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紅番外

我是個宮女，因家境貧寒，九歲便被送進了這朱墻深宮為奴。

宮墻高聳，青磚鋪地，連風都帶著幾分冷硬的涼意，我原以為，這輩子就這般困在這四方天地裏，做一輩子低眉順眼的奴婢，再不會嘗到半分幸福快樂的滋味。

直到皇上一道口諭，讓我去侍候那個被世人爭相傳頌的女子，我的命運，才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在宮裏，我向來是安靜得像影子的性子，不愛說話，也不敢多話，只默默把手裏的活計做利落。

十二歲那年，我被調到了龍乾殿，專門侍候皇上。

龍乾殿裏常年燃著淡淡的龍涎香，卻驅不散殿內的清冷，皇上還年輕，眉眼間盡是帝王的冷酷威嚴，可我侍候他許久，卻從沒見他翻過後宮嬪妃的綠頭牌，更不曾踏足過任何一位娘娘的宮殿。

那些娘娘們妝容精致，衣著華貴，每逢節慶便借著問安的由頭來龍乾殿外候著，可皇上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擡過一下，從未正眼看過她們。

那時我不懂，只暗自疑惑，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這位冷漠無情的帝王，心底早已裝了人，再容不下旁人。

我是他身邊唯一的宮女，她一入宮，皇上便立刻傳了話，讓我往後專門侍候她。

第一次見到她，是皇上請她入宮為皇太後診治的時候。

她的樣貌，其實並沒有世人傳得那般驚世駭俗，沒有傾城傾國的驚艷，卻有著一種清潤獨特的美，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疏離，可周身的氣息，又溫和得像春日的風。

她說話時語調輕柔，眉眼彎彎，那份親切與溫婉，像一縷暖陽，落在人心裏，暖得舒服。

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為什麽俊美冷酷、視萬物為無物的皇上，會對她這般情有獨鐘——這樣的人，本就值得世間所有的偏愛。

她第一次和我說話，是我端著茶水過去，手微微有些發顫，怕笨手笨腳壞了規矩。

她擡眸看我，眼神清亮，沒有半分主子對奴婢的輕視，只有純粹的真誠與友善，我甚至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絲難得的眾生平等。

那一眼，讓我緊繃了多年的心，忽然就松了些。

她從不把我當奴婢使喚，不會動輒呵斥，也不會指使我做那些苛責的活計，反倒常常拉著我的手，和我說些家常，待我如親妹妹一般。

入宮這麽多年，我見慣了冷眼與苛待，從未感受過這般真誠又親切的溫暖。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沒有宮墻的壓抑，沒有身份的尊卑，只有細碎的安穩與歡喜，我常常偷偷想，若是能一輩子這樣陪著她，該多好，那便是我這一生，最幸福快樂的時光了。

所以，當我得知她要離開皇宮時，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緊了，密密麻麻地疼，那份難過與不舍，絲毫不亞於對她癡戀的皇上。

我趴在廊柱後，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不敢讓她看見，怕她為我擔心。

我是真的喜歡她，這份喜歡，無關尊卑，無關討好，只是單純地想陪在她身邊，看她笑，看她安安穩穩。

後來，我心底悄悄記下了一個人，是楚夜白。

我再愚鈍，也清楚我倆之間隔著天壤之別，他那般出挑，而我，不過是個在宮墻裏討生活、身份低微的宮女。

我常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看他的目光總追著小姐的身影，那眼裏的柔意與執拗，連我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我知道，他心裏從來沒有我，他的滿心滿眼，自始至終都只有小姐一個人。

可我沒有半分怨懟，反倒常常暗自心疼他——我隱約懂，他心裏的苦，比我要重得多。

他用一輩子去護著小姐，所求的，不過是能守在她身邊，可他這份藏在心底的情意，在小姐眼裏，終究只是父兄般的依賴。

世上大抵沒有比這更讓人難熬的事了，他明明把小姐當成了自己的命，當成了活下去的全部，卻只能悄悄站在她身後，做個默默守護的人。

他待我溫和，對我友善，我心裏清楚，那不過是愛屋及烏，只因我是小姐身邊的人，沾了小姐的光罷了。

日子久了，看著他日覆一日的付出與堅守，我漸漸明白了，愛從來都不是一定要得到，更多的是付出、奉獻與犧牲。

哪怕只是默默地愛著，能日日見到她，能陪在她身邊，就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

於是，我學著他的樣子，在角落裏，默默地關懷著這兩個我喜歡的人，能陪他們一生一世，看著他們平安順遂，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在她身邊這麽多年，我親眼見到了她非凡高超的醫術，她總能用最簡單的法子，治好那些太醫都束手無策的病癥；

我也見識到了她獨特的思想與見解，她看事情的眼光，從來都和這宮裏的人不一樣，通透又清醒；更難得的是，她有一顆至善的心，不管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還是宮裏的奴婢太監，她都一視同仁，盡力相助。

世人都稱她為天使大夫，說她是仙女下凡，每次我笑著問她，她總會放下手裏的活計，微微揚起嘴角，俏皮地對我翻個白眼，語氣輕快地說：“眼見為實，我就是個真真切切的人，哪是什麽神仙。”

可她的言行舉止，終究異於常人，連她的來歷，都神秘得讓人猜不透，所以我心底，其實一直悄悄相信著世人的話，她大抵，真的是仙女下凡吧。

有一次，天降異象，眾人都親眼看見她飛上天空，腳下騰著淡淡的雲霧，身影漸漸變得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雲端。

那一刻，所有人都驚呆了，我聞言，心臟狂跳，既擔心又敬畏。

三年之後，她再次出現，褪去了往日的清潤，換上了貌若天仙的真容，那一刻，我便徹底信了——她的確是仙女下凡，是上天派來溫暖這世間的。

而楚夜白，自那以後，便愈發嚴密地守護在她身邊，眼底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他怕她再一次悄無聲息地離去，怕再也找不到她。

我懂他的擔憂，那份擔憂，也同樣刻在我心裏。

我愈發用心地守在她身邊，細致地照顧她的飲食起居，陪在她左右，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這一生，能遇上她，能陪在她身邊，已是最大的幸運，我別無他求，只想一直陪著她，直至生命的盡頭。

她是個聰慧又理智的人，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能從容應對，可只有我知道，她其實也是個溫柔多情的人。

對自己的至愛，對身邊的人，她總是顧慮太多，總覺得自己欠我和楚夜白太多太多。

可她不知道，我和楚夜白，從來都沒有覺得被虧欠，能和她朝夕相處，能看著她和皇上幸福美滿，能陪在她身邊守護她，就是我們最好的安排，也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又過了很多年，歲月在我們臉上都刻下了痕跡，她的發絲間，也染上了幾縷白霜。

有一天，午後的陽光正好，她坐在廊下曬著太陽，忽然轉頭問我：“紅紅，你後悔嗎？這輩子守在我身邊，有沒有遺憾？”

我看著她，嘴角輕輕揚起一抹淺笑，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認真又堅定：“小姐，如果沒有你，我這輩子，不過是皇宮裏一個默默無聞的奴婢，怎會有這般多彩多姿的生活，怎會找到真正的自己。”

她看著我，眼眶漸漸濕潤了，裏面盛滿了歉意，就那樣靜靜地看了我很久，才輕輕笑了笑，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紅紅，我的好妹妹，你和楚夜白，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其實，若是你年輕時，真的聽我的話，嫁了人，我怕是也會想方設法，讓你繼續留在我身邊。”

我楞了楞，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從沒想過，我一個身份低微的宮女，在她心目中，竟有這般重要的地位。

心底的喜悅翻湧而來，眼眶也有些發熱，我吸了吸鼻子，輕聲卻堅定地說：“小姐，我不用嫁，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溫柔：“你可真傻，我都快入土了，想來，我應該會比你先離開。”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依舊溫暖，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無比認真：“小姐，你放心，就算你真的先離開，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為你守墳，絕不會讓你孤單。”

她眼裏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卻笑著，輕輕擦了擦眼角：“傻紅紅，對不起，也謝謝你。”

我看著她的笑容，心底一片安穩。不管時光過多久，不管她變成什麽樣子，哪怕頭發全白，滿臉皺紋，她依舊是那個至真、至誠、至善、至美的雲知簡。我想，這大概就是她，能贏得所有人真心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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