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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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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正文完

周隨容抹去臉上的淚水。或許是回憶裏的那種孤獨感太過真實,讓他覺得眼前這個咫尺之遙的方清晝也是種虛幻,伸手一碰就暴露出是假的。

方清晝的指尖擦過他的下巴,又摸了摸他的眼角,動作帶著小心,皮膚冷得沒有溫度,語氣是無奈的、憐惜的:“小周,你那麽愛哭。”

周隨容抽過邊上的紙巾,胡亂擦了把臉,把將要溢出的眼淚逼回去,悶聲問:“你當時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我給你打了很多個。”

方清晝說:“我沒有接到。如果我接到我會回覆你。但你不是發給我,你手機裏存的號碼被改了。你一直沒發現。”

周隨容長長“啊”了一聲,思維似乎還滯停在久遠的過去,深陷於孤立無援的絕望跟悲傷,抽離不出來,表情呈現無法思考的茫然。

方清晝說:“但是我後來看見了。”

周隨容順著問:“哪裏?”

“醫院,在你做手術的時候。”方清晝凝神看著他,臉頰肌肉不自然地牽動,“我檢查了你的手機,還看到了你給我發的短信。”

“我一直在找你,你把我的號碼拉黑了。我根據你車輛的定位追上你,在車子的駕駛座上看見了殘留的血,做好最壞的打算,提前叫了救援。”

方清晝詳盡地描述那一刻的感觸,來表達當時自己的驚駭,和持續至今的後怕。

“就差一點點。你的傷口劃開很深,為了給你止血,我用力往下按。越用力,越感覺你的血在一股股地噴上來。後面醫生來了,給你急救,我在邊上握住你的手……”

“方清晝,寶貝,別說了。”周隨容打斷她的敘述,嘶啞道,“別說了……”

他聽著都感到不忍心。不想叫方清晝再回憶那種觸目驚心的場景。

周隨容前傾著朝她靠去。方清晝立刻伸出手臂將他抱住。

兩人貼得那麽近,周隨容才發現方清晝身上哪裏都涼。天早黑了,不知道她在昏幽的車燈下站了多久,等的過程中又做了多少遍的心理建設。

周隨容的思維開始運轉,但不大順暢,他絞盡腦汁地開了個玩笑:“我以為你是個不會失態的人。”

“我不是!”方清晝掙了下,要把他推開,生氣道,“我剛才在判斷,要不要把你綁起來,送進醫院嚴密看管。我還想過,如果你接受不了現實,或者幹脆讓你永遠不要想起來。我不能讓你在我面前自殺第二次。你覺得我的喜歡是什麽?我就沒有感情嗎?”

周隨容的手用力地收緊,急聲安慰帶著道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錯了,我不該開這樣的玩笑。對不起。我活得好好的呢。我跟你保證,我不會、不會再這樣了。我不是要說這個的。”

方清晝原諒他了。

隔了一會兒,周隨容先是說:“對不起。”

他似乎是想明白了,重音強調說:“你超愛我的。”

說完開始笑:“是吧?愛我愛得不行。你之前還問我,知不知道什麽叫病入膏肓。你這樣可怎麽辦?”

方清晝對他不成熟的評價又上升一級。

這就開始翻舊賬了嗎?

周隨容的驚惶還有殘餘,心臟始終未能恢覆正常的頻率,身體的反應讓他胸口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焦躁。可在方清晝的支撐下,像懸掛在絕境時探到了一個支點,讓他有勇氣往上攀爬。

他無意識地呢喃:“怎麽辦?我可能真的殺了人。”

說出口後他回過神來,緩緩松開方清晝,只是牢牢握住她的手。

方清晝流暢地跟他介紹:“我會在監獄附近買套房子,每次到探監的時間都去看你。直到獄警過來拉我離開。我會給你留著你的工位,保證公司在你改造期間不會倒閉,等你出來接你上班。”

周隨容的憂慮一下子變味兒了,心情微妙地說:“不要拿我畫的餅反過來餵我。你要是用心,好歹畫個新的吧?”

“對不起。”方清晝笑了下,“可是你當時這麽說的時候,我覺得很浪漫。”

周隨容也笑。

他今天多愁善感,總是一會兒就變了心情。笑到後面摻進苦澀的意味。

周隨容說:“對不起,讓你那麽害怕。你不想我死的話,只要法院不判我死刑,我就活下去。”

緊跟著又語無倫次地說:“我應該讓你離開才是正確的,你那麽年輕,又漂亮又聰明,離開我可以輕易過上正常的生活。可是我愛你,我愛你,對不起。我很想讓你陪在我身邊,希望你愛我,對不起。”

方清晝捧住他的臉,堅毅又誠摯地回應他:“我也愛你。所以沒關系。”

周隨容咽下哭腔,再次擁抱住她。

·

在走進公安局,被陌生的警察引導著進入訊問室時,周隨容遠比自己想象得要從容。

他坐在堅硬的椅子上,被安全鎖扣固定住身體,條理清晰、中正客觀地覆述了整個經過。

訊問室裏除卻他沈穩有序的講述,就是記筆錄時鍵盤的敲擊聲。

警官核對了一遍筆錄,沒有多少缺失的要點,只是關鍵的部分留有空白。

周隨容的談吐讓負責訊問的警官對他生出正面的觀感,問話的方式也因此偏向溫和。

警官問:“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嚴見遠有利用技術手段,誘導你殺人?”

周隨容希望是。這樣他可以給自己的罪行找到一個開脫的理由,在判決時也大概率能減輕相應的刑罰。

可惜他的專業讓他無法坦然辯駁。他如實道:“沒有。嚴見遠是加深了我童年時的陰影。讓我在接觸到跟我媽相關的信息時,就開始回憶我不想面對的事情。通過這種反覆的心理傷害,給我灌輸各種負面的想法,引導我自殺。所以我沒有察覺到我有認知上的明顯矛盾。我以為是我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是我在短時間內接受太多太重的情緒,才變得過於悲觀。他的聲音一直影響我,項目的後遺癥也讓我的頭疼到喪失判斷的能力,我誤以為自殺是我自己的想法。他想讓我死,可並沒有直接讓我殺人。”

“嗯……”警官沈吟一聲,聽得似懂非懂,跟他抱有不大一致的想法。

從刑警的經驗來看,許多殺人犯在激情殺人之前,也不是抱有什麽明確的行兇想法,而是在面對走投無路的絕境時,理智崩塌所作出的抉擇,那種選擇的發生可能只有短短一瞬。

促使周隨容走入這種不惜自我毀滅的境地,即便不算直接的幹擾,也是關鍵的推手。

警官問:“你並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殺死周識文的,也沒有確定過他的死因,你只是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跟他的屍體躺在一起,手裏拿著疑似兇器的工具,對吧?你為什麽會潛意識裏認為自己就是殺害他的兇手呢?”

周隨容:“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沖動。當我出現自殺的念頭時,同時冒出的,是覺得他該死的想法。他的存在會給別人制造災難,無論是對我媽,還是對我,或者對我弟弟。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他可以一起消失。

“我承認我有類似這樣極端的想法,在某一刻甚至異常強烈。如果周識文繼續刺激我,我可能忍不住,對他還手。也或許是意外。我現在不知道。”

警官看著他,欲言又止,許是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低頭再次翻看起資料。

“為了你媽媽?”警察的惋惜不加掩飾,“她對你說了那麽傷人的話,你還會覺得自己虧欠她?甚至會有替她殺掉周識文的沖動?”

周隨容難以準確形容自己的想法,他再三思索,依舊只能告知:“我不知道。”

在那個畸形的,極度冰冷的環境裏,對比起繼父殘酷的暴力,她的冷漠和謹慎給周隨容編織了一段脆弱且不真實的母愛。但就是那種稱不上溫情的愛,給了他自我安慰的理由,支撐著他到獨立,到遇見方清晝。

周隨容說:“我希望她可以過得好。即便我不想再見到她。”

警官在這一段做了重點標註,暫且按下,繼續往後推進。

監控室裏,重案隊的隊長已經開始著手指揮相關成員去往周隨容告知的案發現場進行偵查確認。原本擁擠的房間迅速空曠下來。

季和跟邊上的警察點了點頭,跟著退出監控室。

她沿著走廊來到樓梯口,一路往下,在休息的長椅上看到了等候的方清晝。

趙戎也在。那個一臉蠢相空有身高的菜鳥刑警正跟她並排坐在一起。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季和好奇,他們兩個湊到一塊兒能有什麽共同語言?講相聲嗎?

趙戎眼尖,揮下了手招呼:“師父!”

季和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無視徒弟殷切的呼喚,問道:“這麽晚了,你還不回去?”

方清晝拿出手機,掃了眼屏幕。現在已經是淩晨兩點,她才看到周衛孝給她發了幾條短信。

七點半左右,周衛孝問他們是去了哪裏,怎麽還沒回來?半個小時後給她發了自己屏幕的截圖,表示手機僅剩不到5%的電,並委婉表示自己沒有可以借錢的對象。

三個小時前他發來最後一條:“問了下護士,已經付過費了啊?那沒事了,我以為我要白嫖,到時候讓醫生墊付怪不好意思的。你們忙吧,我先睡了。”

方清晝認為已經沒有回覆的必要,關掉手機。

季和見她表現如常,帶著點風涼話的意味“嘖嘖”道:“我還以為能看到你痛哭流涕,求我幫忙的樣子。”

方清晝仰起頭,真誠發問:“你是熬夜熬多了,瘋掉了嗎?”

趙戎腦一抽,心直口快地問了出來:“誒,方總是變態科學家,還是瘋狂科學家來著?”

季和跟方清晝同時轉頭盯住了他。一個隱帶殺氣,一個暗藏譴責。

趙戎一秒沒堅持住,卑微懺悔道:“對不起,科學家這個稱謂在我這兒是褒義詞。我情商低不會說話,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方清晝對情商低的人總是特別共情。

她猶豫了一下,說:“你可能不是情商低。”

季和失笑,不過那聲短促的氣音,在趙戎的解讀裏是種危險的冷笑。男人站了起來,試圖把自己縮小,退出二人的視線。

季和勾出車鑰匙,在手上晃了一下,跟方清晝說:“你的司機現在不在,走吧,我順你去酒店。確認立案的話,我再通知你。後面還有各種瑣碎的事情,不要把精力浪費在這個階段。”

·

方清晝不困,回到酒店後勉強睡了兩個小時,期間連續不斷地做夢。

平時周隨容總是叫不醒她,現在一個人住,反而改掉了賴床的習慣。她醒來後幹脆地起床洗漱。

她反省自己昨天還是受到了過大的沖擊,以致於她忘記告訴警察一件重要的事情。

周隨容說他殺人的地點是在周識文家的廚房,可是他們前兩天去的時候並沒有在表面看出兇殺的痕跡,應該是周衛孝幫忙處理了現場。

周衛孝昨天被送進醫院,半夜手機沒電失聯,C市的警察估計正火急火燎地找人。

方清晝趕緊把地址發給季和,自己也打了輛車過去。

她到的時候,周衛孝正在吃早飯。

這人靠著自來熟的天賦,從隔壁床的病友那裏分到了一碗粥以及一碟鹹菜,吃得津津有味。他看到方清晝出現,一口將碗底的粥囫圇吞下,獻寶似地摸出兩枚硬幣說:“你看!我從鞋子裏翻出來兩塊錢誒!應該是我以前藏在鞋墊下面的。昨天晚上上廁所,我不小心踢到鞋,從裏面咕嚕嚕滾出來了。哈哈!哦我洗過了!”

方清晝努力分享跟他這份快樂:“兩塊錢能買到什麽?”

周衛孝咧著嘴陽光笑道:“能買到開心啊!”

同病房的人被他過人的樂觀感染,跟著笑了出來。

方清晝在他床邊坐下,問:“你的腰好了?”

“差不多吧,能正常走路,說是不能幹體力活,那我就歇著唄,反正我愛偷懶。”周衛孝拋著手裏的硬幣聽響兒,急沖沖地說,“我們待會兒就去辦出院,別再花錢了。話說我哥呢?”

方清晝說:“他自首了。”

周衛孝如遭雷擊:“啊?”

聽著他們說話的病友同是露出震驚神色。

方清晝沒有語出驚人的自覺,又問:“廚房是你打掃的嗎?”

周衛孝腦袋上的雷陣還沒劈完,腦袋暈乎乎地問:“我哥自首了?為什麽?”

方清晝:“他說,他可能殺了你爸。”

病房裏寂靜無聲。

靠近大門的一位家屬,默默過去把門合上。

周衛孝臉上的怔松被更多的困惑所代替,還是問:“為什麽?”

方清晝從他表情裏讀出某些隱晦不明的意味,往後坐遠了點,目光平直地與他對視。

“警方正在偵查,還要看具體的技偵結果。我也希望不是。”

方清晝說得緩慢,也說得散亂。

“我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你要是看過我當初的直播,應該知道【異常測定】這個項目。周隨容因為這個忘掉了一些事情。”

“昨天他想起來了,覺得跟自己有關。”

周衛孝攥緊手裏的兩枚硬幣,手心和指節被邊角壓得發白。他聽懂了方清晝不完整的解釋,表情是方清晝形容不出來的覆雜:有點恍惚,有點悵惘,大體又是平靜的。

周衛孝掀開被子,挪動到床邊坐著,思索一陣後,帶著不得其解的困惑:“他不說的話,沒有人發現。反正他不記得了,裝不知道也沒關系。對吧?”

方清晝說:“好像是。”

周衛孝再次問:“那為什麽?”

“因為那樣不對。”方清晝深思熟慮後說,“隱瞞錯誤,要麽會習慣錯誤,要麽會在不斷的自我審視中趨近消亡。我們不是能忍受得了良心譴責的人。”

“哦。”

周衛孝佝僂著背,出神好一會兒,似真似假地問:“那如果我去自首換他出來的話,你會高興嗎?”

方清晝告訴他:“不會。”

兩人就那麽幹坐著。

不多時病房門被推開,兩名青年環顧一圈後,走到周衛孝跟前,問:“周衛孝?手機怎麽不開機啊?”

周衛孝說:“沒電了。”

不等兩人掏出證件,周衛孝主動站起來說:“我跟你們走吧。”

他把放在床頭櫃的那件皮衣穿上,瞄了方清晝一眼,見她跟了上來,和她一起往外走。

上車之前,周衛孝還表現出一種滿不在乎的輕浮,上了車,那種虛張聲勢的淡定就跟泡沫一樣破碎了。

哪怕強作鎮定,驚慌跟不安也充斥著他每一根神經,從他的坐姿、動作、表情,明顯地暴露出來。

周衛孝喉嚨發幹,沒話找話地跟方清晝閑扯,誇道:“你人真好。”

方清晝完全不懂他,說:“你人真怪。”

周衛孝滔滔不絕地道:“我以為你會對我發火,把我罵醒,羞辱我,唾棄我,痛斥我是個變態……之類的。”

方清晝偏頭定定看了他許久,以一種不理解但關懷的覺悟說:“……如果你有這個嗜好的話,我也可以滿足。”

“謝謝,我沒有。”周衛孝晃著腿,蹦出一句,“如果這時候小周也陪著我就好了。”

方清晝糾正他:“你應該叫他哥哥。”

周衛孝:“你怎麽不叫他哥?他是不是比你大?”

方清晝:“我偶爾也會叫他周哥。但他是我的下屬。我們之間還有利益關系。所以我能叫他小周。這是社會的覆雜。”

周衛孝直覺地認為,方清晝的社會不覆雜,她身邊的人才會感到覆雜。

車裏有股淡淡的煙味。

半路周衛孝開始暈車,想吐。他降下一點車窗,將頭靠過去,讓風吹在臉上。

街上是密集的車流,和趕早班的人。每個人都在忙碌地追趕著時間。光以狹小角度,從車窗裏穿過,照著外面的人,也照著他。

副駕的警察看出他的不自在,說:“不用緊張,我們找你是配合調查。”

周衛孝的劉海被風吹得往後翻去,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車輛的起伏,有種身在高空踩著繩索的膽寒,讓他心驚肉跳。

他把窗戶升了回去。

在車輛駛入分局,熄火停下的時候,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其實,我爸是我殺的。”

前排兩名警察同時擰身望了過來:“……”

周衛孝走下車,把手裏的兩枚硬幣塞給方清晝,說:“你先幫我拿著。”

那兩塊錢被他的體溫捂熱,方清晝仿佛被燙了下,給它收進兜裏,擡起頭,周衛孝已經進去了。

·

路的後半程,周衛孝一直沒說話,到坐進訊問室,依舊沒做好準備。

警官迅速翻看了一遍他的資料,又對著他的臉審視片刻,單手合上資料,揉了揉肩膀,態度親和地邀請道:“來吧,說說。你打算從哪兒開始?我這邊都行。”

周衛孝擡起眼皮,不期然與他對上視線,猝然猶如被刺到,飛快滑開,轉向無人的角落。

他喉頭哽塞,如卡著硬物,用了幾秒才找到聲音,一開口,粗糙得跟沙礫一樣:“我不知道說什麽。”

沙啞的音色將他自己也驚了下,幹咳兩聲清嗓。

“那我問了。”警官幹脆單刀直入,“你們兄弟兩個一前一後過來自首,你該不是為了給他頂罪吧?”

他說著自問自答:“應該不是吧,畢竟你跟周隨容之間沒什麽交集,第一次見面還是在個把月前。”

“不,其實要更早一點。”周衛孝打開話匣,焦慮感緩解下來,“我上初中的時候,就知道我還有一個哥哥。是我爸為了邀功告訴我的,好讓我明白他養育我是多大的恩情,不然他也可以早早地把我丟掉,讓我成為跟我哥一樣可憐的人。”

警官好奇地發出一聲“嗯?”。

“在我爸眼裏,我哥是個唯唯諾諾,又醜又呆的廢物。這輩子都沒可能出人頭地。”周衛孝說,“我在電腦房裏搜周隨容這個名字,發現他跟我爸說的不一樣。他很厲害,競賽拿了獎,被特招去A市上學。我對他充滿好奇,又順藤摸瓜去翻那所高中的官網,看到一篇對他的報道,知道他畢業後上了A大。明明是兄弟,為什麽我們的軌跡那麽不一樣?我萌生出一個想法,決定去看看他。”

警官問:“你見到了嗎?”

周衛孝的眼珠轉過來,這次與他在半空接觸,說:“見到了,不過他不記得了,就算記得估計也認不出我。當時我跟個乞丐一樣,頭發長、衣服臟,身上還臭,兩三天沒洗澡。我本來不打算靠近他,可是他看到我,主動走過來,請我吃了一碗面。還好他沒問我為什麽會在那裏,我不知道怎麽對他說謊。”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周隨容時的那種震撼。

不是因為他的外表多麽出眾,在人才濟濟的都市裏也可以成為一個驕傲的精英。

也不是因為他自信又大方,可以游刃有餘地跟一大群朋友相處。

這些只會讓他感受到距離,認為他們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

周衛孝當時蹲在路邊,透過餐廳的落地玻璃窗偷窺著他的光鮮。他手上的水還剩下兩口,被他拎著瓶口來回地晃動。他知道自己形象邋遢,甚至跟流浪的野狗沒什麽兩樣,從他身邊路過的行人,都會自覺拉出兩步的距離。

在周衛孝決定要回去的時候,周隨容拉住了他。

周隨容漂亮得像朱貝,在太陽底下炫麗得會發光,而自己像臟汙的泥沙。他不知道周隨容為什麽要靠近自己。

在聽到周隨容問:“你迷路了嗎?”,周衛孝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他們坐在面館裏。周隨容說話的聲音和緩溫柔,跟他介紹周邊的情況。

周衛孝出於一種隱秘的不能見光的心思,跟他提起了周識文。

周識文的病態,對他而言是一種滅不掉的病毒,給他帶來數不清的麻煩,而這種狀況,他沒有辦法跟任何人傾訴。

在周隨容面前,他無所顧忌地發洩滿腹的牢騷,畢竟他們是同一個父親。

“你爸是個什麽樣的人?我也想聽。”警官打斷了他,身體前傾,與他拉近距離,“年齡大了,我就愛聽人發牢騷。”

“我爸、我爸啊……”周衛孝回憶著說,“他是個特別自私的人。自私又貪婪,想要錢,也想要愛,受不了一點寂寞。

“我爺爺一直寵著他。他的腳因為先天殘疾,剛上學的時候被同學嘲笑,我爺爺心疼,等他小學畢業就沒再逼他去過學校。他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希望身邊的人都可以順從他。可惜他身邊只有一個我。所以他想讓我做的事情,不管對還是錯,我必須要照做。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被他鬧著玩,從山坡上不小心推下去,身上破了一大片。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偏方,一定讓我試。我被他的草藥敷得又疼又癢,說沒有用,他不聽。到後面傷口惡化,他才帶我去醫院,還說是因為我不夠聽話,他的方法才沒起效,害他多花了一筆錢。”

“我那時候最怕惹他生氣,可是他每次生氣都沒有規律。有時候是因為我不吃青椒,有時候是我弄臟了鞋子,有時候是我哪句話語氣不對,沒捧著他。反正他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莫名其妙地發火。每次等他教訓過我,爺爺會來幫他說情。說他其實是在關心我,教我規矩,只是不會表達。我相信爺爺,拼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看見他難過我就愧疚,進而覺得自己失敗。”

周衛孝小時候真心實意地愛著爺爺,長大後再回顧這段生活,愛恨的感覺都變得濃烈。

在家庭和睦這個最終目標裏,爺爺選擇了更容易聽話的自己。他的疼愛是真的,利用他的無知也是真的。他把那種虛假的感情植入到他的人生裏,變成了一種陰毒的詛咒。

周衛孝清醒,卻無法割舍,所以更深切地痛恨,同時唾棄自己的心軟。

“爺爺去世之後,我爸的生活遭遇了巨大的落差。他沒有錢,不想工作,自尊心又強,受不了別人看輕他,怎麽辦呢?靠我。他期盼我快點長大,能夠照顧他。”

周衛孝的表情裏沒有憤慨,沒有怨懟,剩下的只是麻木。

“有段時間他忽然想要改變,老實到詭異,不強迫我,也不罵我了。我掃個地,他會笑嘻嘻地誇我懂事,有空還會去學校給我送飯。我一點都不感動,我甚至覺得毛骨悚然。

“好在他本性難移,沒堅持多久就放棄。他不像普通家長那樣望子成龍,我上初中的時候他就跟我說,讓我畢業後去廠裏打工,讀書沒什麽用,而且養我太辛苦了,他沒錢,負擔不起。我知道,他是擔心我也會離開他,想把我綁在身邊。”

警官的態度慈和得不像是在對待一個板上釘釘的殺人犯,而是一個誤入歧途茫然無措,需要引導的年輕人。

“然後呢?”他問,“你跟周隨容說了這些,他幹了什麽?”

“啊……”周衛孝反應遲鈍地跳回到記憶中的場景。

周隨容不厭其煩地聽著他說,揶揄道:“所以你是離家出走啊?”

周衛孝以為他會讓自己早點回家,誰知周隨容下一句說:“我也是從家裏跑出來的。”

周隨容誇獎他,又語重心長地勸說:“你很有勇氣,不過你還太小了。現在不是放假的時間,你不該逃課的,讀書很重要。”

周隨容給他描繪了一個艷麗多彩的世界。吃完飯後又給了他兩百塊錢,親自把送他到車站。甚至給他留了一個聯系方式,告訴他如果需要學費資助,他會不遺餘力地幫忙。

周衛孝在路上撕掉了那張寫著手機號碼的紙。

他希望周隨容再也不要跟他們有關系了。

“我設想過跟他一樣,靠讀書改變命運。”周衛孝委頓地垮下肩膀,“可惜我不是什麽讀書的料。”

警官說:“別這樣說,我看到你考上大學了。只是中途退了學。”

周衛孝兩手捂著臉,聲音低啞:“對,我報了一所外省的大學,想離我爸遠一點。我怕他來找我,一有空就去打工,把多餘的生活費寄給他。我不是想離開他,我只是想輕松一點地過四年。但他不這樣認為。

“我讀到大三,他再也沈不住氣,怕我畢業後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偷偷跑來我們學校,以家長的名義,進我的宿舍,撬鎖偷走了我室友的貴重物品。學校報警,最後查到我身上,我就退學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到現在還記得那些眼神釘在身上的感覺。

他被圍在中間,撥開人群往外走,每一步都感覺在人生在向下塌陷。

離開學校的路越走越窄,走出大門的一瞬,他感覺渾身蛻了層皮,兩腿虛軟得站不住。游蕩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才跪下痛哭起來。

警官表情凝重起來:“所以你恨他。”

“我不恨他。”周衛孝說著,自己也帶點不確定的語氣補充,“應該不算恨吧。我覺得我們之間的感情十分覆雜。”

他放下手,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自己的名字:“他看待我哥,是一個脫離掌控的戰利品,但對我是有感情的,畢竟他看著我長大,我是爺爺為他精心準備的家人。只是這種感情比不上他自己的利益。你聽我的名字就知道了,為孝,他說我是為了孝順他才出生的。我爺爺當時罵了他兩句,上戶口的時候改成了衛,但還是順從他叫這個讀音。”

周衛孝大睜著眼,目光游離地對著頭頂的天花板。

“從大學退學以後,我覺得也好,不用再抱著無謂的指望了。我跟他說,我們父子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折磨好了,看誰先死。

“我搬出去租了間房,開始工作。我不找固定的工作,只幹那種日結的。打工、賺錢,我想把室友丟的東西賠掉。雖然他們說不要,我還是買新的給他們寄過去了。我還了好久的錢,賺錢很難。但撿起我的尊嚴更難。”

“他其實有點後悔,想要挽回跟我之間的關系。但他不會,你知道吧?他不會。他不會認錯,不會低頭。他跟我能說的就兩句話。”周衛孝比著手指道,“一句‘我是你爸’,一句‘你得養我’。我簡直無話可說。”

“有一天,他突然過來找我,讓我陪他去個地方。我想著頂多就是那些破事兒,給他擔保還錢什麽的,就跟著去了。結果他是帶我去找周隨容的媽媽勒索。”周衛孝肩膀聳動,苦不堪言地笑了出來,“他覺得只要有錢了,我們就會變好。為了錢他可以不擇手段。我覺得他特別可恨。為什麽他每次都能讓我無地自容?為什麽他總要帶著我一起丟人現眼?我不想那樣。”

警官說:“然後周隨容回來了。”

周衛孝唇角的弧度向下回落,這次連強顏歡笑都偽裝不了。

“我不想在我哥面前那麽難堪的,我也需要顏面。可是我攔不住他。”

那天晚上,感覺有一場接一場的,無休止的爭吵。

周隨容的媽媽離開之後,他一個人坐在廚房門口,背靠著墻壁,不敢出去見人。

周識文看上了周隨容的手表,去找他討要。周隨容彼時已到了精神的極限,二話沒說脫下來給他。

周識文拿著手表回來,抓著周衛孝的手要給他戴上。他以為這樣就能和好。

周衛孝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憤怒的反抗,他奪過手表砸到周識文的身上,沖著他吼:“滾!”

周識文被砸中的地方立馬腫了起來,他吃痛地抽氣,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

周衛孝的手指深深插^進頭發,指尖繃緊,痛苦得要把頭皮扯下來。他淒慘質問:“周識文,我是你兒子啊!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我怎麽了?”周識文倍感委屈,對他失望透頂,“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把你養到那麽大——”

周衛孝崩潰呵斥:“你閉嘴!”

周衛孝站起來,表情猙獰,發狠道:“你不可以再去找他們!”

周識文聽到他這樣的警告,也犯了倔,針尖對麥芒地叫囂道:“我是你老子!我就去了你能怎麽樣?你個小畜生,還能管我——”

周衛孝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腦奔流,他看著周識文那張堪稱兇神惡煞的臉在自己眼前晃動,揚起手,一耳光抽了下去。

他打得不重,在碰到周識文的臉之前,手指先一步抽搐,收了力道。周識文卻被打得站不穩身形,表情在極度的愕然中一寸寸崩裂。

周識文從未想過他會打自己。當初周衛孝從大學回來,揪著他的衣領,握著的拳頭在他臉上懸了幾分鐘,最後也沒落下。

這一巴掌,猶如敲在靈魂上的重錘,徹底擊碎了他的理智。

周識文怒不可遏,將兒子推倒在地,扶著桌角,用腿不停往他身上踢踹,嘴裏破口大罵。

周衛孝用手護住頭臉,背上和腰上挨了重重幾腳,痛得兩眼發黑。

周識文的汙言穢語,從他說到他沒接觸過一次的親媽,字裏行間全是最下作的羞辱,如同惡鬼的尖嘯。

周衛孝的怒火不斷被推高,連同潛流在他心底深處,早已沈寂的不甘與仇怨,都排山倒海地奔湧出來。他不再忍氣吞聲,抱住父親的腿用力把人拽倒。

周識文猛地後摔,慣性中用手抓住能碰觸的一切,帶倒了墻邊的櫥櫃。他瞥到地上的菜刀,爬過去抓住,對著半空揮刺,口出威脅。拼盡全力捍衛身為父親的權威。

周衛孝抄起靠墻的一根長棍,也沒看清末端是什麽,恨恨砸了下去。

等血飆濺出來,周衛孝才意識到那是一把生銹的鐵鍬。

細薄的邊緣割開了周識文的胸口,血液染紅他的眼睛,匯成一片深海,頃刻將他包裹。

明明那液體是那麽的燙,澆在他身上,卻瞬間奪取他的體溫,讓他也仿佛死了一樣。

鐵鍬從他手上掉了下去,周衛孝不斷後退,最後落荒而逃。

周識文摸了下皮開肉綻的傷口,又把手舉到眼前,看著指尖粘稠的血液,還沒能接受自己受傷的事實,牙關不住打顫,疼痛讓他無法順利呼吸,只能一下一下用力地抽氣,竭盡全力喊了幾聲周衛孝的名字。

他半撐起上身,眼見周衛孝踉蹌著倒退,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周衛孝不會再回來了。

這種恐懼勝過了疼痛,周識文無助地哭了出來,不管不顧地起身,連手裏的菜刀都忘了放下,一手捂著傷口追在後面祈求:“阿孝,別走——阿孝……不要丟下爸爸!”

周衛孝耳邊陣陣轟鳴,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只沿著道路不停狂奔,沒有盡頭地往前奔跑。

直到肺部的空氣都被壓榨出去,他在一家小賣部前摔了下去。

周衛孝連滾帶爬地走進店裏,從冰箱裏拿了瓶水,邊喝邊吐,邊吐邊哭,身體不住地發顫,到後面連水也拿不住。

老板看到他這半死不活的慘狀,給他拿了一條毛巾,問他要不要緊。

周衛孝把臉深深埋進毛巾裏,癱軟到地上嚎啕大哭。

周衛孝不停地揉臉,搓得兩頰皮膚發紅。

警官給他留了一點情緒緩沖的時間,問:“那周隨容怎麽會跟屍體躺在一起?”

周衛孝生澀地說:“我不知道。我忘了他也在家裏。等我緩過神回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爸爸也死了。我以為他被嚇跑,自己把屍體背上山,埋到我爺爺的墳邊上。最後打掃幹凈血跡,當一切沒發生過。”

“你爺爺的墳在哪兒?”

周衛孝把路告訴他們:“也可以問同村的老人。他們知道我爺爺的墳做在哪兒。”

“兇器呢?我是說那個鐵鍬。”

“跟他葬一塊兒了。”

警官驚嘆說:“你還敢住在那兒?你膽子太大了。”

周衛孝:“不敢住。警察找到我,我才回去的。我想把家整理一下,可能以後沒機會了。”

無論他怎麽苦中作樂、自我寬慰,從那天開始,時間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他過得比跟周識文在一起時還要空虛。

周識文的血點在他的人生裏,成了唯一的色彩,湮滅了所有的感觀。

這一定是對他的懲罰。

“我很笨,我不知道怎麽能讓生活變好,只能看著它一點點變差。”

他想起爸爸追在後面喊“阿孝,別離開我”,就感覺人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想逃,一半想原諒。而後來這些都不需要了,因為周識文死了。

強撐著的堅強還是破開一道裂縫,露出內裏早已不成形的殘骸。

那些被他剝離忽視的痛楚,轉瞬回到他的身上,從他不自覺地流下第一滴眼淚後,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周衛孝泣不成聲地低語:“如果有辦法可以讓人忘掉不接受的事,我也想要……我也想。不管是忘掉他的好,還是他的壞,也許我們都有機會……學著怎麽做父子……”

他撕心裂肺地慟哭,眼淚流過他的指縫,落在桌上。

他想用手擋住自己的弱小,可是這陣感情太透徹、太切骨,他毫無招架的能力。

·

偵查的刑警從周識文家帶回來一件快遞,說是中午剛到的。

方清晝看了眼面單信息,確認是周衛孝前兩天買的那件短袖,幫忙收下。

她中午簡單吃了兩口飯,繼續坐在椅子上等。

獨自的枯坐不會讓她覺得時間難熬,她勤於思考。她只是想不通,事態為什麽會一步步變成這樣。如果可以避免,要從哪裏開始改掉?

她研究了那麽久的神經科學,研究對大腦的讀取和解密,還是不懂人性的覆雜跟深奧。

人類明明可以對他人的命運報以高尚的悲憫。

卻會用鐵石心腸來進行對不幸的圍剿。

人類為了溝通而發明了語言。

卻用語言來傷害和欺騙。

這是為什麽呢?

她覺得這才是異常。但它又是人類根本無法改變的天性。

趙戎擔憂地走過來跟她說話,方清晝這樣問他。

趙戎沈思,隨後說了句聽起來天真到愚不可及的話:“不知道。如果真相是透明的就好了。大家都可以看到別人的心。”

“有時候……”方清晝深深地看著他。

“好了,我懂!”趙戎搶斷她的話,不想從她嘴裏聽到夾槍帶棒的諷刺,畢竟她和季和,在語言的攻擊上,都太天賦異稟了。

方清晝說:“不,我是想說,你人很好。”

趙戎平白無故得了一個誇獎,受寵若驚,又不禁懷疑是什麽高端的罵人話術,即使高興也不敢擺到明面。

方清晝看著他表情反覆變幻,最後唇角小幅地上揚,篤定地想:趙戎不會說話,果然不是因為情商的問題。

方清晝偏過頭,看到周衛孝從辦案區被帶出來,拿起快遞,朝他走去。

“你在等我啊?”周衛孝兩眼紅腫,才想起件事,扯了下袖口說,“不好意思,這件外套是他的。”

周衛孝打算脫下來,可兩手被銬著,沒法兒動作。只好讓警察暫時給他解開。

方清晝說:“你穿著吧。”

周衛孝牽強笑道:“穿不進去吧,監獄裏不是要穿那種一條條的衣服嗎?”

“你要先去看守所。”警官說,“可以帶自己的衣服,不過要檢查登記,而且有專門規定和標準。你這件外套太覆雜了,還有金屬扣和拉鏈,不大行。”

周衛孝說:“那讓我脫了吧。別弄臟了。”

他一動,手上的鐐銬不停發出碰撞的響聲,很輕,猶如在告示什麽東西的結束。

雖然他其實沒什麽能失去的了。

方清晝還是說:“你先穿著吧。我查了一下,雖然有發號服,季節性的衣服和內衣褲之類要由家屬按時送。你的東西放在哪裏?我跟小周可以幫你整理。”

她把快遞拿起來給周衛孝看,問:“我幫你拆了?”

周衛孝木訥地點頭。

方清晝撕開封條,把那件印著簡單花紋的短袖遞過去。

周衛孝手裏捏著衣服,整理半天沒找到領口,綿軟的布料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團,水珠從他下垂的發絲間滴落,無聲的,一顆顆地打在手背上。

他不明白為什麽要哭,並不是因為難過。可想哭的欲望比他在訊問室裏還要強烈。

方清晝覺得他們兄弟倆,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她問警官:“周隨容什麽時候能出來。”

“現在。”警官說,“我們挖到了周識文的屍體。根據法醫初步的檢驗,以及現場的兇器,事實情況基本跟周衛孝陳述的相符。我們分析是,周隨容應該是聽到兩人吵架的動靜跟出去,遇上重傷還持刀的周識文,上前想搶他的武器,結果因為血跟頭疼的刺激,暈過去了。所以他什麽都不記得,因為本來就什麽都沒發生。”

方清晝懸空了數月的心終於落了回去,聲線竟有些不穩:“好。”

警官朝後一指:“喏,出來了。你們最好在C市多留幾天,保持手機通暢。我們這邊可能還會有些事情需要你們配合。”

周隨容懵懵懂懂地走出來,在看到周衛孝捧著衣服哭泣的模樣時,那些不明白才化成了諸般的晦澀,浮在他臉上。

周衛孝停下嗚咽,擡頭對著周隨容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抽噎著說:“我就讓你,不要回來嘛。你好不容易走得那麽遠,為什麽要回頭?你以後,別再那麽笨了。”

警官輕拍了下周衛孝的肩膀說:“我們要走了。”

周衛孝擦了擦臉,仿佛從一段墮落的醉生夢死裏醒了,醒來不知道能做什麽。他不想繼續渾渾噩噩地面對一片狼藉的人生,可對於改過自新開啟新的生活,又沒有足夠的指望。

他把衣服遞給方清晝,像堪堪吊著最後一根絲,說:“等我出來再給我吧。”

·

去周衛孝家的路上,方清晝給小周補全了他蹲訊問時期間缺失的信息。隨後為了拯救瀕死的氣氛,她把話題硬生生轉到了A市的資訊。

她還沒來得及用上陸盛興的情報網,路的前方出現了周衛孝的家。

車停下來,周隨容在房子的斜坡邊,看到了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周母。

他跟方清晝對視一眼,藏下心底未愈合的隱痛,先行開門走過去。

再次面對這個極陌生又極熟悉的人,他突然叫不出“媽”這個字。

周隨容幹巴巴地問:“你怎麽來了?”

周母同樣說得滯澀:“早上警察來問我話,下午,他們又通知我,說你被放出來了。”

周隨容“嗯”了一聲。忘記自己以前跟她說話時是什麽表情,現在連反應都給不出來。

周母是同樣的生疏。

大概是周識文死了,她發現自己多年的恨那麽像一場幻覺,暴露在空氣下消逝得無影無蹤。

她沒想好要跟周隨容說什麽,只是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了這裏。

起碼應該要說一聲對不起。

她嘴唇嚅囁著將要開口,一道聲音快一步叫道:“小周。”

周隨容如蒙大赦地朝她看去。

方清晝拉開一角車門,眼神直直望著周母,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問:“你是要上車,還是去屋裏?”

周隨容在兩人之間轉了數圈,選擇推門進屋。

方清晝合上車門,走到周母跟前。

周母面對這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人,莫名有種被窺透了的慚愧。對方清晝那無波無瀾的眼神感到畏怯。

方清晝思忖了下,平緩地說:“我不能理解一個成年人,將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和情緒,發洩到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身上。靠淩虐一個弱小的人來緩解自己的痛苦。以致於到現在二十幾年了,他還是消化不了。

“我沒有辦法忘記他因為你差點死了。你拋棄過他兩次,就當他不在了吧。至於親情什麽的,請不要再跟他提了。也不要對他說道歉,或者冰釋前嫌之類傷人的話。你知道他會接受,可他不會釋懷。那我不允許他接受。”

方清晝抽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這是我的號碼,如果你有什麽困難,請直接聯系我。我會給你提供基礎的生活保障,不過僅限於你。謝謝。”

周母含著淚,嘴唇一片蒼白。她沒接方清晝的名片,搖了搖手,失魂落魄地走了。

方清晝註視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她回車裏拿上電腦,在前廳找了位置,擺出臨時的工位。

周隨容在弟弟的臥室整理。他做過功課,知道要把衣物按照季節和類型分開打包。還要抽空評價一下周衛孝的衣品。

方清晝記錄下近段時間的思路,屏幕角落彈出來一條消息,是梁鳴發的。

梁鳴:【圖片】看我釣的魚。怎麽樣?!

那條魚還沒他的巴掌大。何況這都過了多久了?

方清晝回他:保護生態,放生魚苗。

梁鳴:你胡說什麽?這魚只能長那麽大!我給它凍起來了,下次來我給你炒一盤。

方清晝一時分不清,是魚更值得同情,還是梁鳴那令人發笑的釣魚水平。

方清晝企圖讓他迷途知返,別在這個自己不擅長的領域裏深耕,耕不出三毫米的前途。

方清晝:你不是說正經人不釣魚嗎?

梁鳴:我不是正經人。

方清晝恍然大悟,點開了他的消息免打擾。

沒多久,陸盛興發來一條鬼哭狼嚎的語言:

“領導!林姐打電話罵我,她催我回去——說你答應她了!”

方清晝把這茬給忘了。

她把陸盛興的免打擾也給打開。

這樣她可以潛心地工作。

不多時,幾人跟約好了似的,季和也打電話過來。

每次接到這位人民警察的電話都沒什麽好事。方清晝默數了三個數,才按下接通,點擊外放。

季和開門見山,徑直拋下一個重磅炸^彈:“B市那邊說,嚴見遠在今天中午,搶救無效死了。”

方清晝舔舔嘴唇:“……是嗎?”

季和:“他的遺囑裏給你留了一筆錢。”

“我?”方清晝狐疑,“給我?”

“準確來說,是給你的工作室。”季和說,“他可能是真把你當救世主了。”

方清晝慢吞吞地道:“……我不要。”

季和:“要不要的,你跟他的律師聯系一下。B市那邊這會兒還亂得人仰馬翻呢,估計不敢隨意幫你處理。我把對面的名片推給你,你先開一下權限。”

周隨容耳朵尖得很,聽到名字就從屋裏出來了,戒備地問:“她說誰?!”

“沒有誰。”方清晝掛斷電話,含糊過去,“我在工作。”

周隨容走過來看她的屏幕,把那個未成形的方案構思速讀了一遍,笑說:“方總,【案件解析】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太正式了,你想要熱度的話,可以起得稍微市場一點。”

方清晝虛心請教:“比如說?”

周隨容轉過電腦屏幕,在最下方打上一行字:

【兇案現場解析】

作者有話說:

可喜可賀!正文完結了!朋友了!【360度飆淚】

是的沒錯,這本其實是【案件現場直播】的前傳。後續還有做人設時候寫的感情線番外,出於劇情和風格考慮,就不放在正文了,大概有小幾萬字,等我整理完發出來。長的話單獨開,短的話放福利番外。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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