有天上班很早,我看他還在廠門口,像是一夜沒歸,便勸他回去。正巧碰到徐總,徐總好像認識他,就把他叫到辦公室去了。他們家的情況我知道,廠裏最初出現困難的時候,顧總號召職工集資共渡難關,祁勇出了十萬塊錢。後面……後面祁勇生病急著用錢,他老婆李蓮也來過廠裏……總之一言難盡,扯皮的事情太多了。”

“那他是來要錢的嗎……我爸媽都沒給他嗎……”陸小萍低聲問。

其實她是知道的,沒給,一分錢都沒給。

“怎麽可能給……本來就沒錢,而且廠裏幾百號職工都等著,都是救命錢,怎麽可能單獨給一人……不是每一個員工都顧得過來,那段時間真是亂得要命……”

零落的記憶片段向陸小萍襲來。她收到很多祁分珩的短信和電話,他去過她們學校,寢室的同學和她說祁分珩在瘋狂找她,但是她一個都沒有回,後來,她直接換了電話號碼。

那個時候她不知道怎麽面對,她比祁分珩早知道這一切,她沒法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說,我家破產了,我爸是你爸的老板,我們沒法還你的錢,你爸的病另外找出路……

她懦弱地選擇了逃避。

她想,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就好了,她如果擁有現在的成熟和擔當,她一定會勇敢而妥善地處理好一切。

可人生無法假設,你無法用現在的你去假設當年的事,如果時光倒轉回到當年,那個時候的顧詩萍,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這就是命運。

只能說,她大概做的唯一勇敢的決定,是把自己的那50萬,給了祁分珩。

可那個時候已經晚了,祁分珩的父親已經走了。祁分珩救過她,她本就欠他一條命,現在又欠他一條命,她欠不起了。她輾轉找到了祁分珩的恩師吳桂瀾,讓他把筆錢給祁分珩。

吳桂瀾是不收的,她含淚懇求,吳桂瀾最後只答應暫時替她保管,等到有需要的一天再給祁分珩;在此之前,陸小萍隨時可以來找他取回。

可後來陸小萍隨著母親如兩片單薄的葉子飄零南下,再沒回來取過。

她把自己的人生,交換給了他。

這也是陸小萍不願意回憶的原因,她不想提起往事,那些往事只會一遍一遍地提醒她“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起過的朱樓、宴過的賓客,最後都變成了樓塌了。

曾經多美好,現在就有多難堪,對比只會讓人感覺痛苦。

劉軍見陸小萍陷入了沈默,不忍再說那些不痛快的事,換了話題:“小萍,你現在回來了,就別離開了。再怎麽說木安市也是你出生成長的地方,我也在這裏,有什麽需要幫襯的你盡管來找我。”他一邊說一邊給陸小萍盛粥,“這家的海鮮生滾味道不錯,光顧著和你說話,都沒怎麽讓你吃東西。再吃點。”

陸小萍客氣地擺手:“您別這樣,我差不多都飽了。”

“還剩這麽多呢,飽什麽飽。”

“真吃不下了,要不……”陸小萍看著還剩2/3的生滾粥,頓了頓,“要不我打包帶走吧。”

作者有話說:

要走一些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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