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離群羔羊15 “…………

關燈
第146章 離群羔羊15 “…………

146

盡管送信騎士沒有直白說出公爵宮內發生的事, 但只要稍微想一下,也能大致猜到所謂的“變故”是什麽了。

春秋換季確實容易生病, 但公爵宮內是有常駐醫生的,且能進入公爵宮工作的醫生水平橫向對比這個時期的其他醫生肯定不會太差。

可連他們都束手無策,還要奧古斯塔女士這位公爵夫人的心腹去外面召集醫生——能享受到這份待遇的,整座公爵宮內也就只有兩個人。

而如果不是瑪利亞夫人,那就只能是……

“…………”

“別多想,我們做好我們的事就可以了。”

沈默許久,安托萬按住下屬的肩頭, 低聲道:“既然公爵夫人沒說起過, 你也不要再提起。也許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宣揚出去反而會惹麻煩……您說是嗎,菲麗絲女士?”

對上兩道同時投來的視線, 菲麗絲短暫沈默片刻,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比起這個, 庇卡與瓦藍開始恢覆貿易的消息需要盡快轉告瑪利亞夫人。”菲麗絲看向安托萬, “我會寫一封信說明具體情況,麻煩您再找一人將解釋信連同庇卡伯爵簽下的保證書一起送回波拉薩卡。”

***

簡單做好安排後, 菲麗絲又繼續與安托萬商量了下接下來的行程。

加上在修道院內浪費的時間,他們已經在聖玫歐停留太久了。

即使瑪利亞夫人給她的新指示是暫緩巡視的速度, 但她也不能因此將進度拉得太慢。

之前那些被留在伊普城清賬的事務官應該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正在往聖玫歐趕。等他們會合, 巡視隊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裏了。

兩人商量好接下來的巡視路線後, 正巧貝特先生也送來了剪刀。

向對方道過謝, 菲麗絲捧著剪刀和買來的布匹針線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坐到床上,感受著手中亞麻布那粗糙的觸感,內心深處突然湧出的煩躁總算削減了一些。

其實這次出來, 奧古斯塔女士是批給她一筆錢的。

錢不算多,畢竟她一路本身不需要什麽花銷,只能算是給她預支了半年身為公爵夫人侍女的薪水……但即使是這些錢,別說買更好的布,就算是那張罕見的白狐皮也買得起。

可有些時候,人總會做出一些連自己都無法自圓其說的事。

比起那些柔軟的呢絨布,在看到那些灰撲撲的亞麻布時,菲麗絲腦中陡然出現了另一道身影。

科冬鎮被羅蘭士兵攻擊的那天,與她一起被委派去送信的特麗莎修女從馬廄裏牽出了一匹馬。

在她踩著馬鐙飛身上馬時,菲麗絲清晰看到了一條藏在裙擺下的灰色襯褲,就與手裏的這匹亞麻布一樣,是一種隨處可見的、未染過色的布料……

“…………剛剛那人說的,是不是查理生病了?”

就在菲麗絲在布料上剪出第一個口子時,之前一直沒說話的冉娜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之前我就覺得那孩子好像有些體弱。奧古斯塔女士突然召集了那麽多外面的醫生進公爵宮,是不是……情況不太好……”

能鬧出那麽大的陣仗,連只是在城中待了一兩天的信使都察覺到了,大概確實是狀況不太好。

但這也不是那麽讓人意外。

畢竟瑪利亞夫人和她去世的丈夫是血緣相當近的表兄妹,本來生出的後代就極有可能攜帶遺傳病,再加上之前懷孕那麽多次都流產了,更說明二人很不適合在一起繁育後代……

腦中想著這些,菲麗絲眼前也出現了一張孩童的臉。

波拉薩卡的查理——波拉薩卡公爵和瑪利亞夫人的獨子。

雖然她只在兩個月前見過那孩子一面,但印象相當深刻。

那也許是個很怕冷的孩子。明明初秋的氣溫並不冷,身上卻穿著天鵝絨制成的衣服。

鼻梁軟塌,鼻翼寬大,下巴腫脹,眼睛又小又無神,神色呆呆地被保姆抱在懷裏,只會“啊啊”地叫……不管是神態還是樣貌,簡直與瑪利亞夫人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可就是這樣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卻是波拉薩卡公爵領名義上的繼承人。

換句話說,瑪利亞夫人現在能合法完全掌控波拉薩卡,也是因為有這麽一個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的兒子。如果失去這個兒子,波拉薩卡公爵一脈就會徹底宣告絕嗣。

按照王國的法律,絕嗣貴族只有兩種結果。

一種是找到旁支繼承爵位,另一種便是爵位和領土一起被羅蘭王室收回,重新由羅蘭王進行分封——不管是哪一種,應該都不會是瑪利亞想要看到的……

“……現在正是秋冬換季,大人都容易生病,更何況是孩子。”

菲麗絲完整剪下一塊布,這才擡頭安慰道:“我們現在在這裏擔心也沒什麽用,不如就像安托萬說的那樣,先做好眼前的工作。如果小公爵真的……那這麽大的消息也肯定瞞不住,我們早晚會知道。”

“話是這麽說……你這是在做什麽?”冉娜的嘆息嘆到一半,突然看向菲麗絲手中的布塊,“你這剪得尺寸不對吧?如果是袖子的話會不會有些太寬了?”

“不是做衣服,是做褲子。”

菲麗絲將剪好的長方形布塊放到腰間比畫了一陣:“你看,先把這兩片和這兩片縫到一起,就能做成兩個褲管,然後再把它們組合到一起……”

“……你就能得到一條卡襠的褲子了。”

派勒烏索教授忍不住插嘴道:“兩條直筒就能叫褲子了?我倒要看看不做襠你要怎麽穿?”

“你會?那你告訴我要怎麽處理褲子的襠部啊?”見老教授哼哼唧唧卻沒繼續說,菲麗絲無語道,“你這個穿了幾十年褲子的都不知道怎麽做還好意思說我……”

“那是裁縫的工作,又不是我的。”派勒烏索教授理直氣壯道,“再說你既然不知道怎麽做,先做幾個小的試試不好嗎?這樣縫合花費的時間還少點。你現在這麽浪費,做一條布就用完了,做出來的東西還不一定能穿上呢!”

菲麗絲:…………

看著老教授那張得意揚揚的臉,菲麗絲忍不住繼續咬牙堅持自己的觀點:“你管我?穿不上我也能剪了做胸罩和內褲,或者當抹布一樣都能用!”

“呦!那你可要好好藏好了,別被人發現的時候不好解釋!”[*1]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冉娜卻盯著那四塊放在床上的布片出了神。

“……你愛說說,反正又不是你穿!”

用一句話終結著無意義的鬥嘴後,菲麗絲總算註意到了好友的異樣。

“冉娜……冉娜?”她在少女幽靈面前晃了晃手,“你怎麽了?”

少女小小發出一聲“啊”,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

“……沒什麽。”

她露出一個笑,眼中似乎有什麽變得更亮了:“等你做好了,一定要穿給我看!”

“這是當然。”看著她閃著光的眼睛,菲麗絲也跟著笑起來,“等這條做好了,第一個就給你看。”

***

北方的冬天總是來得格外早。

尤其是今年,寒風像是被什麽追逐般早早降臨在羅蘭的土地上。

泛黃的秋葉落下沒多久,還未到三鴉之月(12月),庇卡伯爵領內的上空便飄起了雪花。

埃鐸勒記得,母親走的那一年也是這樣。

呂得城很少在這個時節下雪,位於南方的拿法就更不會了……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雪花時的興奮,忍不住想要將它們全都抓到自己手裏。

白色的雪花如鳥兒的羽絨,如春日的柳絮,飄飄揚揚落下。

明明看上去是那麽美好的東西,可只要用手抓住就會化為一滴平平無奇的水滴,讓人再也提不起興趣……

“……就快到了,埃鐸勒殿下,菲利普殿下。”

前方,他的侍衛說道:“渡過這座橋,很快就能看到庇卡伯爵的城堡了。”

“真是的……早不病晚不病,非要在這種時候生病……”

側邊傳來一陣馬蹄聲,他的弟弟菲利普如此抱怨道:“如果不是這個老家夥突然墜馬,我們也不會……”

“菲利普。”

對比起弟弟的大嗓門,埃鐸勒二世的聲音實在稱不上大,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不要這麽說,菲利普。庇卡伯爵是我們重要的盟友,為我們付出了很多,是個值得敬重的人。”

拿法的國王看向自己的弟弟,溫聲教導道:“你已經長大了,也要學著約束自己的言行,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任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原本如野狼一樣張揚的黑發青年瞬間化為乖巧的獵犬,老老實實低頭認錯。

“我知道,兄長……”

黑發青年禦馬走到年輕的國王身邊,小聲道:“可我聽說,庇卡伯爵的長子法比奧在伯爵閣下生病後就有了些小動作,似乎想要暗中與呂得那邊聯系……他過去可從沒表露過這樣的想法啊……”

埃鐸勒輕輕“嗯”了聲,一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看向河對岸的森林。

“究竟怎麽回事,親眼看看才能知道。”

一隊人馬依次走過木橋,快速朝不遠處的城堡奔去。

不到一個時辰,一座石質城堡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聽說是拿法國王親自來訪,門樓上的守衛快速去通報了城堡內的人,很快,城堡的大門就朝眾人敞開。

然而,見來迎接自己的只是城堡內的管家,拿法的菲利普瞬間怒火上湧。

“庇卡的法比奧呢?我兄長百忙中親自來看望伯爵閣下,他居然連迎接都不來迎接?”

顧忌著兄長之前的話,菲利普好歹沒有直接大聲質問,只壓著火氣怒視著那名迎向他們的管家:“這就是你們對待貴客的態度嗎?”

“不、不,請您相信我們絕無怠慢之心!”管家聞言趕緊三兩步走到近前,慌張解釋道,“是伯爵閣下……這些天伯爵閣下的狀況非常不好,我們剛請到神父為他做傅油聖事,法比奧少爺還在伯爵閣下的床邊陪伴,實在走不開,請您諒解……”

“什麽?!”

菲利普忍不住驚呼出聲,連埃鐸勒的表情也變了。

傅油聖事也叫作臨終聖事,通常只有重病到快死了的人 才會請神父做這個……庇卡伯爵到底是得了什麽病,怎麽會突然病到這個地步?

不等管家再說什麽,來自拿法的兩兄弟已經翻身下馬,快步走進城堡內。

可他們一行人剛走到伯爵寢室的門口時,只聽到一陣又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沒有用……根本沒有用!!”

“該死的……你們都該死,快滾開——快滾開!!”

“——父親!您快放手,別這樣!”

聽到這些如鬧劇般的聲音,埃鐸勒不由皺起眉,繼續加快腳步走進房間。

四柱床上,上次見面時還很精神的庇卡伯爵此時居然已經消瘦到不成人形,雙手不斷揮動,誰靠近就會攻擊誰,連神父看上去都被他攻擊了。

可如果沒人靠近,他又會抓撓自己脖子和胸口,露出的皮膚上就有不少還未愈合的抓傷。

而當他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時,那雙因暴瘦顯得格外突出的眼睛大睜著看過來,幾乎在瞬間便尖叫起來。

“魔鬼……魔鬼————”

他指著剛剛進門的兩兄弟尖叫道:“讓他滾!快讓他滾啊!!”

“你————!”被他指著的黑發青年臉色頓時從錯愕變為憤怒,“你這個——”

“菲利普!”

拿法國王呵斥了弟弟的話,又皺眉看向室內的其他人:“都看我們做什麽?還不快叫醫生來!”

有他提醒,眾人才發現尖叫後的庇卡伯爵突然捂住胸口,仿佛無法呼吸般張大嘴,連嘴唇的顏色都可見地開始變紫。

一陣兵荒馬亂後,之前守在門外的醫生很快被伯爵的長子揪進了房間。

面對這種狀況的病人,醫生用非常專業的手法為病人又放了一次血,又往伯爵的嘴裏灌了一碗黑漆漆的藥液。

“好、好了……”

見病人撲騰的動作遲緩,最後慢慢閉上眼安靜下來,醫生忍不住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長長舒出一口氣:“現在應該沒問題了……先讓伯爵閣下好好休息一下……”

聽到醫生的話,又看看床上那只已經開始逐漸脫離肉|體的透明靈魂,埃鐸勒只覺得自己的額角在突突地跳。

庇卡伯爵沒救了。

他在北方最重要的一個盟友,居然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死了。

惡靈們的尖叫讓他此時的心情變得更加煩躁。

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埃鐸勒實在沒心情欣賞盟友的靈魂被扯碎的慘狀……可就在他準備轉身的下一秒,無意中的一撇讓動作頓住。

“…………他的頭……”

“什麽?”

忙亂的房間中,菲利普最先聽到兄長的呢喃:“您剛剛說什麽?”

“…………”

“沒什麽。”

埃鐸勒的視線環視房間一圈,最後將無所適從的管家帶到了走廊。

“從庇卡伯爵墜馬開始到現在,都做過什麽,說過什麽,一切細節都給我完整說清楚。”

作者有話說:

羅蘭篇其實蠻穩定的,一個單元一個大便當

【*1】根據一些文獻和文物能證明,中世紀的歐洲婦女是會在外衣裏面穿類似胸罩的兜乳袋,但當時長褲和內褲被視為男權的象征(好迷,那種會凸顯jj的古爾菲克我還能理解,為什麽普通的褲子也……),所以穿內褲的女人會被視為試圖顛覆丈夫地位的悍婦、道德低下的女人和妓女。

薄伽丘的《名女傳》1474年德語譯本中的一張插圖中顯示,亞述女王塞彌拉彌斯及其侍女都穿內褲(這個懷疑是夾帶私貨,因為我查了《名女傳》內的文字部分並沒有看到有關塞彌拉彌斯女王是否穿了內褲的描述,估計只是當時的畫師在用15世紀的社會標準畫了內褲來表現女王放蕩的個人作風,只能展現15世紀的人們對女人穿內褲的看法)

不過這種事都是隨著時間變化而變化的。15世紀以前還被批判的事,到了16世紀之後,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和法國王後瑪麗·德·美第奇就都留下了定制內褲的記錄。

同時很多意大利淑女和低地國家(現在荷蘭比利時附近)的女性都開始在裙子下穿褲子,後者大概更常見一些,畢竟那邊冬天冷,穿褲子保暖算是剛需(以上資料出自《中世紀的生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