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已覺春心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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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早膳,迫不及待的催著嬤嬤快些出發,昨晚我列了好長一串的采購清單,現下一項一項的報與嬤嬤:“咱們先去買絲線,順道看看有沒有好看的繡樣,然後可以再去廣和堂挑些天麻、川貝、川穹,再去集市逛逛,買些牛乳和新鮮的食材。哥哥讀書肯定費腦子,以形補形還是很有道理的,得隔三差五給他做個天麻燉豬腦,冬季天氣幹燥,父親這兩天有些咳嗽,川貝銀耳雪梨羹得每天來一碗。

還有還有,中午咱們如果逛得累了就去遙香齋吃中飯吧,他家的蕊花酥最是好吃,可以買些帶給爹爹和哥哥。”我的心裏,滿滿的都是掙脫牢籠的喜悅,雖說爹爹一直很寵我,基本上是有求必應,但是一個官家小姐三天兩頭在外面拋頭露面,總是會累及門楣聲望,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所以基本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都聽姑娘的,姑娘看那麽多閑書,多多少少還是有用的,藥膳和甜點老爺都比較喜歡。”嬤嬤的話一半揶揄一半誇讚。這些藥膳自然不是我從書裏看來的,孤兒院的隔壁就是中醫藥博物館,裏面詳盡的展示了各種中藥材和炮炙後的中藥飲片樣品,對藥材產地和炮炙方法也做了很詳盡的介紹,並且還與時俱進的介紹了不少食療滋補藥膳方子。博物館對外免費開放,因為離得近有空調地方還寬敞,我們這群孩子沒少去,館裏的工作人員對我們也很熱情,任我們隨便玩,只要不打壞東西,不大聲喧嘩打擾前來參觀的人既可。

伴隨著馬車的顛簸,一路上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珍品閣,不過今日街上小孩子不少,竄來跑去,剛下馬車還沒站定,差點沒被一個小男孩撞倒。可能是來的早,店裏的人並不多,耐著性子和嬤嬤挑了些繡線和花樣,以我的美學鑒賞能力,對於絲線也就是揀些明亮的顏色,至於線的粗細,適合什麽樣的繡法,該用在哪些面料上,是一概不知,看著嬤嬤對這些如數家珍,真是佩服。

珍品閣和廣和堂離得並不大遠,就隔了一條街,站在珍品閣的門口仿佛就能聞到藥香味,嬤嬤堅持要坐馬車,生怕我走的多了吹了涼風傷著身體,拗不過他只得如此,雖然小時候體弱多病,但是這兩年可能是長大了免疫系統比較完善了,加上我也有意識的多加鍛煉,已經很少生病

了,但是大人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總是覺得我是棉花做的,風一吹就倒。

距離近,所以馬車的速度並不快,晃晃悠悠的人有點犯困,忽然“匡騰”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撞到了車廂右側,車廂晃了晃,我險些整個人壓到嬤嬤身上。“姑娘,常嬤嬤,可有受傷?”駕車的是吳叔,技術嫻熟,很快把車停穩,隔著簾子焦急詢問。

“並無大礙,吳叔快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嬤嬤把我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確認無虞後起身向車廂外彎腰走去,我連忙跟上,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可千萬別出什麽大事。

“一個孩子撞馬車上了,小姐,咱們報官吧。”下了車,就見一個小男孩趴在車軲轆旁的地上,瞧著身量應該有十一二歲了,吳叔將他翻了過來,雙目緊閉,一臉的血,十分駭人。

“死,死,死人了,死人了!”這時我才註意到,馬車正好停在一條巷子和街道的交叉口,想那男孩便是從巷子裏沖出來的,而巷口站了四五個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最前面的小胖墩可能是被這鮮血嚇到了,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伴隨著他的驚呼,呼呼啦啦圍上了一圈看熱鬧的人,而其餘的孩子瞬間就作鳥獸散了。

情勢不對,我顧不得其他,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了小胖墩的衣袖,“喊什麽喊,閉嘴,我現在揪住你了,別想跑,你們幾個離他最近,現在人人都看熱鬧,你的小夥伴卻跑的一個都不剩,不是心裏有鬼是什麽,一會官差來了一五一十交代清楚。”雖然言辭狠厲,但是內心卻是慌亂無比,揪著衣袖的手用力到有些發抖。鎮定,告訴自己要鎮定:“吳叔,快找個門板之類的將這男孩擡去廣和堂,我隨後就到,路上不可顛簸,莫要加重了他的傷情。” 如果男孩真有什麽三長兩短,即使不是馬車撞的,只怕他家裏人也是會鬧上一鬧,父親的仕途本就艱難,如果再被這件事拖累,只怕烏紗帽都難保。難得出來一趟,竟然還遇上了“碰瓷”的,自己怎麽這樣倒黴,腸子都快悔青了。

“救人要緊,還勞煩大家幫幫忙,搭把手,謝謝諸位。”鼓起勇氣,朝著圍觀群眾大聲喊了一句,想我前世今生長這麽大都沒有被人圍觀過,吃瓜群眾犀利的目光,充斥著好奇、冷漠、嘲笑、同情的八卦討論,劈頭蓋臉的向我砸來,心裏的難堪無以覆加。

“大家快散了吧,快散了呀,沒什麽可看的。”嬤嬤也被那滿臉的血給驚住了,這會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於我一同揪住了那小胖墩,“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兒呀,你家大人呢?”

剛想讓嬤嬤去報官,官差就到了,無論何時何地,朝陽群眾無處不在,這會估計吳叔都沒走到廣和堂呢。見到了官差,自報了家門,還沒等人家開口問,小胖墩卻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聲放聲大哭:“真的不關我事呀,是二虎推的他,他才撞到馬車上的”這小胖墩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都是二虎不好,他,他,搶我的糖葫蘆,還笑我胖,還打,打我。”這說的都哪兒跟哪兒呀,我滿臉的黑線,正想掏出帕子給他擦擦眼淚安撫一番,人家的父母趕來了,抱著小胖墩“心肝寶貝”一頓號,好像是他兒子受傷了一樣。

“夠了,都閉嘴,平時在家不好好教孩子,調皮搗蛋凈闖禍,我們還要去看傷者,快點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官差額頭的青筋跳了跳,估計是真的忍無可忍。

從小胖墩抽抽搭搭的描述中,我連蒙帶猜的知道了個大概,他和傷者並不認識,二虎欺負他,被傷者看到了,後者問他要了兩文錢,替他把糖葫蘆搶了回來,連帶著揍了二虎一頓,可那二虎也不是好惹的,叫了幾個夥伴轉頭就把他們堵在了巷子裏,不過傷者估計是練家子,以一敵四還占了上風,結束了戰鬥正在往外走時,二虎卻從地上爬了起來,使勁推了傷者一把,好死不死的那孩子就正好撞在了我家的馬車上。抑制住想翻白眼的沖動,心裏無數只草泥馬呼嘯而過,這幫小屁孩,小小年紀就橫行霸道,還當古惑仔,真是欠收拾,真恨不得一人給他們一個大耳刮子。傷者也真有經濟頭腦,小小年紀就會收人錢財與人消災,真行。

廣和堂裏人來人往,生意很是興隆,待我們趕到時,傷者已經包紮好了,躺在床上卻未轉醒,這要是顱內出血醒不來了,他的家人白發人送黑發人還不得傷心死。“大夫,這小男孩大概何時會醒?”其實我想問的是他還醒的了嗎,話到嘴邊覺得不吉利還是咽了回去。“這不好說,傷者受了風寒發熱的厲害,需得溫度降下去才好。”老大夫慢條斯理的語調讓我更是煩躁。

“這小孩不是被馬車撞暈的嗎?”還是專業人員心思敏銳,一下就聽出了關竅,真想給這位官差送面活青天的錦旗。

“他額頭上的上只是皮外傷,創口並不深,也未有嘔吐的癥狀,血止住就不要緊了,你們摸摸那孩子,渾身滾燙,怕發熱已有兩日了。我已經仔細查了一遍,除了額頭上的傷,這孩子身上沒有其他的傷口,骨頭也沒事。”醫者父母心,這大夫真是盡職盡責。

“多謝大夫多謝大夫,有勞了,您神醫妙手,傷者有救了。”這句誇讚絕對出自真心,童叟無欺。

“已經灌了一副藥了,他身邊離不了人,好生照顧著,等醒了,你們就可以回家了。”大夫慈眉善目的笑著,對我的誇讚很是受用。

大夫的話讓我如釋重負,官差對於這種無巧不成書的事估計也麻木了,沒有苛責我什麽,只是叮囑我好好照顧這孩子,便去尋找孩子的父母了。

嬤嬤和我坐在床邊,一個接一個的嘆氣,美好的逛街之旅就這樣結束了,嬤嬤不斷的用帕子沾些溫水擦拭小孩的手心和脖子。此刻我才有心思細細的打量這個孩子,這一看,剛剛松下的心弦頓時又緊繃了起來,他的右手拇指上戴了一枚玉扳指,而且右手食指和左手的拇指處都有繭子,這必是長期引弓射箭導致的,再看他的穿著,雖是普通的黑色袍子,但質地上乘,領口和袖口均有暗紋。看這扳指的成色和衣料,絕不會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非富即貴。

午飯過後,官差滿頭大汗的回來了,跑了半天一無所獲,事發地附近的人家都說這孩子眼生,也就是這兩天見他在街上晃悠,又詢問了附近幾條街巷,均沒有丟孩子的情況,再查下去就是大海撈針了,他已經向衙門做了報備,現下只能指望著孩子醒了自己告訴我們家在哪兒。不過這事也奇怪,男孩跑這麽大老遠到這附近要幹嘛,為了兩文錢就去揍人,也不是世家子弟的風範呀,難不成是和家裏人鬧別扭然後離家出走啦,這倒真是有可能,看這年紀,應該是叛逆期到了。

等呀盼呀,太陽西斜時,男孩終於悠悠的醒了,“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頭還疼嗎?”,“有沒有感覺別的地方不舒服?看得清我們嗎?聽得到我說話嗎?”,“姓甚名誰,多

大年紀了,家住哪兒呀?”一群人一窩蜂的全湧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開問。

男孩眨了眨眼睛,竟然把頭扭了過去,完全無視我們。別以為我沒有看到他眼裏的蔑視,小破孩,還治不了你了。“脖子能轉身體應該沒問題,不過不會說話問題可就大了,嬤嬤,趕緊把大夫喊來,還得多紮幾針,順便把煎好的藥端過來,還得繼續喝。”轉頭沖嬤嬤擠了擠眼,她老人家心領神會:“哎呦,那藥裏加了黃連,光是聞著老婆子都覺得嘴裏發苦,孩子別怕,良藥苦口,喝了準保有效,再讓大夫給你紮個幾十針,定能針到病除。”

“我好好的,不用喝藥。”傲嬌的男孩終於肯開口了,中氣還挺足。

“我叫趙筠瑾,你叫什麽?今日你就是撞在了我家的馬車上,你家在哪兒?我們送你回去,也好向你家人賠禮道歉。”看著男孩還是有些發紅的面龐,心裏有些不忍,相識即有緣,雖說不是有意的,但終究害人家流了不少血,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阿勇,”男孩撐著床坐了起來,硬邦邦的說道:“你不用賠禮道歉,我的事不用你管,待我痊愈後大家便各不相幹。”

這孩子,真是明事實講道理呀,沒被碰瓷,真是萬幸。但是看著他那副強打精神的模樣,總是有些於心不忍,我的一顆聖母心呀,又開始泛濫:“這樣吧,好歹我們也算有緣,我也不能見死不救,你不如先回我家休養吧,頭上的傷可大可小,還是要多將養些時日。”

誰成想我的一番好意,人家並不領情:“我說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嘞個去,這句話差點沒把我噎死,小小年紀這麽不識好歹,我這樣子能是壞人嘛,難道還擔心我會賣了他不成,真想扭頭就走,但是若我就這樣走了,只怕他又要流落街頭了,到時若再有個三長兩短,只怕自己也不會心安,算了,再爭取一下吧。思及此處,只得厚著臉皮勸慰道:“現在外面天寒地凍,只怕流民營中都沒地方可住,前陣子雪下的那樣大,汴京四周的路都封了,我父親是禮部郎中,必會善待於你的。”

男孩想必有所動容,直勾勾的盯著我看了一陣,忽然擡起手指向我,一字一句的說:“對,你的馬車擋了我的道,把我撞成這樣,我不追究什麽,但是你得把我接回去,好生照料,直到痊愈。”

這畫風,轉的太突兀了吧,這孩子的思維也太跳躍了吧,剛剛高冷的要死,現在怎麽瞎話張口就來,是可忍孰不可忍,“明明是你收人錢財替人出頭,被對手推才撞到我家馬車上的,怎麽到你嘴裏全成了我的不是。”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關鍵責任得劃分清楚。

“哎呦,我的頭疼的厲害。”男孩忽然捂著頭又躺了回去,一邊說一邊開始□□了起來。

我去,弟弟你中戲畢業的吧,這麽能演,作為習武之人,你的骨氣去哪兒啦,真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呀。

“姑娘,這孩子也是可憐人,他肯隨咱們走就行了,等官爺找到了他的家人再給送回去。”嬤嬤拉著我的手絮絮的說著。

聽了嬤嬤的話,我如夢初醒,隨即為自己剛剛的斤斤計較深感慚愧,自己勸了他半天,不就是擔心他流落街頭嘛,他這個年齡段要面子,自是不肯平白的接受別人的好意,非要給自己找一個臺階下。我真是氣糊塗了,非要和一個生病的小孩子逞口舌之快,當真是讓人笑話。

見我們雙方達成一致意見,官差一身輕松的回去交差了。待阿勇喝完一碗粥,又和大夫再三確認病情無虞,我們才起身打道回府。

就這樣,本該是買買買的一天,最後卻帶了個傲嬌的小屁孩回家,世上的因緣際會,不可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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