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位者要找你麻煩的時候，你該怎麽辦？

第一，忍：如果確定無法舍棄人家給你的東西，離不開放不下，那從一開始就別把骨氣拿出來，省得最後得親手把尊嚴給扔到垃圾桶裏。

第二，老子跟你拼了：所謂無欲則剛，好比你出去工作，上司憑什麽拿捏你？當然是憑著他掌握著你的薪水跟考評，可如果你連這份工作都不要了，那上司不過是個不相幹的中年賤痞，朝他身上扔水杯都無壓力。

趙氏顯然不是無欲則剛的類型，於是她很聰明的在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強辯：就算辯贏又怎樣？皇後娘娘會再給她扣一個巧言令色的帽子。於是不管皇後娘娘跟女官說得多難聽，她聽得怎樣淚盈於睫，怎樣羞憤難忍，她都沒有做出任何的回應。要怎樣回應呢？自家男人還得在皇帝手底下討生活，皇後的背景也讓人不敢忽視。

可在皇後眼裏，趙氏這般隱忍的做態，仍然狠狠的冒犯了她。

為什麽？因為在皇後的印象裏頭，貴妃跟其他妃嬪臉上就常出現這種隱忍的、委屈的、蒼白的、搖搖欲墜的表情，然後讓別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皇後娘娘在欺負人。對皇後娘娘來說，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姿態，跟站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嬌橫跋扈是同一個意思。於是趙氏在不曉得的時候，又成功的點燃了皇後娘娘的火藥桶。

“好了你們幾個，真是縱得你們不知天高地厚了，沒看到趙氏都要哭了麽？”皇後娘娘看見趙氏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臺臺手制止了身邊女官跟宮女的調侃：“這小臉蒼白可憐的……要是讓沈大人見了，還不要打上門來說我們欺侮了他的愛寵？”

皇後娘娘使用“愛寵”兩字，其實就是徹底否認了趙氏的名分，並且直接把她定義為歌姬妾室之流了。

對高清蘭來說，自是無可無不可，皇後的確有管教命婦的權力，況且這件事情沈大人的確有瑕疵，禮法擺在那裏，你自己要弄個平妻出來，就別怪別人抓典型。只是要說到支持皇後的作法……算了吧，夫妻之間的事情旁人摻合什麽？別到時候成為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可是事情不是高清蘭想得那樣簡單，皇後既然挑在這個場合發作，自然想得就是要借皇帝的力了。

“皇上，趙氏不過一小女子，能夠在沈家呼風喚雨，必然是因為男人縱容。這往小了說，就是男人貪新厭舊，往大了說，就是這男人寵妾滅妻。沈大人是國之棟梁，自身品格也是頂頂要緊的，他喜歡寵著誰，本來沒有我置喙的餘地，不過這犯了禮法，身為命婦之首，我自得表達出個姿態來。”皇後轉過頭，柔柔的跟高清蘭訴說，溫柔的像是在討論下午茶的菜色。

“那皇後覺得應該怎麽辦？”高清蘭問。

“民間寵妾滅妻徒兩年，可沈大人畢竟對妻子也不壞，只是這名分上有些混淆，我看，皇上意思意思對沈大人做個警告也就是了……”說到這裏，皇後又像是想到什麽一般道：“話說回來，這平妻之稱，不過是民間約定俗成的作法，禮法上並無記載，只是民間有人卻認為平妻與滕妾等同，生的孩子同為嫡子，正室若死，平妻跟滕妾就是順理成章的繼妻……”

“不錯，朕也聽過這種說法。”

“這樣子多可怕？此風不可長阿，皇上。否則以後天下正妻哪還睡得安穩？這不是擺明了告訴天下女子想辦法弄死正妻就能上位麽？”

“那皇後的意思是？”

“不如明旨廢除滕妾跟平妻之稱，並點明妻若死，妾不可扶正。”皇後站起來對著高清蘭一福：“其實禮法上本就該如此，只是民間約定俗成的作法太過繁覆，朝廷哪管得過來呢？如今也不是要皇上改了什麽規矩，不過是正本清源罷了。不然連當朝官員的內宅也這樣亂七八糟的，真難以想像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會是如何……”

高清蘭想了想，點頭道：“也好。”

然後便明旨發了下去廢除平妻跟滕妾的稱呼，以後妾只分良賤。良妾正式稱呼為“姨娘”，凡是家世清白、官府上檔的女子與人為妾，便為良妾；若是身在奴籍、賤籍，藉由買賣或者主家拔擢為妾的便是賤妾，正式稱呼為“姬”；互相之間身分不得轉換。

姬人等同奴才，通買賣。良妾雖然並非正妻，但因是官府記檔，主家親聘，因此不得隨意搓磨買賣，且須養其終老，其子女可稱呼姨娘，姬人生下兒女則由良妾或者主母教養。

不是高清蘭要擁護一夫多妻，而是世情如此。與其禁止，不如訂出明確規範，也省得大家隨意拿那些模糊的律令糟蹋人。要知道特意去外頭聘良家妾的十戶裏頭都沒有一戶，大部分都是拔擢丫頭或者買來的女子放房裏。這種身在奴籍的賤妾讓主母更放心，也用不著上官府記檔，對男人來說更省心些、責任也少些。

至於趙氏，在高清蘭發了明旨以後整張臉就白了。她在官府裏頭並沒有記檔，因為王氏身體一向就不好，家裏人大多有“等王氏去了，直接把趙氏記為繼室”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留著之前平妻的記錄讓以後孩子難做呢？對沈大人來說，這是為了孩子以後好，對趙氏來說，不要讓人知道自己當過尷尬的“平妻”也正是她心中所願。

現在皇帝一個明旨下發，她除了去官府補記檔以外，還得拔掉平妻的帽子，以後不能被稱為“沈夫人”，頂天了也只能當良妾。

本來這樣也有辦法，那就是她硬拼著等王氏掛了，再以繼妻的名義上戶口，可是現在皇後插手了，天家盯著呢，這種小把戲自然行不通了，要是王氏出了什麽意外，以皇後娘娘對她莫名的敵意看來，說不定會直接給她栽個陷害主母的罪名。

可惜這樣還沒完，因為高清蘭聽了皇後的話，下旨訓斥沈大人寵妾滅妻。

高清蘭並沒有降沈大人的職，不過被皇上點名訓斥，他的官運也就到此為止了，以後想要升遷，大家都會記得他被皇上點名訓斥過。寵妾滅妻是屬於很多人在做，但卻絕對上不了臺面的罪名，是清流最忌諱的，所以他之後的人脈會顯得很艱難。而身為被點名的妾……趙氏這下子當真是一點僥幸也沒有了。

旨意下達以後，皇後還指了一個要退休的年長女官給王氏，意思很明顯，深怕王氏回到沈家以後被為難，為了不讓那位女官被沈大人拿捏，還特許了女官每個月進宮跟皇後請安的權力。

好吧，對一個臣妻做到這樣真的有點過了，特別派個人去看她有沒有受欺負，還每個月追進度……那還好這只是一個人，如果是滿朝文武，難不成皇後你還全部派女官進駐？皇後的手伸到大臣家裏，每個月聽取其後院動態，這稍微擴大一下都能組成個諜報組織了，皇後你這樣做你爸媽知道嗎？你是深怕皇帝不曉得你家想造反嗎？

不過高清蘭並沒有阻止皇後。

一來皇後根本沒那根弦，二來皇後沒那能耐。反正也就是一個臣妻，還是一個仕途顯然要被廢掉的臣妻，皇後高興那就隨她吧。等過一段時間皇後肚子大了，高清蘭就不相信她還有那精力去管別人夫妻的事兒。

等皇後心滿意足的把面色蒼白的趙氏跟趙氏放回去時，二皇子也已經把自己未來妻子人選給看了個遍，大臣妻子家務事，二皇子要避嫌，所以他只大略聽了一耳朵，就去忙自己的事了。高清蘭也是把精力放更多再給二皇子相看上，只要皇後別太過火就好。

後來聽說沈大人接了旨以後，就急匆匆的把兩個夫人帶走，也是，他要忙的事情還很多，雖說趙氏垮臺了，可王氏的臉色也不好看，兒子的未來大多寄托在父親身上，本來沈大人一定會為自己的嫡長子鋪就一條平坦大道，可是現在沈大人自身難保了，身為皇帝點名訓斥過寵妾滅妻的官員，其後代要入官場會比他人還要更艱難點。

王氏知道自己的身體，早年操勞太過，現在不過熬日子罷了，這也是為什麽趙氏會那樣毫無芥蒂的對她的兒子好，王氏的兒子今年五歲，還是很好教導的年紀，等王氏去了以後，趙氏即使不待見他也不會為難他，畢竟沈大人看著，而且趙氏自己也還沒有孩子，等趙氏懷孕，把孩子生下來以後，王氏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現在卻不一樣了，因為皇後對王氏的偏愛，沈大人前途堪憂，趙氏直接倒臺，當然，這是對外的說法，回到家關起門來，沈家還是這兩位說了算。就算皇後派了女官又怎樣？只要沒有明顯違背禮法的地方，皇後也沒資格管。

好比沈大人要去哪裏過夜，好比沈大人對妻子的態度，又好比婆母碰到王氏時斥責打罵之類的。皇後的女官再拿橋，也沒有阻止人家婆婆管教媳婦、或者男人去哪過夜的道理。

王氏對於自己的處境沒有什麽怨言，貴人要整妖蛾子，他們只能受著。可是王氏擔心自己的孩子——也不曉得自己那可愛的兒子會不會被遷怒。

眼看著前途受連累是一定的了，要是還要被親父遷怒的話，王氏就算死也閉不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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