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藥

關燈
上藥

春日的午後暖意融融,澄澈的藍天萬裏無雲,微風卷著草木的清香,輕輕拂過整片校園。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是全校統一的自由活動課,沒有枯燥的講課,沒有堆積的習題,是一周學業裏最松弛愜意的時光。

操場上早已熱鬧成一片,少年們的嬉笑吶喊聲、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鮮活又喧囂。

高一兩個重點班臨時起意,約了一場友誼籃球賽,正是人才濟濟的一班和三班。

消息一傳開,兩個班的男生盡數踴躍報名,女生們也紛紛搬著小板凳圍在球場邊,湊在一起看熱鬧、加油起哄,球場四周瞬間圍滿了人,氣氛熱烈十足。

一班這邊,自然是以常年穩居榜首、運動能力同樣出眾的周屹堯為核心。

他本無意參與這種熱鬧的班級賽事,素來不愛張揚爭搶。可班裏男生輪番起哄勸說,加上譚奕弘在一旁不停攛掇,想著放松一下緊繃的課業,也順帶驅散心底連日來積壓的郁結,他最終還是松口,換上了寬松的運動校服,站上了籃球場。

夕陽初斜,柔和的光線落在少年清雋的側臉,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褪去了伏案刷題的沈靜斯文,球場上的周屹堯身姿挺拔利落,跑動、運球、起跳、傳球,每一個動作幹凈幹脆,行雲流水。

只是沒人發現,他眼底始終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沈郁。

自上周五傍晚,和許昌訓在教室門口無聲對峙、暗流較量過後,這份隱秘的危機感便時時刻刻壓在他心頭,從未散去。

而三班的出戰陣容裏,赫然有許昌訓。

他站在球場對面,身姿高挑舒展,臉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意,和周圍說說笑笑的男生打成一片,看著溫潤又隨和,和那日傍晚眼底的勢在必得、張揚挑釁截然不同。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從站上這片球場開始,他的目光就牢牢鎖在了周屹堯身上。

這場普通的班級友誼賽,於他而言,從不是玩樂消遣,而是一場明目張膽的較量。

比賽正式開始,哨聲清脆響起。

雙方隊員迅速就位,你來我往,攻防交替,節奏飛快。場邊的吶喊助威聲此起彼伏,氣氛愈發熱烈。

起初一切還算正常,大家都恪守比賽規則,認真比拼球技。可打著打著,氣氛悄然變味。

許昌訓看似專註球賽,跑動卡位、搶球傳球都看似規矩,眼神卻始終帶著刻意的針對性,頻頻刻意貼近周屹堯,小動作不斷。

他從不做一眼就能被看穿的違規動作,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卡位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在外人看來只是正常的賽場肢體接觸,只有身處其中的周屹堯能清晰感受到,那毫不掩飾的針對與敵意。

譚奕弘很快察覺出不對勁,一邊防守一邊低聲提醒周屹堯:“堯堯,這人不對勁,故意針對你,小心點。”

周屹堯淡淡頷首,沒放在心上,只是沈下心專註比賽。他不屑於這種陰私的小動作,也不想因為無謂的爭執,打亂比賽節奏。

可他的隱忍退讓,換來的是許昌訓愈發肆無忌憚的針對。

比賽進行到後半段,局勢膠著,比分緊緊咬住。

就在周屹堯起跳騰空,準備攔截傳球的瞬間,身側的許昌訓突然側身逼近,手中的籃球沒有任何傳球、投籃的趨勢,反而驟然調轉方向,帶著十足的力道,直直朝著周屹堯的面門砸去!

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盲區。

“砰”的一聲悶響。

堅硬的籃球精準撞在周屹堯的鼻梁上。

突如其來的劇痛瞬間席卷而來,尖銳的痛感順著鼻腔蔓延至整個腦袋,周屹堯身形猛地一僵,騰空的動作驟然停滯,重心不穩,踉蹌著後退兩步,重重站穩。

下一秒,溫熱的猩紅血液順著鼻腔急速湧出,順著白皙的下頜線滑落,瞬間染紅了白皙的皮膚,滴落在淺色的校服領口上,刺眼又狼狽。

全場的喧鬧吶喊聲,驟然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楞住了,球場瞬間陷入死寂。

許昌訓站在原地,臉上的溫潤笑意早已褪去,眼底藏著一絲得逞的冷意,面上卻故作慌亂,假意開口:“不好意思,手滑了,沒控制好力度。”

輕飄飄一句手滑,敷衍得讓人作嘔。

明明是蓄意為之的撞擊,卻裝成無意的失誤。

劇烈的疼痛讓周屹堯的眉眼緊緊蹙起,鼻尖酸澀脹痛,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連日來積壓的隱忍、不安、酸澀與不甘,在這一刻徹底沖破了所有克制。

他素來清冷自持,事事忍讓有度,可底線從不容人肆意踐踏。

更何況,對方的針對、挑釁、宣示主權,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少年眼底瞬間覆滿寒霜,周身的低氣壓驟然炸開。

不等旁人反應,周屹堯擡手隨意擦掉唇邊血跡,擡步上前,動作幹脆利落,直接揪住了許昌訓的校服領口。

“手滑?”

他嗓音冷得刺骨,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個身形挺拔的少年瞬間扭打在一起。

塵土揚起,衣料摩擦作響。兩人在球場中央拉扯纏鬥,動作迅猛,完全沒了平日裏的斯文模樣。

周圍的同學徹底慌了神,紛紛上前想要拉架,卻根本擠不進去。

譚奕弘看著自家兄弟被刻意針對打傷,鼻血直流,積壓的火氣瞬間徹底上頭。

他從來護短,平日裏嘻嘻哈哈萬事無所謂,可誰都不能欺負周屹堯。

下一秒,譚奕弘二話不說,立刻沖上前,毫不猶豫地幫著周屹堯,一同對抗許昌訓。

二對一的拉扯瞬間愈發激烈,三人扭打在一處,校服褶皺臟汙,臉上都不同程度掛了彩,場面徹底失控。

球場這邊硝煙四起、混亂不堪,喧鬧的爭執與拉扯聲傳遍大半個校園。

可(3)班教室裏,卻是一派悠閑慵懶的光景,完全隔絕了樓下的所有風波。

並非所有人都熱衷熱鬧的籃球賽。

餘棠和謝瑤本就不愛湊球場的熱鬧,聽說樓下擠滿了人,更是懶得下去紮堆。趁著自由活動課沒人管束,班裏十幾個不愛動彈的同學索性留在教室,搬著椅子圍坐成一圈,熱火朝天地打牌消遣。

桌面上紙牌翻飛,嬉笑打鬧聲不斷,輕松又快活。

餘棠手氣正好,連贏好幾把,笑得眉眼彎彎,嘰嘰喳喳地和同學鬥嘴,玩得不亦樂乎,徹底把樓下籃球賽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更是半點不知曉,樓下正因為她掀起一場激烈沖突。

可開心沒過多久,她的小腹忽然傳來一陣墜墜的悶痛。

痛感不算劇烈,卻一陣陣綿延不斷,攪得人渾身不自在,瞬間沒了打牌的興致。

餘棠皺著小臉,捂著肚子微微彎腰,悄悄扯了扯身邊謝瑤的衣角,壓低聲音哀嚎:“瑤瑤,我肚子好痛,想去廁所,陪我走一趟唄。”

謝瑤立刻放下手裏的紙牌,關切地看了她一眼:“怎麽突然肚子疼?是不是中午吃涼了?走吧,我陪你。”

兩人跟周圍同學打了聲招呼,便並肩走出教室,順著空曠的走廊,慢悠悠朝著樓梯口走去。

春日的晚風穿過走廊窗戶,帶著微涼的氣息,樓下球場的喧鬧隱約飄上來,卻聽不真切具體動靜。

兩人一邊走一邊閑聊,剛轉過樓梯拐角,準備下樓,視線驟然一頓。

昏暗的樓道光影裏,兩個狼狽的少年身影,正慢悠悠順著樓梯往上走。

為首的少年身形挺拔,是平日裏永遠幹凈整潔、斯文規整的周屹堯。

可此刻的他,哪裏還有半分頂級學神的清冷矜貴。

白皙的臉上帶著淺淺的擦傷,下頜還沾著未擦幹凈的血漬,校服外套沾滿塵土褶皺,發絲淩亂,整個人看著狼狽不堪。他微微垂著眸,鼻梁依舊泛紅,隱約還能看出剛流過血的痕跡。

跟在他身側的譚奕弘也好不到哪裏去,脖頸處蹭出一道紅痕,校服袖口磨得臟汙,臉上也掛著淡淡的彩,兩人皆是一身淩亂,看著狼狽又落魄。

餘棠當場看懵了,瞳孔微微一震,下意識脫口而出,語氣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我靠,你倆咋了?被車撞了?!”

這話直白又離譜,瞬間打破了樓道裏的安靜。

謝瑤也嚇了一跳,顧不上驚訝,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滿身狼狽的譚奕弘,滿眼擔憂地打量著他的傷勢。

譚奕弘被扶著站穩,擡眼看向面前一臉茫然的餘棠,氣息還有些不穩,帶著打架過後的沈郁,語氣直白又無奈:

“還能怎麽,和你那新朋友,許昌訓,幹架了。”

“啊?”

餘棠徹底楞住,滿臉難以置信,下意識追問:“為啥啊?好好的怎麽打架了?”

她腦子飛速運轉,怎麽都想不通,溫和友善的許昌訓,和清冷不愛惹事的周屹堯,怎麽會鬧到動手打架的地步。

譚奕弘懶得過多解釋打架的前因後果,也沒心思細數許昌訓的刻意針對,只側過身,把身旁沈默垂眸的周屹堯,輕輕推到餘棠面前。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無奈:“別問那麽多了,你趕緊帶他去醫務室處理傷口。”

餘棠下意識伸手扶住身形微僵的周屹堯,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手臂,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腦子裏還牢牢惦記著剛才的腹痛,脫口而出一句無比真實又搞笑的話:

“可是我屎還沒拉呢!”

話音剛落。

被她扶著的周屹堯,緩緩擡起眼。

他本就鼻尖酸澀未消,聞言立刻捂住鼻子,低低地裝模作樣咳嗽了好幾聲。

幾聲輕咳過後,原本堪堪止住的鼻血,順著鼻孔又緩緩滲了出來,猩紅的顏色格外顯眼。

少年垂著眸,長睫輕顫,模樣看著可憐又委屈。

餘棠瞬間慌了神,所有雜念瞬間清零,肚子的痛感、沒上完的廁所,通通被拋到九霄雲外。

哪還顧得上別的!

她立馬收斂所有玩笑的心思,穩穩扶住周屹堯的胳膊,語氣幹脆:“走走走!先去醫務室!別的都不管了!”

此刻的她滿心都是少年流血受傷的模樣,再也沒有別的心思。

樓道安靜,謝瑤陪著譚奕弘留在原地,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春日的陽光透過走廊窗欞落下,落在少年淩亂卻依舊挺拔的背影上,藏著無人窺見的細碎期許。

餘棠扶著周屹堯,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僻靜的醫務室。

午後的醫務室老師恰巧臨時離崗,整個房間空空蕩蕩,安安靜靜,沒有任何人打擾。

幹凈的白色病床,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溫柔的晚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撫平了些許躁動。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餘棠扶著周屹堯坐到病床上,看著他臉上大大小小的擦傷,還有依舊泛紅的鼻尖,忍不住蹙眉。

空氣安靜了幾秒。

周屹堯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她澄澈幹凈的臉上,嗓音帶著一絲剛受過傷的低啞,輕輕開口:“你給我上藥。”

餘棠一楞,疑惑眨眼:“為啥啊?”

她從來沒給人處理過傷口,手笨得很,怕弄疼他。

少年垂著眼,語氣坦然,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糯理由:“我看不見傷口。”

簡單直白的借口,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餘棠無奈嘆氣,徹底妥協,擺擺手道:“行行行,你是病號,你說了算,我來給你弄。”

她說著,轉身走到藥櫃旁,熟練拿出碘伏、棉簽和創可貼,折返回來蹲在病床前,擡頭認真打量著他臉上的傷口。

指尖捏著棉簽,動作放得格外輕柔,生怕力道太重弄疼他。

棉簽輕輕擦過他臉頰的細小擦傷,微涼的碘伏觸碰到傷口,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

餘棠一邊小心翼翼上藥,一邊忍不住心裏的疑惑,輕聲開口追問:“你到底為什麽和許昌訓打架啊?好端端的比賽,怎麽會鬧成這樣?”

聞言,周屹堯微微垂眸,視線落在她認真專註的眉眼上,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湧的溫柔情緒。

他嗓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格外明顯的委屈,軟乎乎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終於得以傾訴:

“他拿籃球砸我。”

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控訴,沒有指責,只有滿滿的隱忍和委屈,聽得人心頭一軟。

餘棠手上的動作瞬間頓住,瞳孔微瞪,瞬間火氣直冒,滿臉義憤填膺:

“我靠!他也太過分了吧!連學霸都敢欺負?簡直離譜!”

她向來護短,此刻徹底代入,滿心都是自家好朋友被欺負的憤憤不平。

她擡手輕輕拍了拍周屹堯的胳膊,語氣真誠又篤定,認認真真安撫他:“不過沒關系,學霸!你可是我TOP2的好朋友!這事我替你撐腰,我馬上就去找他算賬,好好罵他一頓!”

少女眉眼明亮,語氣坦蕩又熱烈,滿心滿眼都是維護他的真誠,純粹又直白。

病床邊安靜無聲。

周屹堯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維護與在意,聽著她直白的偏袒話語,心底積壓了許久的酸澀、不安、惶恐,在這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所有的郁結,所有的患得患失,所有怕被新人取代的慌張,盡數被這一句笨拙又真誠的維護徹底撫平。

原來,她從來沒有忘記他。

原來,在她心裏,他一直有著獨一無二的位置。

原來,她還是很在意他的。

少年心底瞬間漾開層層疊疊的甜,溫柔的情緒席卷了整顆心臟。

他微微擡眼,看向眼前為他打抱不平、滿眼護著他的少女,唇角不受控制地輕輕揚起,綻開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切溫柔的笑意。

陽光透過醫務室的玻璃窗,溫柔灑落,落在少年眉眼之間,驅散了所有的落寞與寒涼。

這場突如其來的沖突,狼狽的受傷,隱秘的較量,最終盡數化作心口最溫熱、最真切的清甜暖意。

他很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