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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前傳:冰激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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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前傳:冰激淩】

那是在二十多年前,梁幼雲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

差不多是她有生以來最幸福的暑假,因為她要去北京參加夏令營。

這也是她第一次去北京,以前只在書本電視上看見過北京,現在她要親眼見一見北京的真容了。

她非常喜歡北京,很羨慕那些假期能跟著父母去北京旅游的同學,也喜歡聽他們回來講在北京的所見所聞,感覺他們臉上洋溢著頗為自信的笑容,好像每句話結束都要來一個兒化音。

幼雲回家關在自己的小屋悄悄學說北京話,學得不像,最後還把自己給逗笑了。

說起自己要去北京這個事,也是機緣巧合,但可以肯定,這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

這個學期初,也就是幾個月前,語文老師組織學生往一本國家級小學生期刊舉辦的征文比賽投稿,投稿的主題很寬泛,主要圍繞小學生關心的話題,比如成長的煩惱、好人好事、游記、社交這些。

年級語文組老師們為了能讓學生盡可能闖入決賽拿獎,挑選了二十篇還不錯的文章,開啟了魔鬼式輔導。

梁幼雲作為班級作文水平中上的學生,也寫了一篇。只不過她不在輔導範圍,老師給出的意見是讓她換個主題,她寫的所謂對社會未來發展趨勢的分析與本次征文方向不符。

不僅不符,還有嚴重思想問題。

“你這是主觀臆斷你知道嗎?”語文組組長老師把幼雲叫到辦公室,嚴厲批評了她,說她文章裏的寫的人口老齡化、青年不婚不育、學生在課業上競爭激烈以及工作崗位飽和這些事是對社會發展的悲觀情緒。

老師還是本著教育說服為主:“你這跟哪看的啊?社會的發展肯定會越來越好的,你一個小學生正是生機蓬勃的時候,要樂觀點!”

用現在的話講,那時候正處在經濟上行期,全球化浪潮在千禧年之後更加波濤洶湧,整個社會充斥著經濟發展的多巴胺,很少有人會去琢磨未來世界市場將陷入低靡。

幼雲本想分辨幾句,但想到自己確實理虧,因為她是在認識的姐姐家裏看了一些介紹外國社會情況的報道,覺得有趣,又跟姐姐瞎聊半天,本來也沒啥根據的,確實是主觀臆斷,索性也就沒必要解釋,而且多說多錯,還是老老實實聽訓得了。

她以為自己肯定參加不了那個比賽,結果有位慧眼的老師看見了她的文章,說她可以換了方式寫,別寫這麽直白,你可以寫對未來的希望啊,用假設的句式寫出心中苦惱,然後再逐一否定這些問題和矛盾,最後再寫寫自己作為小學生,也是未來的中學生、大學生所肩負的責任,這不就有了嘛!

幼雲豁然開朗,當天就把征文寫完交上去,也如願參加了比賽,而且非常幸運的是,她是那二十篇文章裏唯一闖進決賽的,還拿到了二等獎。

期刊評獎組委會把證書和獎品郵寄到學校的時候,梁幼雲已經放暑假,也如願考到縣裏一所重點初中。

而獎品就是免費去期刊組織的北京游學夏令營。那通知寫得非常誘人,游學的景點有登天安門城樓、逛八達嶺長城、清華北大人大學習聽課……

幼雲眼都直了,天上掉餡餅就是這樣的吧!

於是那年暑假,她只身一人坐車到了北京。車是一親戚的車,正好那個表哥要去北京出差,順道捎上了她。幼雲媽媽給表哥家送了一罐自己做的鹹鴨蛋,以示感謝。

她比報道時間早到一周,舅舅金濤接了她,帶她去吃肯德基,那也是她第一次吃到肯德基。她說自己不喜歡吃雞,老家過年殺雞燉湯她一口都不喝。

舅舅特意多點了薯條土豆泥這些小食。結果當幼雲嘗到香辣雞翅的瞬間,後悔自己剛才的武斷。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喜歡吃雞了。

幼雲跟著舅舅回了大院,車子進大門的時候,她瞥見站崗哨兵英氣逼人,威嚴的軍姿,冷峻的面容,幼雲小小心靈受到震撼。

那時候弟弟還沒出生,舅舅舅媽每天上班忙得很,舅舅就在大院辦公,舅媽在銀行會加班到很晚。

所以為了能讓她在大院這幾天過得舒心,舅舅把家屬食堂的飯卡交給她,還給她一些零用錢,告訴她可以去院裏的小賣部啊、小超市啊買東西,實在悶的慌就在大院溜達溜達,風景還是不錯的,唯有一點,就是不能出去。

舅舅說得很嚴肅,她第一次來大城市,還不適應這裏的生活,只有在大院裏待著才安全。

北京的夏天特別曬,12歲的梁幼雲臉上擦的是郁美凈,根本沒有防曬意識,而且自從暑假開始,她跟著小夥伴到農村捉魚摸蝦早就曬黑了,所以走在大院幹凈整潔的馬路上,和來來往往衣著得體,白皙漂亮的人們一對比,自己的窮酸樣捉襟見肘。

尤其她看見好幾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小姐姐,飄逸的長裙,活潑的馬尾,臉、脖子、胳膊腿都是一樣的白,不禁心生羨慕,想著要好好讀書,等長大來到大城市也做個都市麗人。還有穿軍裝的哥哥姐姐們,不僅好看,還多了份颯爽,見了她也不嫌棄,對她微微頷首。

其中還有人問她說,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

幼雲搖頭說沒有,是自己出來遛彎兒了,結果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好像真的迷路了。

大院家屬樓的房子長得一個樣,哪一棟都像是舅舅的家,而且奇怪的是,她找不到樓號,道路兩側的樹又高又密,都快把房子完全遮住。

幼雲這才害怕起來,她憑感覺往回走,越走岔道越多,越走街道越陌生。

甚至已經看不見高樓層,而是莫名其妙進入一片只有二三層高的將軍樓區域。

路邊樹上的知了叫個不停,下午三點的太陽快要把她曬化,她不停擦汗,斜挎布包裏的衛生紙已經用完,她就用T恤的袖子擦,但很快T恤也濕透了。

她焦躁著往前走,口渴得要命,知了的叫聲讓人更加心煩。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見近前的三岔路那有個高個子男生。他背對自己正要過馬路,上身是軍綠色T恤,幾乎是大院孩子人手一件的衣服,下身是黑色寬松短褲,腳踩白色球鞋,他腿挺長,白色運動襪拉高,蓋住腳踝部分。

這是梁幼雲迷迷瞪瞪走了這麽久看見的唯一路人。

她欣喜邁著小碎步過去,打算問問路。

結果,就在她要趕上他時,自己身後突然冒出一輛黑色轎車,速度非常快,大院限速,按理說這車開這麽快已經違規,但好像它沒有要停的意思。

幼雲回頭飛快看了眼這輛車,又看向那個要轉彎過馬路的男生,他好像根本沒意識到危險,還大搖大擺往前走呢!

情急之下,幼雲飛一般沖過去,在那輛車快要撞上男生的一刻,大喊著推他一把。

——尖銳刺耳的急剎音。

梁幼雲毫發無傷。

她也不知道剛才那幾秒發生什麽,因為明明是自己去救人,結果現在被人家緊緊抱在懷裏。

那男生沒有被她推出去,而是在車撞上來一秒眼疾手快反身抱住了她,又在地上打了個滾,摔進旁邊草叢。

如此,兩個人都沒事。

司機停車下來道歉,問受傷沒。

幼雲木然坐在地上,仰頭看見剛才那男生已經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對著司機罵了句:“特麽故意的吧?”

司機好像和他認識,笑呵呵說自己剛才打電話沒註意。

男生又轉身扶起幼雲,問:“你沒事吧?”

幼雲下意識搖搖頭,這才看清他的臉,估計也是被夏日的陽光曬黑了,越發顯得瘦削骨感,他一頭烏黑利落短發,鼻梁高挺,嘴巴的弧度卻很柔和,一雙大眼睛清澈深邃。看得出來,他非常年輕,該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可能是中學生吧?

司機見幼雲也沒事,便和男生又客套幾句,急匆匆上了車。

後座的車窗忽然緩緩降下,幼雲看見,有個中分頭發的男生把手伸出窗外,對著他們豎了個中指,話語挑釁道:“身手不錯啊!”

幼雲還沒理清什麽關系,只覺得來者不善,旁邊男生卻瞬間俯身拾起一顆小石子,朝著車裏砸過去,精準砸到那人額頭,他“嗷嗚”一聲,扭曲著臉罵句“臥槽”!

又手指著男生含糊罵道:“蔣慕和你給我等著!他媽玩命是吧?等著!操!”

車子呼嘯而去。

旁邊男生也低低罵了句:“孬種!”

梁幼雲登時就被嚇哭了,眼淚滾燙滑了兩行,其實她不知道他們剛才到底說了什麽,他們的聲音在自己的哭聲中是模糊的,但就是覺得害怕,可能思緒還留著剛才撞車的那一瞬,她抱緊雙臂,嗚咽起來。

男生這才意識到旁邊還不到自己肩膀的小女孩該是被嚇壞了。

稍微低了身子,從褲子口袋掏出紙巾給她,“別哭了,沒事兒。”

幼雲接過紙巾,緊緊攥在手裏,還是習慣性用胳膊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

男生輕輕笑了下,露出潔白牙齒,“你剛才是怕我被車撞才推我吧?”

幼雲始終低頭看著腳下的草,點頭。

“你膽兒挺肥啊,差點就沒命了!”男生既是誇她,又覺得這小丫頭挺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聲,“總之謝謝你。”

幼雲覺得很尷尬,明明是自己救了人,卻好像給人家添亂似的,明顯這兩個男生有過節,而且眼前的男生比她想得要厲害。

“你真沒事兒?”

“沒有。”

“你叫什麽?是大院的麽?你爸哪個部門的?”

他查戶口一般追著幼雲問,幼雲只想趕緊逃,怕自己那夾帶老家口音的普通話讓人笑話,因為她在那一刻覺得,身邊的男生,和車裏的男生,都自帶一股痞子味兒,肯定不著調,要不然也不會一個要撞死人,一個要扔死人,出手這麽狠。“你是不是迷路了?”男生跟在幼雲身後,幼雲小跑起來。

“我怎麽從來沒在這個區見過你?”

“餵,你跑什麽,你家在幾號樓?”

幼雲這才想起自己迷路的事,匆匆回頭看他說:“97號樓。”

口音很重,男生停腳笑了笑,估計是誰家親戚,團起手對她喊:“97號樓不在那個方向,使勁往西找到小廣場,左轉再右轉就到了!”

梁幼雲倒是聽見了他的指路,也順利找到了小廣場,只是時間還早,她本來的目標是書店的,於是又大著膽子問了兩個路人,兜兜轉轉半小時找到了那家小書店。

她在書店又逛了半小時,出來的時候日頭不那麽曬了,而且收獲蠻大,用舅舅給的零花錢買了兩本自己喜歡的文學名著。

外面依舊熱,她的頭發被汗水打濕,兩條低馬尾垂搭在肩膀,又癢又紮。

她繼續往前走,看見不遠處有家冰激淩店,她聽舅舅說過,說院裏小孩特別喜歡買冰激淩吃。

於是過去站門口問老板,鮮打的冰激淩多少錢一支。

老板是位肥胖的阿姨,穿著碎花裙子,聽見幼雲蹩腳的普通話,默然笑了下,用京片子回了句:“兩塊五!”

“啊?這麽貴!”幼雲脫口,說完才知窘迫,抿抿唇,尷尬看著阿姨。

“呦,這還貴啊,這進口奶油,大品牌。”胖阿姨嘟囔。

“我們老家都五毛一支。”幼雲也嘟囔,覺得這是宰客,該爭論還是要爭論。

阿姨笑著嘆了聲,“那您去您老家買吧!”

幼雲心裏不屑,她該是瞧不起自己沒錢吧?不就是冰激淩嘛,兩塊五就兩塊五!買一個嚇死她!

她賭氣,非要展示下自己的財力,也不知道為啥要掙這個面子,低頭去翻包,結果包裏除了剛才買的兩本書,就只剩兩塊錢了。

唉,真後悔沒把所有零花錢揣過來!

正要走,身後傳來一串嘰裏呱啦的男孩子嬉鬧聲。

幼雲回頭看,下意識張了張嘴巴,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高個男生她認識。

就是剛才她推了人家,又反被他護住的男生。

他也認出她來,因為他很高調地,朝她歪頭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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