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晉江唯一正版 貧賤夫妻百事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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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晉江唯一正版 貧賤夫妻百事哀
得益於穆成舟悉心的照料，蘇泛身體恢覆得很好。
不久後，他就能起身了。
只是他腿還不能走路，只能扶著穆成舟借力，稍微活動一下。
他的視力也在變好。如今只要離得近一些，他幾乎能看到穆成舟的五官，只是稍稍還有一點模糊，像隔著一層東西。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蘇泛發現了穆成舟給他穿的衣服有問題。
“這怎麽是紅色的？還是胭脂紅。”蘇泛摸著那衣服湊近了看，“你在哪兒買的衣服啊？是不是沒跟他們說清楚要給誰穿？”
“這好像是女子穿的衣服。”蘇泛得出了結論。
穆成舟擰眉，他當初拿到衣服時，也覺得有點怪。但他沒見過附近的村子裏有，有女子穿成這樣，便沒想太多。
他只是摸著衣服軟，就留下了。
而且這衣服，看著挺好看的。
“幸好這還有一套白色的，樣式也簡單。”蘇泛無奈。
他意識到，穆成舟學說話這件事，必須提上日程了。
否則這人回頭出去買東西，多半還會出現這樣的誤會。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總不能穿女子的衣裳吧，那成何體統？
“先將就一下吧，等開春我能走路了再買新的。”蘇泛讓穆成舟把他墜崖時穿的袍子又找了出來，並且指揮穆成舟幫他把破損的地方縫了縫。
這樣，他就可以先穿舊衣服。
只可惜，穆成舟手笨得很，縫得皺皺巴巴。
“哎，貧賤夫妻百事哀……”不對，蘇泛想想忙改口，“無錢難倒英雄漢。”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淪落到縫補舊衣服穿的境地。
他給穆成舟的銀子雖說還剩不少，但他們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該省的地方還是要省著，不能太揮霍。
這段時間，貨郎沒少朝穆成舟家裏跑。
只是穆成舟戒備心很重，後來不讓他進門了，只讓他將東西送到門口。
這貨郎倒是沒別的心思，他就是好奇，想看看穆成舟家裏藏著的人長什麽樣，可惜一直未能如願。
而穆成舟家裏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能裝下蘇泛的大浴桶，蘇泛在院子裏曬太陽時用的躺椅，防皴的手油，各式糕點……他還自作聰明送過兩根紅燭，和一盒胭脂。
“你怎麽還買胭脂？”蘇泛拿著胭脂盒湊到眼睛前邊看。
他沒認錯，這確實是胭脂。
穆成舟買胭脂幹什麽？
莫不是看上了同村哪家的姑娘？
蘇泛好奇，便總忍不住追著問。
“你不想說話，寫字跟我說也行。”蘇泛這段時間總是不厭其煩地想教穆成舟說話，但這家夥完全不理會，被他磨得煩了至多也就是一個“嗯”字。
蘇泛猜測，對方應該是因為說話不清之類的問題，被人挖苦過，所以後來就不願再開口了。
“胭脂是給誰的？”蘇泛拿著他的手指放到自己掌心，示意他寫字。
穆成舟指腹輕輕在青年掌心裏蹭了蹭，蹭得蘇泛有些癢，索性捉住了那根手指不讓他繼續。
“不好意思說？”蘇泛問。
穆成舟被他磨得無奈，只能說：“你。”
“我？”蘇泛失笑，“你看我像是需要抹胭脂的人嗎？”
穆成舟擡眼，對上蘇泛那雙漂亮的眸子，在裏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在他見過的所有人類裏，蘇泛這雙眼睛是最好看的。長著這雙眼睛的臉，當然不需要抹胭脂……實際上，在蘇泛對胭脂的來歷窮追猛打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胭脂是用來做什麽的。
他拿過蘇泛手裏的胭脂，用指尖沾了一點點，擡手抹在了蘇泛唇上。
蘇泛體弱，唇色不深，大部分時候都只是淡淡的紅。
穆成舟趁他睡著時試過，只要用指尖輕輕揉一揉，那裏就會變紅，若是揉得久了，甚至會變得有點腫。
“嘖……別鬧。”蘇泛用手背把唇上的胭脂擦掉，沒再追究這個問題。
相識至今，他始終對穆成舟的生活知之甚少，不知道這家夥有沒有家人、朋友，也不知道對方今年多大，是否有婚約。
但仔細一想，他亦是如此。
他至今，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告訴對方。
他的傷恢覆得很好，等開春就能下地走路了。
到時候他若是想去找兄長，也不知這傻子願不願意一起走？
“昨天好像聽到有羊在叫，你們這裏也有人放羊嗎？”蘇泛轉移了話題。
“嗯。”穆成舟應了一聲。
“你家裏怎麽什麽都沒有？沒有雞鴨，也沒有牛羊，只有一條狗。”那條狗還不知道去了哪兒，自從穆成舟夜裏開始當他的軟墊之後，小灰就沒再出現過了。
蘇泛提起過幾次，都沒得到回應。
他甚至懷疑，小灰可能是走丟了……
想到那只狗，蘇泛有點難過，但他覺得倘若狗真的丟了，穆成舟應該比他更難過吧？畢竟對方才是小灰的主人。
念及此，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但屋裏光線略有些暗，他看不太清。
“我想出去曬曬太陽。”蘇泛說。
穆成舟聞言便取了毛毯將他包住，抱著人放到了院子裏的藤椅上。
蘇泛嫌藤椅硌人。
他便坐下，讓蘇泛倚在自己身上。
“穆成舟，你會想小灰嗎？”蘇泛問。
穆成舟不太喜歡他老提起那只狗，於是沈著臉不應聲。
“我以前沒跟你說過，來到你家以後，我時常做一個夢，夢到一個很大的冰湖，湖邊還有一只很大很漂亮的狼。”蘇泛說。
穆成舟聽到他那句“很大很漂亮”的形容，眉梢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我猜想，小灰應該就長那樣，只是比那只狼更小一點。”蘇泛擡手在穆成舟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我小時候也養過一條狗，後來它死了。那個時候我不許任何人提起它，甚至看到別的狗都會生氣。”
穆成舟轉頭看他，見他眼尾染著點水汽，似乎想哭。
“後來，我兄長帶我去見了它一母同胞的另一只狗，那只狗和它長得一模一樣，但我一眼就認出來，那不是它。”蘇泛說，“兄長跟我說，人在失去的時候，越是傷心，越應該面對。”
“穆成舟，你如果難過，也可以告訴我。”
蘇泛修長的手指在穆成舟的手背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安慰。
穆成舟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欲言又止。
這小病秧子以為他養的狗丟了或者死了，在安慰他呢。
穆成舟擡手，帶著薄繭的指腹在青年唇角輕輕摩挲著，直到那裏變紅才作罷。
蘇泛不太明白他這舉動，只覺側臉照過來的陽光有些刺眼，便揉了揉眼睛。
待他再次睜開眼時，面前這人的下頜線忽然變得清晰無比。那層擋在他的眼前的東西，仿佛忽然間融化了，原本隔著薄霧一樣的世界，驟然變得清澈起來。
“你……”
蘇泛慢慢擡眼，第一次徹底看清了男人的長相。
小麥色的皮膚，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男人的五官與他當初摸到的一模一樣，但和他想象中的樣子，又有點差別。
尤其是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冷冽幽深。
但看著他的時候，卻莫名有幾分灼人。
“穆成舟……原來你長這樣。”蘇泛怔怔看著他。
男人也覺察到了他的變化，安靜地註視著他，任由他好奇地在自己臉上打量。
“你是不是有異族血統？”蘇泛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只覺這人長得好生英俊，五官輪廓鋒利，帶著中原人少有的野性。
也許是離得太近，蘇泛看了一會兒，竟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長久以來形成的依賴和熟悉感，在蘇泛恢覆視力的這一刻蕩然無存。蘇泛靠在穆成舟懷裏，感覺像是靠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身上，只覺窘迫不已。
“我有點不習慣了。”蘇泛自嘲。
男人看出了他的尷尬，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這樣，熟悉感就又回來了。
“你長得這麽好看，卻……”卻是個傻子，當真可惜。
蘇泛倒不是歧視傻子，他想到穆成舟長成這樣卻在智力上有著缺陷，就如同看到一塊漂亮的玉石卻有缺口一樣，覺得惋惜。
不過，這人若是不傻，還未必會救他呢。
他受了這樣的傷，還來歷不明，聰明人誰敢貿然往家裏撿？
蘇泛花了一天的時間來適應自己恢覆的視力。
對於穆成舟的模樣，他也很快接受了。
他自己長得好，所以對好看的人沒有特別的偏愛，就像看到美玉時會忍不住讚嘆，但也僅僅是出於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而已。
不會過分癡迷。
更 不會因為長相，就改變對一個人的態度。
“你長成這樣，更要學會說話。”蘇泛適應了穆成舟的模樣之後，又回到了之前那種狀態，他覺得，一旦穆成舟能正常說話，會有效彌補腦子上的缺陷。
“我看你這樣子，也就是二十來歲。”蘇泛甚至幫對方規劃起了未來，“將來若是你肯跟著我，我就讓我兄長幫你謀個差事，別的不說，保你衣食無憂肯定是沒問題的。”
蘇泛躺在鋪了軟褥的床上，心安理得任由穆成舟幫他揉腿。
“或者，你跟在我身邊也行，給我當護衛。”蘇泛想起了自己那兩個下落不明的護衛，也不知他們是否還活著，“我之前一直說，要找個話少的人當護衛……”
他吸了吸鼻子，眸光有些黯然。
穆成舟大手在他腿上輕輕揉捏著，目光卻大部分時候都落在他臉上。恢覆視力以後的蘇泛，表情比從前更生動，尤其是那雙眼睛，比看不見的時候多了更多情緒。
就比如現在……
“嘶，別往上了。”他看向穆成舟，但在對上那道灼人的眸光後，很快移開了視線，像是有些窘迫，“穆成舟，你會跟著我嗎？還是你更想留在這裏？”
穆成舟不答話。
蘇泛早已習慣了。
也許是因為身上的傷在漸漸變好，蘇泛總忍不住想到將來的事。但他能感覺到，穆成舟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尤其不喜歡聽他說離開之類的字眼。
蘇泛很快有了睡意。
待他睡著後不久，外頭響起了一聲狼嚎。
那聲音不算大，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穆成舟幫蘇泛掖好被子，而後便出門，沒入了夜色。
一道黑影自大地上刷然掠過，及至一處崖底，幾個縱躍便到了峰頂。
一個少年正候在那裏。
“說。”穆成舟開口。
“那些人拿著畫像在附近的村鎮挨家挨戶搜捕，直到昨天鎮子上有另一夥人出現，他們才收手撤了。”少年說著將一張畫像遞給穆成舟。
穆成舟借著夜色看去，認出畫上的人是蘇泛。
“何人？”
“不知道，只知道前頭那些人是山神廟出現過的，後頭這些人來得太突然，而且隱藏得很好，還沒查到。”少年又拿出一張畫像，“這是後頭那撥人拿的。”
穆成舟打開看了一眼，上面依舊畫著蘇泛。
但這兩張畫上的人，似乎又有一些細微的差別。
“頭兒？”少年匯報完了情況，終於放松下來，“那個病秧子死了嗎？”
當初穆成舟將蘇泛救回去，少年對此很是不解，後來得知自家老大是想看看那個凡人能撐多久，這才恍然大悟。
他以前就聽說，人類生得極為脆弱，稍有不慎就會以各種方式慘死。墜崖會摔死，遇到火會被燒死，不吃飯會餓死，冬天甚至會冷死……這種脆弱的族類，的確很可憐。
有時候他也好奇，想知道人類究竟有多脆弱。
只是礙於天道，他們不能隨意傷害人族，否則會遭到反噬。
所以後來他每次見面，都會問穆成舟同樣的話，想知道那個脆弱的凡人的命運。
但是不知為何，他每次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男人目光都有點冷颼颼的。
尤其是今晚。
少年覺得，那雙灰眸都快冷出霜了。
為什麽呢？
老大不是一直在等著那個凡人死嗎？
難道……
難道是因為那凡人遲遲不死，活得太久，老大心煩了？
有道理。
一定是這個原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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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穆成舟悉心的照料，蘇泛身體恢覆得很好。
不久後，他就能起身了。
只是他腿還不能走路，只能扶著穆成舟借力，稍微活動一下。
他的視力也在變好。如今只要離得近一些，他幾乎能看到穆成舟的五官，只是稍稍還有一點模糊，像隔著一層東西。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蘇泛發現了穆成舟給他穿的衣服有問題。
“這怎麽是紅色的？還是胭脂紅。”蘇泛摸著那衣服湊近了看，“你在哪兒買的衣服啊？是不是沒跟他們說清楚要給誰穿？”
“這好像是女子穿的衣服。”蘇泛得出了結論。
穆成舟擰眉，他當初拿到衣服時，也覺得有點怪。但他沒見過附近的村子裏有，有女子穿成這樣，便沒想太多。
他只是摸著衣服軟，就留下了。
而且這衣服，看著挺好看的。
“幸好這還有一套白色的，樣式也簡單。”蘇泛無奈。
他意識到，穆成舟學說話這件事，必須提上日程了。
否則這人回頭出去買東西，多半還會出現這樣的誤會。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總不能穿女子的衣裳吧，那成何體統？
“先將就一下吧，等開春我能走路了再買新的。”蘇泛讓穆成舟把他墜崖時穿的袍子又找了出來，並且指揮穆成舟幫他把破損的地方縫了縫。
這樣，他就可以先穿舊衣服。
只可惜，穆成舟手笨得很，縫得皺皺巴巴。
“哎，貧賤夫妻百事哀……”不對，蘇泛想想忙改口，“無錢難倒英雄漢。”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淪落到縫補舊衣服穿的境地。
他給穆成舟的銀子雖說還剩不少，但他們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該省的地方還是要省著，不能太揮霍。
這段時間，貨郎沒少朝穆成舟家裏跑。
只是穆成舟戒備心很重，後來不讓他進門了，只讓他將東西送到門口。
這貨郎倒是沒別的心思，他就是好奇，想看看穆成舟家裏藏著的人長什麽樣，可惜一直未能如願。
而穆成舟家裏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能裝下蘇泛的大浴桶，蘇泛在院子裏曬太陽時用的躺椅，防皴的手油，各式糕點……他還自作聰明送過兩根紅燭，和一盒胭脂。
“你怎麽還買胭脂？”蘇泛拿著胭脂盒湊到眼睛前邊看。
他沒認錯，這確實是胭脂。
穆成舟買胭脂幹什麽？
莫不是看上了同村哪家的姑娘？
蘇泛好奇，便總忍不住追著問。
“你不想說話，寫字跟我說也行。”蘇泛這段時間總是不厭其煩地想教穆成舟說話，但這家夥完全不理會，被他磨得煩了至多也就是一個“嗯”字。
蘇泛猜測，對方應該是因為說話不清之類的問題，被人挖苦過，所以後來就不願再開口了。
“胭脂是給誰的？”蘇泛拿著他的手指放到自己掌心，示意他寫字。
穆成舟指腹輕輕在青年掌心裏蹭了蹭，蹭得蘇泛有些癢，索性捉住了那根手指不讓他繼續。
“不好意思說？”蘇泛問。
穆成舟被他磨得無奈，只能說：“你。”
“我？”蘇泛失笑，“你看我像是需要抹胭脂的人嗎？”
穆成舟擡眼，對上蘇泛那雙漂亮的眸子，在裏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在他見過的所有人類裏，蘇泛這雙眼睛是最好看的。長著這雙眼睛的臉，當然不需要抹胭脂……實際上，在蘇泛對胭脂的來歷窮追猛打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胭脂是用來做什麽的。
他拿過蘇泛手裏的胭脂，用指尖沾了一點點，擡手抹在了蘇泛唇上。
蘇泛體弱，唇色不深，大部分時候都只是淡淡的紅。
穆成舟趁他睡著時試過，只要用指尖輕輕揉一揉，那裏就會變紅，若是揉得久了，甚至會變得有點腫。
“嘖……別鬧。”蘇泛用手背把唇上的胭脂擦掉，沒再追究這個問題。
相識至今，他始終對穆成舟的生活知之甚少，不知道這家夥有沒有家人、朋友，也不知道對方今年多大，是否有婚約。
但仔細一想，他亦是如此。
他至今，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告訴對方。
他的傷恢覆得很好，等開春就能下地走路了。
到時候他若是想去找兄長，也不知這傻子願不願意一起走？
“昨天好像聽到有羊在叫，你們這裏也有人放羊嗎？”蘇泛轉移了話題。
“嗯。”穆成舟應了一聲。
“你家裏怎麽什麽都沒有？沒有雞鴨，也沒有牛羊，只有一條狗。”那條狗還不知道去了哪兒，自從穆成舟夜裏開始當他的軟墊之後，小灰就沒再出現過了。
蘇泛提起過幾次，都沒得到回應。
他甚至懷疑，小灰可能是走丟了……
想到那只狗，蘇泛有點難過，但他覺得倘若狗真的丟了，穆成舟應該比他更難過吧？畢竟對方才是小灰的主人。
念及此，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但屋裏光線略有些暗，他看不太清。
“我想出去曬曬太陽。”蘇泛說。
穆成舟聞言便取了毛毯將他包住，抱著人放到了院子裏的藤椅上。
蘇泛嫌藤椅硌人。
他便坐下，讓蘇泛倚在自己身上。
“穆成舟，你會想小灰嗎？”蘇泛問。
穆成舟不太喜歡他老提起那只狗，於是沈著臉不應聲。
“我以前沒跟你說過，來到你家以後，我時常做一個夢，夢到一個很大的冰湖，湖邊還有一只很大很漂亮的狼。”蘇泛說。
穆成舟聽到他那句“很大很漂亮”的形容，眉梢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我猜想，小灰應該就長那樣，只是比那只狼更小一點。”蘇泛擡手在穆成舟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我小時候也養過一條狗，後來它死了。那個時候我不許任何人提起它，甚至看到別的狗都會生氣。”
穆成舟轉頭看他，見他眼尾染著點水汽，似乎想哭。
“後來，我兄長帶我去見了它一母同胞的另一只狗，那只狗和它長得一模一樣，但我一眼就認出來，那不是它。”蘇泛說，“兄長跟我說，人在失去的時候，越是傷心，越應該面對。”
“穆成舟，你如果難過，也可以告訴我。”
蘇泛修長的手指在穆成舟的手背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安慰。
穆成舟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欲言又止。
這小病秧子以為他養的狗丟了或者死了，在安慰他呢。
穆成舟擡手，帶著薄繭的指腹在青年唇角輕輕摩挲著，直到那裏變紅才作罷。
蘇泛不太明白他這舉動，只覺側臉照過來的陽光有些刺眼，便揉了揉眼睛。
待他再次睜開眼時，面前這人的下頜線忽然變得清晰無比。那層擋在他的眼前的東西，仿佛忽然間融化了，原本隔著薄霧一樣的世界，驟然變得清澈起來。
“你……”
蘇泛慢慢擡眼，第一次徹底看清了男人的長相。
小麥色的皮膚，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男人的五官與他當初摸到的一模一樣，但和他想象中的樣子，又有點差別。
尤其是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冷冽幽深。
但看著他的時候，卻莫名有幾分灼人。
“穆成舟……原來你長這樣。”蘇泛怔怔看著他。
男人也覺察到了他的變化，安靜地註視著他，任由他好奇地在自己臉上打量。
“你是不是有異族血統？”蘇泛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只覺這人長得好生英俊，五官輪廓鋒利，帶著中原人少有的野性。
也許是離得太近，蘇泛看了一會兒，竟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長久以來形成的依賴和熟悉感，在蘇泛恢覆視力的這一刻蕩然無存。蘇泛靠在穆成舟懷裏，感覺像是靠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身上，只覺窘迫不已。
“我有點不習慣了。”蘇泛自嘲。
男人看出了他的尷尬，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這樣，熟悉感就又回來了。
“你長得這麽好看，卻……”卻是個傻子，當真可惜。
蘇泛倒不是歧視傻子，他想到穆成舟長成這樣卻在智力上有著缺陷，就如同看到一塊漂亮的玉石卻有缺口一樣，覺得惋惜。
不過，這人若是不傻，還未必會救他呢。
他受了這樣的傷，還來歷不明，聰明人誰敢貿然往家裏撿？
蘇泛花了一天的時間來適應自己恢覆的視力。
對於穆成舟的模樣，他也很快接受了。
他自己長得好，所以對好看的人沒有特別的偏愛，就像看到美玉時會忍不住讚嘆，但也僅僅是出於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而已。
不會過分癡迷。
更 不會因為長相，就改變對一個人的態度。
“你長成這樣，更要學會說話。”蘇泛適應了穆成舟的模樣之後，又回到了之前那種狀態，他覺得，一旦穆成舟能正常說話，會有效彌補腦子上的缺陷。
“我看你這樣子，也就是二十來歲。”蘇泛甚至幫對方規劃起了未來，“將來若是你肯跟著我，我就讓我兄長幫你謀個差事，別的不說，保你衣食無憂肯定是沒問題的。”
蘇泛躺在鋪了軟褥的床上，心安理得任由穆成舟幫他揉腿。
“或者，你跟在我身邊也行，給我當護衛。”蘇泛想起了自己那兩個下落不明的護衛，也不知他們是否還活著，“我之前一直說，要找個話少的人當護衛……”
他吸了吸鼻子，眸光有些黯然。
穆成舟大手在他腿上輕輕揉捏著，目光卻大部分時候都落在他臉上。恢覆視力以後的蘇泛，表情比從前更生動，尤其是那雙眼睛，比看不見的時候多了更多情緒。
就比如現在……
“嘶，別往上了。”他看向穆成舟，但在對上那道灼人的眸光後，很快移開了視線，像是有些窘迫，“穆成舟，你會跟著我嗎？還是你更想留在這裏？”
穆成舟不答話。
蘇泛早已習慣了。
也許是因為身上的傷在漸漸變好，蘇泛總忍不住想到將來的事。但他能感覺到，穆成舟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尤其不喜歡聽他說離開之類的字眼。
蘇泛很快有了睡意。
待他睡著後不久，外頭響起了一聲狼嚎。
那聲音不算大，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穆成舟幫蘇泛掖好被子，而後便出門，沒入了夜色。
一道黑影自大地上刷然掠過，及至一處崖底，幾個縱躍便到了峰頂。
一個少年正候在那裏。
“說。”穆成舟開口。
“那些人拿著畫像在附近的村鎮挨家挨戶搜捕，直到昨天鎮子上有另一夥人出現，他們才收手撤了。”少年說著將一張畫像遞給穆成舟。
穆成舟借著夜色看去，認出畫上的人是蘇泛。
“何人？”
“不知道，只知道前頭那些人是山神廟出現過的，後頭這些人來得太突然，而且隱藏得很好，還沒查到。”少年又拿出一張畫像，“這是後頭那撥人拿的。”
穆成舟打開看了一眼，上面依舊畫著蘇泛。
但這兩張畫上的人，似乎又有一些細微的差別。
“頭兒？”少年匯報完了情況，終於放松下來，“那個病秧子死了嗎？”
當初穆成舟將蘇泛救回去，少年對此很是不解，後來得知自家老大是想看看那個凡人能撐多久，這才恍然大悟。
他以前就聽說，人類生得極為脆弱，稍有不慎就會以各種方式慘死。墜崖會摔死，遇到火會被燒死，不吃飯會餓死，冬天甚至會冷死……這種脆弱的族類，的確很可憐。
有時候他也好奇，想知道人類究竟有多脆弱。
只是礙於天道，他們不能隨意傷害人族，否則會遭到反噬。
所以後來他每次見面，都會問穆成舟同樣的話，想知道那個脆弱的凡人的命運。
但是不知為何，他每次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男人目光都有點冷颼颼的。
尤其是今晚。
少年覺得，那雙灰眸都快冷出霜了。
為什麽呢？
老大不是一直在等著那個凡人死嗎？
難道……
難道是因為那凡人遲遲不死，活得太久，老大心煩了？
有道理。
一定是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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