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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她好自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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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她好自私啊!】

梁幼雲跟著醫生進了病房,那裏面各種醫療儀器啊、管子啊,全都往病床方向聚攏,好似病床上躺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臺機器。

她想起之前去景洪的時候,蔣慕和把她帶到巖恩父母家,她第一次見阿爸阿媽,他們特別面善,阿媽那時拉著她手,給她介紹家裏物件,還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吃的傣味,帶她逛院子,餵孔雀,送她那塊刻了“希望”的緬黃玉佩。

阿媽總是面帶笑容,聲音溫柔,像看自己親女兒一樣看她。

幼雲想,如果媽媽活著,也會這樣看她吧,欣賞的,欣慰的目光。她想起媽媽臨終前對她說,對不起啊,媽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好好誇誇你,媽總是對你說過分的話,總愛激將你,想著這樣能讓你強大,早點獨當一面,但其實,媽很後悔,我就這麽一個女兒,我應該寵著才對啊,讓你明白只要有老媽在,你什麽都不用怕……

眼淚漫過眼角,梁幼雲悄悄拿手背拭去。

阿媽平靜地躺在病床,臉很蒼白,眼睛渾濁,她艱難看著梁幼雲,但又像沒看,幼雲不確定阿媽是否真的看見了自己,因為她嘴裏一直念叨“阿慕”。

“阿慕……”她聲音小,幼雲湊近聽,仿佛她就是蔣慕和:“阿慕,我的兒子,阿爸阿媽對不起你……”

她是用傣語說的,幼雲能聽懂簡單的詞匯,明白了她的意思。

幼雲見她眼裏蘊了淚,拉著她手,用盡量溫軟的語氣說:“阿媽,我是幼雲,我在這呢,醫生說阿媽沒事,很快就好啦!”

阿媽好似聽懂了,閉了眼,又艱難睜開,對幼雲微笑,笑完又劇烈咳嗽。

那樣子真是讓人心疼啊,那麽溫柔善良的一個人,被事故折騰成這般模樣,一個健康的人突然因為一場車禍喪失了行動能力,人生,真是太無常了。

阿媽的聲音斷斷續續,幼雲聽見她說漢語,可等終於聽清她說的什麽,幼雲忽然想哭。

阿媽幾乎是乞求的語氣,微弱,但悲痛:“……我們對不起阿慕,我們困住了他,你帶他走吧,求求你……你們回北京……不要回來,永遠別回來……”

她突然抽噎,胸口起伏著,心電監測儀的報警聲響起。

護士趕緊過來安撫,示意幼雲出去。

梁幼雲在轉身前回望,看見阿媽伸著胳膊,聲音嘶啞著:“巖恩!別丟下阿媽……阿慕,我的兒子,別走……”

她好像糊塗了,不知道說的是誰,也許是巖恩,也許是蔣慕和。

梁幼雲是在臨近中午的時候遇上蔣慕和的。

她已經決定回猛臘,張赫一直沒走,上樓來接她。

出門的時候一陣騷動,幼雲下意識後退到墻邊,走廊轉過來一群人,黑壓壓的,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蔣慕和。

他步子很大,一刻都不能等,頭發因疾走而後撲,旁邊有個男秘書一直跟著解釋,說昨天的事故,說今天二老的病情。

梁幼雲從沒見過這樣的蔣慕和。這樣著急,這樣難過,眼裏全是心疼。

感覺他快撐不住了。那樣強悍的一個人,從來沒怕過什麽的人,竟然也有被抽了魂兒的時候。

也許巖恩犧牲時,他也這般失魂落魄吧。

幼雲的心被什麽紮了一下,刺疼。

親戚們一看是蔣慕和來了,馬上湧過去。

幼雲只好一退再退,退到角落裏,張赫扶住她。

蔣慕和進了門,路過幾個上來寒暄的親戚,忽然意識到什麽,往角落看了眼。

梁幼雲。是她。

慕和眸子晃了下。

幼雲朝他點了頭。

護士過來,說要給他消毒戴口罩,他忙收回眼,跟著護士走了。

“走吧,時候不早了。”張赫提醒,又於心不忍:“或者等他出來見一面再走。”

幼雲定定神,過道並不安靜,大家都在議論蔣慕和,她聽見有人說巖甩不一定能醒過來,要是那樣,蔣慕和就得挑起公司大梁,本來他打算慢慢退出的……

“剛才也算見過了。”幼雲手扣在一起,雖然沒看夠,私心想著和他說說話,可眼下這個情況,自己真的多餘。

而且本來也是她主動要來的。

剛才蔣慕和的眼神也是那個意思吧?你怎麽會在這裏?回去吧,別讓我操心。

張赫心軟,拉她在長椅上坐下來:“我回個微信,一會走。”

與蔣慕和一起進去的還有那個秘書,但他只待了五分鐘就出來了,擦著眼淚,帶著哭腔說:“我見不得這個場面,夫人緊緊拉著蔣總的手,一直說我的兒子沒受傷吧?阿媽對不起你……都這個時候了,住ICU的是夫人啊,可心裏想的卻是自己的孩子,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在場親朋都跟著唏噓,還讓秘書別激動。

張赫在幼雲耳邊嘀咕:“這戲有點過了吧?”

幼雲推他。

等了十分鐘,蔣慕和也沒出來,幼雲不打算等了,說實話,蔣慕和已經不在她心裏了,現在她心裏裝的都是阿媽,她渾濁的眼睛,無力的手,滿臉的愧疚,還有聲嘶力竭的渴盼,幼雲覺得,最後那一聲才是阿媽潛意識裏的想法——她因巖恩的離世而痛苦,也因蔣慕和的離開而害怕,她害怕再一次失去,哪怕那個人還活著。

出了重癥室走廊,準備下電梯的時候。

有人叫住幼雲。是蔣慕和。

她回頭看見他,可能是跑過來的,胸口喘得厲害。

電梯門開了,等電梯的人陸續進去,張赫與他打了招呼,又對幼雲說:“我去車裏等你。”

蔣慕和什麽都沒說,扯過她手腕,一直拉著她,去到走廊盡頭。

這裏是十樓,幾乎沒人。他拉開沈重的防火門,帶著她進去。

幼雲還未站定,就被他擁入懷裏。

他的懷抱並不緊,他的手在她頭上來回摩挲,跟確認什麽似的,胸口的起伏也小了點。

幼雲抱住他的腰,她真的好想他,這麽一抱就不打算松手了,額頭抵在他胸口蹭來蹭去,喃喃說了句:“你回來了。”

慕和伏在她頸側深深呼吸幾次,才舍得松開她,手放她肩膀,低了身子看她的臉:“讓我看看你。”

幼雲也看向他,眼底濕潤了。

慕和深情看她,焦渴看她,沈溺在她同樣思念的眼睛裏。

唇與唇就在這個時候貼到一起。

蔣慕和把所有想念傾註到這個吻上,用力揉搓唇瓣,滾燙舌尖席卷進來,手緊扣她後頸,吻到她身子發虛。

幼雲慌神,推開他,緩了緩。

“好啦,你都看見了,快回去吧。”

慕和吻吻她眼睛:“你昨天就在?”

“嗯。”

“熬了一宿?”

“嗯。”

“傻子。”他心疼,“沒事了,別擔心。”

“真的沒事嗎……”幼雲想到阿媽的模樣,潸然淚下,不知為什麽,她就是很想哭,“慕和,我很難過。”

慕和用拇指擦她眼淚:“有我在,沒事。”

幼雲踮腳去摟他脖子,可能力度有點大,他“嘶”了聲,很苦痛的表情。

“你怎麽了?”幼雲意識到什麽,“你受傷了,讓我看看你肩膀!”

慕和止住她上前的胳膊,退了一步,搖頭:“一點小傷,沒事。”

幼雲生氣:“你為什麽老說沒事?可我覺得就是有事!就不能把話說清楚嗎?受了什麽傷,哪裏受傷?阿爸阿媽以後怎麽辦?鹽石怎麽辦?你還回不回北京?”

說完她想抽自己,怎麽一激動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其實她知道,蔣慕和很難回去了,在很長的時間都不會了。她知道他不想給她壓力,但她更怕負罪感,這會讓她良心受譴責,夜不能寐。

蔣慕和知道她向來痛快直接,可自己有口難言,況且這一趟泰國之行並不順利,很有可能還要再去,所以他沒辦法解釋,雖然騙她更痛苦。

“就是新聞上看到的,幼雲,你相信我好嗎?我答應你的,一定做到。”

“我心裏堵得慌。”

慕和索性脫掉外套,解掉襯衣扣子,露出右肩給她看。

紗布包的嚴實,也沒有血跡,該是一道不長的口子。

“劃傷的。從餐館後窗逃的時候被玻璃劃傷。”

幼雲小心地觸摸傷口那處,大淚直落。

慕和穿上衣服,再次抱她:“就知道你會這樣,所以不想讓你看。”

“你怎麽那麽不小心……疼不疼?”幼雲難過。

外面有人喊“蔣總”。

慕和看了眼,沒動腳,問她:“什麽時候回北京?機票訂了嗎?”

幼雲想了想:“這個月最後一天,下午5點多。”

還有幾天時間。

“我去送你。”

“不用,你照顧阿爸阿媽,尤其阿爸還沒醒,你來送我,我有心理負擔。”

慕和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麽。

外面又一聲:“蔣總,夫人找您!”

幼雲擡起頭,看著蔣慕和,看到他眼裏的擔憂和遲疑。

她不能再磨蹭了,要給他個定心丸:“你放心,溫坎村長會送我去機場。慕和,照顧好阿爸阿媽,也照顧好你自己。有事打給我。張赫還在等,我得走了。”

“幼雲。”

他啞了聲音,單手捧起她的臉,另一只攬緊她的脊背,手掌溫熱。

“你會等我吧?”

幼雲看著他,忽然覺得是自己困住了一個人,如果沒有她的出現,蔣慕和不會在兩座城市間猶豫,阿媽也不會在留住兒子和失去兒子之間痛苦。

她知道如果自己說“會”,他心裏肯定好受些,安心些,可她連騙騙他的勇氣都沒有,就楞在那,看著蔣慕和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好自私啊!

“等我。”

蔣慕和眼底泛酸,顫聲說出這兩個字,然後收了手,拉開門,出了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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