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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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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日常

“方清晝。”

詢問室的燈比餐廳裏的要暗一些,方清晝擡眼的時候,還是被光線晃了下,酸澀地眨了下眼。

“你困了嗎?”馮隊拿起手機打字,“要不要給你倒杯水?”

方清晝用手遮住光線,兩手揉了揉額側,啞聲說:“不用了。”

外面的人還是馬上送了杯水進來。

馮隊將杯子擺到她的桌角,問:“在直播結束,警察上來的那段時間裏,你最後跟嚴見遠說了些什麽?”

這個問題已經是重覆的第四遍了。

方清晝順手握住杯子,看到搖晃的液體,感到些許口幹舌燥,她舔了下嘴唇,耐心地覆述。

“我跟他說,從一開始,執著於異常判定的人就是他自己。因為異常意味著答案是確定的,可以被糾正,可以被治療。在他的眼裏,我是絕對的理性,所以他不在意別人的判定,只相信我的規則。他認為我可以救他。

“我說,刻舟求劍是治不好傷口的。他已經離開那條河了,卻還在一遍遍地加深那道傷。”

“嚴見遠不能接受,他問我,那為什麽只有他會這樣?

“我說,有人稱它為命運,有人稱它為磨礪,或者還有其它的名字。總歸就是這樣,一種不公平的概率。它沒有所謂的根源,也沒有所謂的答案。”

方清晝抿了口水,舌尖有點泛苦,手也不怎麽穩當。徹夜的詢問,讓她的腦子近似發木,而再三回顧昨晚的細節,那種讓嚴見遠沈浸迷失的痛苦,也在她身上引發出陣陣深遠的共鳴。

哪怕矛盾的是,她同樣在憎恨著嚴見遠牽連了太多人。

馮隊兩手抱胸,偏著頭查看電腦上的筆錄,眼花繚亂之際,自虐般地用力捏住鼻根,從發紅的眼睛裏逼出少許水花,問道:“你為什麽要那麽強調秩序?”

方清晝機械式的問答被他打了個岔,用了好幾秒才切換到思考的模式,組織著語言回答他。

“我認識到秩序的重要,是在我通過展示我的危險,逼迫我媽媽跟我拉開距離的那一次。

“她抱著弟弟跑出我家時,我有一種微妙的快感。起初我以為那種快感,是來自於我解決掉大把的麻煩,快速達成自己目標的愉悅。但在之後,我屢次回憶起她離開時的背影。她在穿鞋的時候站不穩摔了一跤,腦袋磕在鞋櫃上,她沒有理會,只是死死拽著我弟弟走了。

“我隔了很長時間才察覺到,我所感受到的開心,是一種類似報覆的情緒。同時我在愧疚和自我譴責。而這一切我都沒有察覺。我比較遲鈍。”

方清晝說得漫不經心,可流露出的幾分情緒,證明了解和接受的這個過程,不是那麽容易。

“她是想做個好媽媽的,只是找不到方法,又不幸遇到了我,無法寬恕她的失責。我對她的親子關系明明沒有任何羨慕,在看到他們一家人溫馨和睦,其樂融融的樣子後,竟然會感到嫉妒。我不想看見她在別人那裏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我產生了一些極其卑劣的想法。

“人性是那麽不光明,這讓我感到恐怖。我當時還小,經歷匱乏,我沒有什麽目標,也沒有人在期待我的未來。我沒有立志要成為一個多麽好的人,但我認為自己起碼應該穩定地過完這一生。因此我決定尊重秩序。它雖然不代表正確,可是能帶來穩定。它代替我的父母,教會我怎麽克制欲望,怎麽做人。秩序、法律,是這個混亂又覆雜的社會裏,最穩定的錨。”

在那個明亮的高樓裏,方清晝跟嚴見遠說的最後幾句話是:

“欲望會膨脹,無論是好是壞。人類向著欲望滑落,是一種最原始的天性。

“但不法的正義,會成為新的罪行。

“如果你一定要問我的意見,我只能告訴你,我覺得你是正常的。但是你有罪。”

嚴見遠當時的表情方清晝讀不大懂。不知道這個答案是讓他失望,還是覺得滿意。

他只是身體後仰,視線落在高處零碎的光斑上。

眼底是幽暗的,情感是蒼白的,看起來想要哭,嘴角又好像在笑。

他想給即將中斷的人生找一句註腳,但浮淺的詞藻,哪個都不合適。

鍵盤敲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動。落下最後一個標點後,馮隊再次疑問:“你知道嚴見遠在來之前,已經服毒了嗎?”

方清晝抿著唇,半晌才說:“我不知道。”

馮隊直言不諱:“你有猜到。”

“聊到一半的時候,我有猜到。”方清晝說,“我覺得如果當時打斷他,是更殘忍的做法。”

馮隊餘下的公務堆積如山,明白在方清晝這裏消磨時間難有進展,沒再提問,站起身,將整理好的筆錄遞過去:“簽個字吧。”

方清晝拿到手裏,謹慎地閱覽一遍。

馮隊靠在墻上,劇烈起伏的情緒消退過後,疲憊感沈甸甸地壓了上來,耐不住好奇心的抽打,問:“你們那個投票,最後的結果是什麽?”

方清晝拿起筆簽名,問:“你很想知道嗎?”

“有點兒。”馮隊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焦慮地說,“做了題,就想對對答案。你懂嗎?”

方清晝把紙張整理好遞還給他:“將自己代入為裁決者的時候,是不是本身已經成為可以被裁決的對象?我認為那個結果沒有意義。我根本沒開投票。”

馮隊:“……”

他一口長氣抽進肺裏,感覺肺部被撐得悶疼。眼瞅著方清晝氣定神閑地走出大門,拽住一旁的警員問:“你覺得我現在看起來正常嗎?”

年輕警員敷衍地瞄了他一眼,熟練地從口袋裏抽出一根煙,塞進他嘴裏,說:“抽完就正常了,去吧馮隊,還有的忙呢。”

·

從醫院到分局的路上,陸盛興困得有點神智迷離了。被許游翔接連推攘了幾下,才發現車輛已經停了下來。

開車護送的刑警一路都在琢磨案情,關上門後三兩步追上他閑聊。

“嚴見遠那個直播的最後,是不是提到了周隨容的名字?”

陸盛興清醒了點,覺得大概率是了。難怪周隨容之前的表現如此反常,連工作都說不要就不要,他說:“是有吧。”

警員:“他不是你們領導的男朋友嗎?怎麽也會被控制?”

陸盛興憂心忡忡地道:“周哥跟領導不一樣,他還是個凡夫俗子,我都能看出來他弱點很多。”

他覺得回去以後,應該讓林姐給小周一個特訓,用加班來錘煉周隨容的精神。他願意為此提供最大程度的幫助。

警員見他皺著眉頭,想表現煩惱但又抑制不住嘴角的弧度,絕對沒打什麽好主意,壞心腸地打趣:“是嗎?你的意思是方清晝鐵石心腸?”

“我可沒有!你不要構陷我!”陸盛興大聲喊冤,隨即想到方清晝不在身邊,可以不必如此激動,音量小了點,還是堅決捍衛自己的清白,“我沒有這樣想。我是她最忠誠的粉絲!”

他嗓門洪亮,宣誓似的喊話傳進分局開闊的大廳,坐在休息區等候的周隨容聞言擡起頭,把手上拿著的宣傳冊放了下去。

周隨容拆臺:“你領導這會兒聽不到,別拍馬屁了。”

陸盛興見到自己剛才還在腹誹的主角,沒敢嗆聲,喉結一滾滑開目光,乖巧走到他邊上坐了下來。

許游翔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身上帶著股藥水味兒,靠近後碎步移動到墻邊。

周隨容看見他鼻青臉腫的慘狀,用手肘搗了下陸盛興問責:“你怎麽把他帶回來了?”

“我有什麽辦法?”陸盛興委屈地挪遠一點,“他說他不想留在醫院。”

周隨容轉過去問:“你還是有心理陰影嗎?”

許游翔點頭。

陸盛興插嘴,戳穿他的小心思:“我覺得主要是因為,住院要錢。”

許游翔內心的想法從來寫在臉上,哪怕如今半邊臉被梁益正的拳頭打得變形,另半邊臉被撓花,微表情的變化仍舊十分傳神。

這次的醫藥費是陸盛興出的。昨晚打架弄壞了不少家具,房東那邊還沒賠償。許游翔財政赤字的情況越發嚴峻。他小聲地說:“我會盡快還錢的。”

周隨容笑說:“不用。我們老板可以報銷。”

周隨容把陸盛興推開,拍了拍空位示意他坐過來。

許游翔躑躅幾步,縮著脖子在兩人中間坐了下來,兩腿並攏。

他擔心身上氣味太沖,好在兩人都沒介意。

陸盛興關心了句:“你今後打算怎麽辦啊?梁益正入室行兇,肯定要被關,嚴見遠那邊給了不少證據,你要繼續留在B市等結果嗎?”

許游翔萎靡地說:“我還沒想過。”

陸盛興眼珠子賊兮兮地轉了一圈,扯著許游翔,往周隨容的方向使勁瞟。

許游翔看不懂,也偷偷摸摸地拿眼角瞥周隨容。

周隨容:“……”

陸盛興沒見過這麽不上道的,氣得罵道:“魚翻白是要死了,你翻白眼是也要死了嗎?!”

許游翔迷茫:“魚會翻白眼嗎?”

周隨容憋著笑說:“大部分不會,因為它們沒有眼皮。少數例如鯊魚,會有一層瞬膜,可以翻下來蓋住眼睛。”

陸盛興氣得跳腳:“我說的是翻白肚!我不是要給你搞冷知識科普!”

他的重點還是被帶偏:“而且你居然知道魚沒有眼皮?我的天吶!”

許游翔別過身:“你怎麽瞧不起人啊!”

周隨容笑得肚子疼。

這倆活寶能湊到一塊兒,無異於守株的宋人逮到了他的兔子,足以載入史冊。

陸盛興捂住額頭,直白地說:“我是讓你求求他,他是我們老板娘!那樣說不定你就能來我們公司工作了。你沒看見我們領導手上戴了枚戒指嗎?”

周隨容本來要批評他的,聽到最後一句氣發不出來了。

這小子什麽時候那麽有眼色了?

許游翔看了看周隨容,一臉懵地道:“可是我不會拍照啊。”

“什麽意思?”陸盛興就差把“癡心妄想”四個字寫在臉上,“你還想當模特?”

他可沒忘記許游翔當初打擊自己顏值的事,攻擊力拉滿地諷刺:“你的手機沒有自拍嗎?”

周隨容倒還記得自己的人設,跟他解釋:“我不是攝影師,那是騙梁益正的,我們幾個其實是同事。”

許游翔:“哦……”

許游翔盤算著那更沒自己能幹的活了。他大學讀的文科專業,後來幹了銷售,去那種科技公司能做什麽?

陸盛興替他規劃好了:“你可以幹前臺。現在的前臺是我用我的小發明暫時代替的。平時打打雜,反正沒什麽難的。”

許游翔還沒答覆,方清晝從樓梯下來了,三人跟觸發什麽系統程序似的,齊整一致地站成一排迎接。

周隨容把外套遞給她:“問完了?”

方清晝:“嗯。”

陸盛興急匆匆地提議:“領導,能讓他去我們公司幹前臺嗎?”

“看你好累。快回去休息。”周隨容攬著方清晝的肩膀帶她往外走。

陸盛興跟許游翔落在後面,鞭炮興致勃勃地給新朋友介紹自己的交友圈:“我在A市有警察的人脈。裏面有個叫趙戎的,我感覺會跟你聊得來,到時候我介紹給你。還有個叫季和的,人不錯,就是耳朵不大好,還有點社恐,你就別去煩她了。在我們A市,你只要遵紀守法,就能成為良好市民!”

方清晝的腳步一下頓住了,感覺遇到了今天最大的難題。

趙戎嗎?

這三個臭皮匠,傻的傻,呆的呆,吵的吵,湊到一塊兒出餿主意,感覺十個諸葛亮也頂不住。

不過如果能扼殺掉小興對前臺的掌控欲,想必林姐是樂見其成的。

走到停車場,陸盛興爬上車,立馬扒拉著前排的座椅提要求:“你們住哪個酒店,幫我也訂個房間吧,我不想再跟蟑螂住一個屋了。”

許游翔被他詆毀了一天,已經學會自動過濾他的廢話。

陸盛興還是講義氣的,記起方清晝沒正面答應,又提了一次:“老板,要不把周哥工資的零頭給他好了,反正周哥可以吃你的軟飯。”

周隨容:??

周隨容調整著後視鏡,幽幽道:“要不幹脆把小興裁掉吧。他這張嘴的傷害已經遠遠超過他的貢獻。”

陸盛興“啊?”了一聲,當即老實了,屁股往下一滑,把自己藏在靠椅後頭。

周隨容調出導航,問:“我們明天早上幾點出發?”

陸盛興待機不到三秒鐘,蹦起來驚道:“去哪兒?這就走了?領導你不是請了兩個月的假嗎?”

周隨容覺得b市這地方簡直邪門,還待滿兩月呢,要是可以,他甚至打算把車留在這兒,直接買機票回去。

周隨容說:“你可以留這兒,我跟你領導先回去。”

“什麽?”陸盛興沈痛道,“我這就被流放了?”

方清晝:“小興,你留在這裏幫許游翔處理一下事情,過幾天一起坐飛機回去。我跟小周有別的安排。”

陸盛興當他們兩個是要甩掉自己好過二人世界,蔫耷耷地表示:“好吧。”

許游翔心裏沒底地說:“真讓我去嗎?我也可以?”

陸盛興趕忙把他按住:“你別多嘴!”

說到假期,方清晝心虛地想起林姐。

她決定參考一下陸盛興的答案。畢竟對在林姐的高壓線上蹦跶這件事,這位選手堪稱經驗豐富。

方清晝不動聲色地問:“小興,你請假的時候林姐是怎麽說的?”

陸盛興宛如地被掐住脖頸的鴨子,啞巴了。

方清晝問:“你打算怎麽跟她道歉?”

陸盛興捂住耳朵,自欺欺人地道:“道歉就要面對,我面對不了。”

方清晝:“……”

好沒出息。

周隨容心領神會,清楚這將是三人前路上的共同難題,在旁鼓勵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你得面對。”

陸盛興瘋狂搖頭:“不!如果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話,伸頭是砍在脖子上,但縮頭可能只砍到頭皮。為什麽大家會罵縮頭烏龜,因為縮頭確實有用。”

方清晝不死心地問:“……那你準備什麽時候伸頭?”

陸盛興雙手合十,最終還是走向了玄學跟哲學融和的方向,說:“等我感覺人生充滿希望的時候。”

方清晝:“……”

嘖,果然好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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