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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最後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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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最後的托付

人生之中總有幾個巧合的瞬間讓人產生——自己的命運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預先安排好的無力感。

趙琳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那震動不是普通的通知,而是經過加密程序改裝後的、短促而尖銳的三連顫。

她掏出來,屏幕上是阿晏的消息,白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動:

“吳教授被王朗的人抓了,路上心臟病發,現在匯康醫院搶救。我在醫院監控系統裏看到了他。情況很不好。守在外面的兩條狗其中一只就是那天追捕我們的。”

趙琳的手指猛地收緊,手機差點滑落。那冰涼的金屬外殼硌進她的掌心,像是一塊被燒紅的烙鐵。她感覺血液在那一瞬間從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臟,又在下一秒被心臟猛地泵出,帶著一種近乎炸裂的沖擊力湧向全身。

果然沒有什麽萬全之策,三天前她才安排老周把備份U盤送過去,還以為……

“怎麽了?”秦頌湊過來,她的目光在觸及屏幕的那一瞬間,一雙鳳目猛地睜大。

秦頌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慘白,嘴唇微微顫抖:“小紵,你要去醫院?你不……”

“吳伯伯是為了我才被抓的。”趙琳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撞到了行軍床的金屬框架,發出一聲悶響。她感覺不到疼,“王朗如果找不到那份備份,他們會逼他說出來。他撐不住的。他七十歲了,他有心臟病,他……”她渾身開始發抖。

“你去了也幫不了他。”秦頌左手拉住她的手臂,右手指用力扣住她的腕骨,“你現在被通緝,醫院裏到處都是監控。天網系統、人臉識別、還有王朗的人——你一露面,就會被抓。”

“那我就眼睜睜看著吳伯伯死?看著東西落入張天豪手裏?讓他們知道我們掌握的證據提前做好脫罪的準備?”

趙琳甩開她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被拉斷的琴弦。她的眼眶紅了,但那裏面沒有淚,只有一種被壓縮到極致的、近乎暴烈的憤怒。

秦頌沒有回答,這是她們重逢以來趙琳最大的一次情緒爆發。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翻湧的波濤。她知道趙琳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她都會去。

趙琳拿起背包,動作粗暴地拉開拉鏈,往裏面塞東西——藥、現金、一把折疊刀。她的手指在顫抖,拉鏈頭幾次從指間滑落。

秦頌一把抱住她,嘴裏不停安慰,“噓~噓~冷靜冷靜,你還有我,我替你去。”

趙琳楞住了,背包從肩上滑落,砸在地上。

“你?”

秦頌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是經過調制的,為了讓趙琳冷靜下來,“我可以喬裝進去找吳教授。就算被發現了,張天豪也沒有證據,同時他也忌憚我們秦家的勢力。”

趙琳盯著她,沈默了幾秒搖頭,“太危險了。”

秦頌沒回答而是轉向手機,“阿晏,你遠程搞定醫院的監控系統——”

“可以。”阿晏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我可以暫時替換五分鐘。超過五分鐘,危險會增加。”

“夠了。”

趙琳還想說什麽,秦頌雙手捧住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小紵,你救不了所有人。這次,讓我去。”

趙琳的眼眶紅了。

那紅色從眼角蔓延開來。她看著秦頌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她熟悉的東西——在無數個深夜裏握著她的手、說“我陪你”的溫柔。

“你答應我,”她的聲音發緊,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安全第一。”

“我答應你。”

……………………………………………………

秦頌到了醫院,根據阿晏的指示,從醫院洗衣房“借”了一套深藍色護士服。白色帽子將她的長發完全罩住,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足以以假亂真。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吸了口氣,推著一輛從後勤處"借來"的藥品小推車。車輪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阿晏在耳機裏指引她,聲音像是從水下傳來:"左轉,第二個電梯,上五樓。ICU在走廊盡頭。吳教授在3號床。王朗的人在走廊長椅上坐著,兩個。一個穿黑色外套,左臂有紋身;另一個穿灰色衛衣,在看手機。我準備關監控,倒計時開始——五、四、三……"

電梯門打開,五樓。

秦頌推著藥車,朝ICU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但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那聲音大得像是有人在耳邊擂鼓。她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讓每一次吸氣都平穩而綿長,讓每一次呼氣都不帶一絲顫抖。

那兩個男人坐在長椅上。

黑衣男在打盹,頭歪向肩膀,發出輕微的鼾聲。灰衣男在看手機,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半邊臉。

秦頌從他們面前走過,藥車的輪子發出軲轆聲。

灰衣的男人擡頭看了一眼——護士,推著藥車,很正常。他的目光在秦頌臉上停留了零點五秒,然後移開,低頭繼續看手機。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噠"聲。

ICU裏只有三張床,每張床都被藍色的簾子半圍著,像是一座座孤島。3號床在角落裏,靠近窗戶,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闌珊,卻照不進這裏。

吳教授躺在那裏。

他身上插滿了管子——氧氣管、輸液管、導尿管、心電監護的電極片貼滿了胸口。那些管線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將他與那些冰冷的機器捆綁在一起,像是一種現代版的酷刑。他的臉色灰白,不是健康的蒼白,而是一種屬於死者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灰。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面罩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證明他還活著,但只是勉強。

心電監護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動,微弱但穩定——他還活著。

秦頌走到床邊,摘下口罩。

“吳教授。”她輕聲叫。

吳教授的眼皮動了一下,很慢,像是有人在用千斤頂撬動一塊巨石。然後,慢慢睜開。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看到一個白色的輪廓,一個戴著護士帽的影子。

“是我,”秦頌俯下身,讓燈光照亮自己的臉,“秦頌。李紵讓我來的。”

吳教授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終於……來了……”

他的手指在床單上微微擡起,像是要抓住某種正在流逝的東西。眼球的輕微轉動,嘴唇翕動著,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裏擠出來的最後一口氣:

“書……書架上……”

“什麽書架?”

“第三排……第七本……”

“什麽書?”

吳教授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倔強道:“陳……國安……”

秦頌明白了。

是現任國安國際合作局主任——陳國安——他跟李向哲共同的老朋友,辦公室裏有他們三個人的合影,有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屬於理想主義者的年代。也是他們秦家的世交之一。

“我知道了。”秦頌握緊他的手,那只手很涼,涼得像是一塊冰,但指節處還有一絲微弱的脈搏,“您別說話了,好好養病。我們會來救您。李紵會來的,她答應過您,要讓您親眼看到大仇得報。”

吳教授搖頭。

那搖頭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像是在否定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絲笑意,但那笑意裏帶上了一種讓人心碎的、超越生死的平靜。

“不用……”他說,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煙霧,這煙霧又像突然有了形狀“救我了……告訴小紵……”他的手指在秦頌的手心裏輕輕捏了一下,那力道微弱,但已經用盡了他最後的力量,“讓她……走下去……”

監護儀的滴聲開始變慢。

那變慢不是漸進的,而是突然的,像是一個正在奔跑的人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住了腳。波形從規律的起伏變成不規則的顫抖,然後變成一條近乎平直的線。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沖進來,白大褂在風中揚起。醫生也跑過來,聽診器在脖子上晃蕩。秦頌被擠到一旁,看著他們給吳教授做心肺覆蘇——雙手交疊,按在胸口,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隨著肋骨斷裂的悶響。

註射藥物。

腎上腺素、多巴胺、阿托品,針劑推入靜脈,像是絕望的賭註。

除顫。

電極板壓在胸口,"砰"的一聲,身體彈起又落下,像是一個被拋上沙灘的魚。

一次。兩次。三次。

醫生的動作慢了下來,汗水從額頭滑落,滴在無菌床單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看了看監護儀,看了看手表,然後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很小,但像是一記重錘,砸在秦頌的心臟上。

”死亡時間,”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播報天氣,“二十二點二十三分。”

秦頌站在那裏。

淚水無聲地滑落,流過臉頰,流進嘴角,帶著一種苦澀的鹹味。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讓眼淚流,讓它們在口罩裏匯聚。

她轉身走出ICU,推著小推車,腳步平穩。

走廊裏,那兩個男人還在長椅上坐著。

黑衣男醒了,正在揉眼睛。灰衣男還在看手機。

他們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

他們不知道,那個他們奉命看守的老人,已經帶著所有的秘密,走了。

電梯門關上。

秦頌靠在墻上,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的肩膀在顫抖,像是一片在風中的落葉。

耳機裏,阿晏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秦姐,監控還有三十秒恢覆。你快走。”

秦頌擦掉眼淚,深呼吸,讓肺部充滿那種帶著消毒水味的、冰冷的空氣。

她走出電梯,走出醫院大門,走進夜色。

老周安靜地開著車,秦頌靠在椅子上。腦子裏只有吳教授最後那句話,那個微弱得像蝴蝶扇動翅膀的力道,那個讓人心碎的、超越生死的平靜:

“讓她走下去。”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像是一片永不熄滅的星海。

而在這片星海的某個角落,一個理想主義者剛剛熄滅了他的燈。

他用一輩子守護了一個承諾。

現在,他把那盞燈,交給了下一個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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