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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徘徊 生日那天,郁縝回了家。她自己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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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徘徊 生日那天,郁縝回了家。她自己對……

生日那天,郁縝回了家。她自己對生日沒什麽感覺,可郁紅很愛給她過生日,她不能常常陪伴在母親身邊,只好給她這種滿足。

天暖起來之後,大隊開始跳廣場舞。郁縝陪著郁紅去玩,在強勁的音樂裏,給媽媽拍了好多條視頻。

鄰居家的年輕人這會兒也在老家,此人比郁縝大五歲,姓鄔,也陪家裏老人來跳廣場舞。她在郁縝旁邊坐下,看她拍了好幾條,不禁笑道:“額姨來跳就跳麽,還帶個粉絲。”

郁縝才發覺身旁是她,往旁邊稍讓了讓:“姐,什麽時候回來的?”

“寬敞著呢麽,”鄔清把她拉回來,道,“也昨天才回,家裏下蟲藥麽,把我對象拉回來幫幫忙。”

郁縝笑道:“姐夫也回來了?”

“哦,這會兒在屋頭,晚上來玩麽?弄了半只羊。”

郁縝婉拒了,兩人也就逢年過節能見一面,如今碰巧遇著,也就聊了起來。鄔清和她說了幾個熟人的現狀,又問她過得怎樣,問完自答道:“你肯定好著咧。”

郁縝道:“都是幹工作,沒有容易的,有時候真忙起來飯都沒空吃——哦,姐,你不敢告訴我媽。”

鄔清笑道:“你還怕你媽著麽,你媽都拿你沒辦法哩。聽我媽說你媽千挑萬選給你選了個夫家,你見都不見。”

她捂著嘴低聲笑,郁縝只說:“不是怕她,是不想讓她掛心。”

鄔清不笑了:“是說,你也不敢太拼命,你工作這麽好已經是人生贏家了,別忙壞了身子。”

郁縝想說其實也沒忙到這種程度,可又覺得自己說車軲轆話,便只點頭了。她或許算人生贏家吧,但掙錢的事、升官的事,哪裏有盡頭呢?

走出這片土地時她發誓要得到別人的尊重,她曾以為自己得到了,後來又發現,她那點一文不值。在貢理工,她好像再一次被人賞識、被人敬仰,但是,誰能說這次不是一文不值呢?

她的自卑埋得很深,有時候她自己都快忘了。“不能被別人瞧不起”、“沒人能托舉你,只有靠自己”、“郁縝,再竄一竄”……

這些話早已忘了是由哪個長輩說出來,但是越記越牢,一直向前吧,一直向前,讓自己站得越來越高,越來越有錢。

郁紅從舞群裏向她走來,郁縝回過神,沖母親笑:“跳累了?”

“走麽,回去趕個晚集,”郁紅接過水來喝,瞧見鄔清,笑道,“咦,今你媽老跟額比,怪著呢麽,敢是娃來咧。”

鄔清也笑:“額媽剛強很。”

郁縝把水杯要回來,遞上薄外套,郁紅接來穿上。她們這就要道別了,郁縝最後道:“姐,我買了不少貢川的葡萄,晚上來拿啊。”

鄔清笑著說好,把她們往街上送了幾步,便回去了。

這晚上,郁縝的舅舅也來家裏串門。他有日子沒見郁縝了,這一來,自然是先說說郁縝換工作的事。他的意思,社會就是人情社會,到哪兒都不可能公平。比起這樣撕破臉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不如當初賣個人情,對方忌憚她這原作者,也必然會幫著提攜一二。

就得多等幾年了?那是應該的,誰讓咱生得不好,輸在起跑線上。現在換到這三本學校——不過哪兒還有什麽三本,都只認一二本了——公職丟了,最多賺點錢,賺得有以前多麽?要是職稱也晉得快點,倒還勉勉強強,現在怎麽說呢,晉副高了嗎?

他說了一大通話,始終是郁紅回應她,郁縝在旁邊吃飯、吃完收拾,一聲不吭。錢賺多少?副高更容易晉了嗎?這問題郁紅沒回答,是因為郁縝也沒告訴過她。她至今覺得郁縝被欺負的事怪她,因為她太沒本事,讓郁縝無依無憑,白受了很多不公。

郁紅冷不丁說:“幫忙幫不上,少說兩句吧。”

她舅惱道:“沒個門路麽,有個門路你看額幫不幫縝縝娃,就這幾句話算是個經驗,得教給娃麽。”

郁縝拿著抹布和洗潔精出來擦桌子,她什麽都聽見了,卻故作不知情,只埋頭幹活。

“你這娃,太溫吞,肯活絡點本事大很。”

郁縝只笑笑,還是不說話。她舅再沒坐多久就走了,郁縝把他送到街口,回來時,郁紅還坐在原處,一看就是想著剛才的話題。

郁縝把飯桌推回墻邊,搬了兩個馬紮:“到院裏坐吧,涼快點。”

她拿兩個馬紮,郁紅拿上兩柄扇子,真去院子裏坐著了。晚上月光很亮,犬吠蟲鳴,院墻上掛著個泛光燈,甫一打開,吸引了不少蟲子。

扇子也扇風也趕蚊子,她們無言坐了一會兒,郁紅先開口了。

“你從小就有主見,你舅的話,你肯定也想過。”

她試探性地看著自己女兒,郁縝笑道:“對麽。”

她們心照不宣能在這話題裏達到共識,既如此,郁紅對女兒的狀態倒有點不明白了:“娃,還有啥話想跟媽說麽?”

還真有,郁縝擡頭看著亮亮的月亮,還是不知該怎麽開口。她說“我想想怎麽說”,於是又靜了很久。郁紅大概等不住了,拿扇子戳戳她:“啥事怎難說,你不敢又辭職咧。”

郁縝又笑,她莫名覺得自己媽媽和喬非有點像,說不上來哪裏像。

“有個新同事,額倆有點不一樣。”

“哦!”郁紅立刻直起腰來,原來是鐵樹開花了。

郁縝臉上卻沒有笑了,接著說:“總是想跟她親近,這算什麽?”

“什麽算什麽,到啥階段咧?已經在一塊了?”

郁縝一噎,她其實料到媽媽會這麽說了,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想這樣試試她的看法。

“沒法在一塊麽。”

“那為啥麽,誰能看不上我娃?”

郁縝發現,她不能說自己不喜歡對方,這和前面的“想親近”相悖。在有些人的理論裏不相悖,但在她心裏、母親心裏、這個小院裏,這就是相悖的。

她只好說:“她家裏富著呢,咱們夠不上。”

她其實想問,在這種一定不會在一起的情況下,她能否心安理得地追求欲望。回家的前一天她在電梯遇到喬非,喬非從電梯鏡裏看她,電梯升到十樓,喬非說:我快堅持不住了。

她們已一周多沒在工作外見面,一見面,就又是這種焦灼。快堅持不住的,其實不只是喬非。

郁紅盯著自己女兒看,良久,才確認女兒好像沒誇張,這事兒好像真挺難辦。她嘆了口氣:“那沒辦法,人家看不上咱,咱就躲著吧,等到咱自己心靜下來。”

郁縝知道這已經說偏了,她的真實情況不是這樣。她沈默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再邁一步:“但她肯答應和我親近,媽,我是先——”

“娃,咱不能幹害自己的事麽!”郁紅如臨大敵道,“那你不是叫他利用了麽。”

“要是我自己也想呢?”

“你咋這糊塗咧,”郁紅急得站起來,扇子在自己腿上拍,“這算啥麽,也不要你,還圖你身子。娃,做人得自尊自愛,這從小你就懂啊。”

郁縝想到,郁紅之所以如此激動,是因為以為對方是男人。她無法先解釋這件事,但又接著想到,就算是女人有什麽區別?做個床伴,說出去又好聽到哪裏去?

她搖搖頭,把母親牽著坐回去了:“我懂著呢。”

她還想多解釋幾句讓母親放心,可是心情很差,也就不願再開口。她在這一院月光裏坐了很久,她想要一個絕對的論斷、充分的原因,告訴她那樣做可以,或者那樣做不行。可是情況太特殊了,她想在郁紅這要一句罵,要到了,卻覺得還有餘地——事情沒明明白白說出來不是嗎?

她用了能用的一切辦法,原本,她以為就算沒有解法自己也已經冷靜了,可是事與願違。她不信自己被純粹生理性的東西支配到這種程度,幾乎要開始思考,她是否已經動心。

她真的給紀少松帶了羊蹄,紀少松問她暑假打算放幾周,這問題她已經和課題組內部討論過了,三周。

紀少松聞言笑道,這下又批不少暑期勞務費。郁縝知道她開玩笑而已,也只是笑。紀少松又說:“喬非呢,也肯跟著組裏上班?”

郁縝垂了垂眸:“看她自己意願。”

她補充道:“她現在和組裏工作關系很深,就算放了暑假,大概也得跟著做事。”

“哦,那還得給她批勞務費了,”紀少松捏了捏小指頭尖,“石沈大海呀。”

“我問問她的意思。”

“我開個玩笑,你看工作安排。誒,郁縝,你是她上級,她就算不願意留,你也有權力留下她,這種小事,喬氏不至於插手。”

郁縝心裏有點抵觸,她何必強行讓那人留下?

可她也沒說什麽,點點頭,就這麽談完了。

她其實知道喬非會留下,這預測有什麽依據?她不願想。她還是問了喬非,果然,喬非道:“我跟你安排走。”

“是組裏安排。”

“嗯……過兩天實驗也要開始了,我答應胡老師一起。”

“嗯。”郁縝點點頭,好像滿意了,又好像只是沒有辦法。

期末之後,郁縝到處飛著出差,一連幾天,她做匯報或聽會,中間抽時間和學校課題組開線上會。在此之間,她幾乎想不起來喬非,也沒覺得十分煎熬,回來已是七月下旬,當她以為終於可以回到正軌,老天卻又告訴她,她在異想天開。

她給課題組的人們帶了別省的特產,喬非去參加陳婷因的生日聚餐了,不在場。郁縝想了想,她覺得自己的確恢覆正常了,但為了求穩,還是不宜和這人單獨在宿舍見面,便直接往研討室放了幾盒,在課題組群裏告訴大家。

老師們沒過一會兒都冒了泡,大多還是“謝謝”,郁縝沒多留心,可是隨便一看就知道,喬非一直沒回。

有點糟糕。她回宿舍後還是有種在等待什麽的感覺,下意識拿出手機點開群聊的時候,她知道自己重蹈覆轍了。

她對自己有些絕望,收拾完行李,在客廳面對著黑漆漆的電視發呆。她真的以為她好了,怎麽還是成了這樣,是她太提心吊膽了嗎?太關註自己的狀態,反而形成了一種心理暗示?

或者說,完全見不到喬非時就好,一旦見到她、甚至要見到她就又完蛋。要真是這樣,倒證實了她對喬非的需要並非心理,純粹是生理。

過了一會兒,她把電視打開了,她買了某電視app的會員,胡亂選選,選到《紙牌屋》。

沒播一會兒,敲門聲響起,郁縝有種不太好的直覺,卻還是去開了門。幾日不見,喬非還是那個喬非,一走進來,讓她這麽久的心理建設全泡湯了。

她沒接待喬非,轉而到餐廳去拿了盒鮮花餅。

喬非驚呼:“專門給我帶的嗎?”

郁縝拿著盒子,歪頭看了她一眼,判斷道:“醉了。”

喬非哈哈大笑,接著雙手合十,鞠躬說日本話。郁縝聽懂了一個“阿裏嘎多”,胡亂把鮮花餅放在玄關櫃子上了:“拿上,回去吧。”

喬非問她:“玩得開心嗎?”

“是出差,不是玩。”

“我們上次也是出差呀。”

郁縝已走到沙發前,整個人梗了一下,才坐下:“那次是特殊情況。”

她拿起遙控器來試圖繼續《紙牌屋》,喬非走過來,俯身把她的遙控器抽走了。

“我好想你。”她握著遙控器的另一端,就這樣不由分說地看進郁縝眼裏。她不止一次說過“好想你”,不過更多的時候,她的舌尖點在唇上;更多的時候,她說的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思念。

看著她,郁縝覺得完了。有句話叫錯失良機,她們之間的錯誤沒被幾天的強行分別殺死,更是像現在這樣帶著十足的馬力卷土重來了。

她松開遙控器,任由這人拿著,轉而去玩手機。喬非又要拿她的手機:“你呢,郁主任,你想我嗎?”

郁縝又松開手,手機也交出去了。她無可奈何,合了合眼:“不能饒了我嗎?”

她感到身邊暗了一下,她的遙控器和手機都被放在沙發上了。她擡起頭,喬非攤了攤手:“逗逗你啦,嘿嘿,我有點醉,平時也不敢忤逆你。”

郁縝應該松一口氣的,但她也沒覺得輕松,反而,這感覺,是失落嗎?

喬非接著繞出去,走到玄關,拿起那盒鮮花餅:“嶺南好玩麽?哦哦,你是去工作的。”

郁縝坐在沙發上不動,她有點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喬非來耍酒瘋了?既然她耍酒瘋了都沒鬧著要和自己親近,也就是說,喬非真的無所謂了。

好,這是好事。她重新拿起遙控器來,想按繼續,卻按成“回主頁”,看著三橫五列的片單,她真不知道自己在搞什麽。

她重新選片子,選著選著,喬非又走回來。喬非手裏拿著鮮花餅,流氓一樣杵在電視前面。

“幹什麽?”郁縝問她。

“郁縝,”喬非微微蹙著眉,要落淚似的,說出了屬於她的判斷,“你真的沒想法了。”

郁縝不說話,喬非懇求道:“你是演的嗎?郁縝,你怎麽出去一趟回來演得這麽好了。”

郁縝還是不說話,喬非一步邁過她的茶幾,邁到她面前去。她蹲下,把郁縝的手放在自己側臉:“這樣呢?這樣有感覺嗎?”

她擡著眸,眼角微紅,像在瓷器上點了兩片薄梅。郁縝真不懂老天為何要這樣考驗自己,她任由手腕被攥著,這樣偷竊一般感受喬非的溫度。

半晌,她輕嘆一聲:“我真以為我好了。”

她望著喬非的眼睛,說出話來,都好像感覺不到嘴在動。

“你好了,我就糟了。”喬非的眉眼抽動了下。

郁縝安靜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到底喝了多少,會斷片嗎?”

喬非想了幾秒,什麽都明白了。她輕輕把郁縝拉向自己,緩緩道:“會斷片,郁縝,這就行了吧。”

郁縝的第無數次自欺欺人裏,堅持了幾十天的原則,終於還是失敗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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