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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這是一種很朦朧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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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這是一種很朦朧的情感】

五月中下旬,雨季帶來豐沛降水。

水是雨林的血脈,滋養了雨林裏種類繁多的生物,雨林也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回饋給人類。

每每這個時候,南臘河的水位上漲,水流好像也變得年輕了,總是歡快地唱著歌,奔跑著向前。河裏的野生魚也多起來,垂釣的人四處可見。

整個南臘河彎彎曲曲,發源於中老邊境,幾乎全流域都在雨林裏。

“南臘”在傣語裏是“茶水”的意思,傳說釋伽牟尼來此傳經,見壩子幹旱,土地荒蕪,便把自己缽中的茶水撒向大地,化成此河。

曼勒村在南臘河一處半圓形的轉彎地建了房車營地和漂流度假區。這裏也是曼勒村財政的主要經營性收入。

梁幼雲剛來那年就體驗了一把南臘河漂流,手持船槳,泛舟河上,進入雨林深處,周圍仿佛安靜起來,只聽見風聲、水聲、鳥啼和象鳴。

她在大城市多年,很少出去旅游,只借著工作安排出差過幾次,但都在北方,而且是北京附近,城市大同小異。而這裏太不一樣了。她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如此繁茂,如此壯觀,綿延無盡,生生不息,感受到個體生命是多麽渺小,終會化作自然界一捧灰,一粒塵,被人遺忘,就像從未存在過。

她那時忽然覺得,在大城市高樓大廈的格子間裏庸碌而平凡地活著,是一種羞恥。但這種念頭也只是稍縱即逝,畢竟,她是人,不僅要好的生存環境,更要一份體面的工作和滿足溫飽的收入,還要有可以共鳴的文化氛圍。回歸自然,隱居田園,不過是都市人虛無縹緲的美好理想而已。

但是南臘河營地卻讓她看到了希望。在雨林環繞中,這片土地被開發出來,建旅館、民宿,承接各種音樂會和學生的戶外科學探險活動。人與自然,自然與文化,在沖突中和解,在保護中共生。

由於她快結束駐村工作的緣故,巖溫坎村長沒怎麽給她派活,只說要她這些日子在版納好好逛逛。

補助款拿到手後,巖溫坎村長和村裏幾個委員修繕了雨林附近徒步的道路,雇人做了相關保護措施,找當地媒體宣傳報道了下,也算是對上次事故做個交代。

“但是這種事啊,還得靠自覺。”巖溫坎村長抽著旱煙,在村委會大院修剪樹枝,“不自覺,非要探險,誰也攔不住!出事還得咱們被罵!”

梁幼雲也犯愁,不過她思考許久了,想出一個措施:“或許咱們可以搞一個雨林護衛隊,黨員帶頭,村民參與,定期搞搞活動,做做宣傳,如果有要探險的游客,我們可以免費提供導游服務,您覺得呢?”

巖溫坎村長停下手裏的剪刀,心裏算了算:“對啊!我看行!”

回頭對幼雲笑道:“這樣就有理由一直向上面申請補助了!阿雲這聰明的腦袋,在曼勒村太屈才啦!”

好吧,還是村長想得更深遠。

“叔啊,我哪有腦袋!”幼雲笑著自嘲:“我是來曼勒村後才長腦袋了好嘛!”

想當初怎麽離開的北京,她可是一點沒忘,自己這種直截了當、不懂轉圜的個性,估計在蔣慕和看來,非常幼稚,非常不成熟。

誒?關他啥事!

日子消停下來,梁幼雲除了每周的例會、宣講和直播帶貨,也不用操心其他。這幾天主要忙的是房車營地的音樂會活動。

音樂會是雲大音樂系的老師辦的,請了兩位小有名氣的校友歌手,有電臺媒體和粉絲過來。舞臺就設在河沿,離房車旅館很近,旁邊就是河岸酒吧,酒吧延伸一部分在室外,食客可以邊喝酒邊賞景。

幼雲非常喜歡這樣的氛圍,這邊的音樂會不會太嘈雜,以輕柔歡快的民謠為主,還有傣語歌曲,以及翻唱的泰國老撾等東南亞國家的流行樂。

下午和玉香、小孫體驗了漂流,回家休息片刻,幼雲換上一件黑色雪紡連衣裙,準備去參加音樂會,她還要在舞臺上致辭。

小孫開車,載著幼雲、玉香、張赫。

小孫名叫孫觀潮,妥妥的北方小夥,父母在雲南做玉石生意,他正準備下半年的研究生考試,想考雲大的民族研究院。他平時與玉香交流很多,一口一個“姐姐”,跟在玉香屁股後面,問這問那,還由於在做田野調查,他與寨子裏的傣族老人關系很好,老人們把他當親孫子看。

天還大亮著,舞臺已經搭起來,在調試燈光。

梁幼雲見了相關負責人,對了對流程後,獨自沿著河岸散步,等待夜晚的來臨。

走到一處觀景臺,她駐足。

這裏和村裏那個觀景臺蠻像的。又讓她想起那天與蔣慕和吃飯的場景。

她心裏清楚,蔣慕和對她帶著試探,一個男人對女人的試探,而且很成功,因為她心動了。

但她態度明確地回絕,也算做了件對得起自己的事,也是對得起他的。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換了別人,不是蔣慕和,是其他男人,她也會悸動嗎?她悸動的源泉來自哪裏呢?是他的高顏值,男人味,還是他看她時專註的眼神?想到這,就會迷亂。

她希望以後的日子,還是不要再見他,她怕見一次,自己的心就亂一次,她希望自己在還沒淪陷之前,適可而止,這樣會把傷害降到最低。

而且,蔣慕和這個人也識趣,那次之後就再沒聯系過她。他在微信的消息列表裏仿佛消失了。幼雲不敢去翻聊天記錄,雖然也沒幾句話,但她怕回味,怕琢磨,怕把自己一發不可收拾地交代進去。

心亂的時候,她就出去走走。但她不會走依應姐家那條路,也不會走涼拌店那條路,更不會去觀景臺,還要主動忽略掉到處都是的麻風樹。

克制,是欲蓋彌彰的表現。

巖糯是在臨近傍晚時來的,來送飯。

蔣慕和在二樓睡覺,他便坐在院子吧臺吃堅果。他看見吧臺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腳下垃圾桶裏全是捏扁的啤酒罐。

這幾天也不知怎麽了,蔣慕和改在下午睡覺,說早上總是被鳥吵醒,睡不好。也很少做飯了,說不餓,吃點水果就行。

巖糯實在看不下去,讓阿媽做飯時多做出一份,給他送過來。

還有一點,就是他加大了健身強度。上午悶在二樓健身房,人幾乎長在劃船機上,機械做著動作,肌肉越來越結實,眼裏的光卻淡下去,話也越來越少。這種感覺不像鍛煉,更像自虐。

巖糯不敢問。又怕他出事。

正忐忑著,見蔣慕和睡醒下樓,只穿一件肥大短褲,趿著人字拖,裸著上身,一點贅肉沒有,板著個死人臉,跟道上大哥似的,讓巖糯不禁打了個寒戰。

但巖糯還是大著膽子問了句:“哥,你抽這樣多煙,是不有心事噶?”

蔣慕和坐下來,抽出筷子,準備吃飯,回:“沒有。”

“那就是有咯!”

“真沒有。”

“那肯定就是有咯!”

蔣慕和閉眼又睜眼,眼裏寒光陣陣,放下筷子,盯著巖糯,語氣平靜,不容置疑:“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巖糯一屁股站起來,怕他打自己,直往屋裏走:“我曉得了,那就是絕對有、無條件有!老實講,是不是和女人有關?”

蔣慕和有氣無力。不想爭辯。

“哥,我比你有經驗,你聽我的,女人的事還是要女人解決,你不出克找女人說明白,待在家裏抽煙喝酒,永遠解決不了!”巖糯像個愛情導師。

他說得不無道理,蔣慕和放棄揍他的念頭。

雙臂撐住腦袋,天暈地旋的,這種感覺非常糟糕,已經好久沒有這麽糟糕的狀態了。就像被掏空了一半內臟,其他內臟要分擔它們的功能,身體負荷運轉,非常累。他試圖通過鍛煉來增強自己,跑步、劃船、俯臥撐,但並不奏效,心裏那塊空缺總是填不滿。

他不去想她,不去想梁幼雲。

他強迫自己接受,整件事與梁幼雲無關,就像他們從未遇見一樣,他也從未和她發生過交集。

自己以後註定要在這裏過後半生,是平靜的、心安的日子,一個突如其來的打攪並不能改變什麽。

每當他腦海裏閃現梁幼雲的樣子,或者耳朵裏恍惚聽見她的聲音時,他就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不讓那影子、那聲音繼續糾纏他。

他告訴自己,這是一種很朦朧的情感,只是單純的好感,算不上喜歡,更達不到愛的程度,所以緩幾天就好了,就沒事了。

可不知怎的,心底那塊肉,仿佛潰瘍了一般,總是隱隱作痛。這種傷口最好外敷,可怎麽外敷呢?他又不能把心掏出來。

這種感受還不如,找人打場架,骨折或流血,自己還能治,而內傷,他不得不承認,很難治。

一開始,他還找朋友們來家聚會,朋友們早都想來了,他準備了好菜好酒,喝他個一醉方休,他很少有喝醉的時候,除非特別開心。

朋友們以為他遇上什麽喜事,直套他話。

刀波:“慕哥,最近生意順噶?怎麽不把女朋友叫過來?”

阿春:“慕哥難道要結婚了?這是婚房?”

陳生:“阿慕這地方好,弟妹大可放心,再不會有其他女人找來咯!”

……

就算喝大了,蔣慕和依舊保留基本的判斷意識,當然,他也知道,這幫人在逗他。這幫朋友裏有巖恩的朋友,但更多是自己來版納後結識的,他交朋友一個標準,就是相處舒服,對朋友的篩選也很直接,不惹事,能辦事。

他是個聰明人,誰什麽心思什麽德行,接觸幾次就了解了。

坦白講,他清楚梁幼雲的個性,也理解她為什麽會那麽直接地拒絕他。

但理解歸理解,難受歸難受。

朋友們吃完飯在院子裏打歌,他們大多是少數民族,哈尼族、傣族、佤族,本就能歌善舞,攔都攔不住的那種,而且這幫人竟然自帶樂器,吉他、短笛、中阮、手鼓。

蔣慕和窩進沙發裏,享受著美妙的音樂,仰頭喝光手裏最後一瓶啤酒,又拿空酒瓶對著遠處晃了晃,自言自語:“瞧見了嗎?我朋友也很多,我也會喝大酒!你應該不知道,我有多合群吧……”

他笑笑,帶著自嘲,到底要證明什麽,證明給誰看,有什麽意義呢?可人軸起來就要尋一個結果。

吃完飯,巖糯見他狀態還算正常,便拿出手機,開始教學。

“昨天人格測試,還記得自己的性格類型吧?”

“嗯,INTJ。”

“優點咱們就不說了噶,缺點是什麽?”巖糯有模有樣。

慕和嘆氣:“不擅長情感表達,有些完美主義。”

“對嘍!問題就出在這,什麽事不要憋在心裏,勇敢對人家表白嘛!”

慕和瞪了他一眼,表白有個屁用,稍微進一步就被人家打回來,拒得明明白白。

“然後……”巖糯翻著手機,“這個‘YYDS’和‘絕絕子’都知道意思吧?”

“嗯,知道。”

“那就不用覆習一遍了。那這個‘社死’‘奪筍吶’和‘搭子’呢?”

“知道,這從字面上就能看出來好嗎?”慕和顯出不耐煩,這傻子能不能教點有難度的?

“學習要冷靜!”

巖糯批評,終於能在大哥面前施展才華了,他好不得意,“這個熱梗是新的,有難度:愛你老己。就是要愛自己。”

慕和實在聽不下去,要趕巖糯走,巖糯嚷嚷:“你再這樣兇,我要破防了!”

“我特麽也要破防了!”

“你知道‘破防’啥意思嘛?我沒教你啊!”

“我特麽自學的!”

“尊嘟假嘟?”巖糯一看形勢不對勁,趕緊抄起手機,溜之大吉。

慕和剛要追上去,有電話打進來,是他曾經的戰友馮鐸,之前在特戰支隊最前線,這兩年調任邊防,趁著休假來猛臘玩了。

他們一直有聯系,馮鐸是蔣慕和的聯絡人。

“你現在住哪?”慕和問。

“房車營地,就我自己,你來找我吧,慕哥,我有事要談。”

房車營地……一個離她不遠的地方。

蔣慕和忽然來了精神,上樓刮胡子、洗臉,換身清爽的衣服,很快就收拾好,下到車庫取車。

忽然想到可能要陪馮鐸喝酒,於是收了車鑰匙,轉身鎖門,離開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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