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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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經歷

梁母拆開紙箱,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摞試卷。

她一張張往後翻,手指點在紅色的批註上,懷念地道:“小遠非常聰明,這是老梁給他出的卷子,你看看,基本是對的。老梁說他的抽象思維比普通人要強得多,只是沒有接受過合適的教育。”

那段時間,梁鳴被送去外地上學,妹妹梁啴平日在學校住宿,家裏冷清得沒有人氣,她每天強撐著平和以維系搖搖欲墜的家庭。

那天她提前下班,在客廳遇到了伏案學習的許遠。梁教授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見到她後張口結舌地說:“認識的人托我照顧他一下……我來給他找點啴啴不要了的學習資料,他基礎不紮實,落下不少小學的知識點。我給他補補。”

許遠站起來,捏著手裏的本子,拘謹地朝她鞠躬。

梁母比許遠還要不知所措,她沒有心力去應對陌生的小孩,同時對丈夫深懷怨懟——憑什麽這樣的慈愛不能給自己的兒子?

許遠察覺到她的傷心,待不到半小時就收拾好書本說要離開。

梁母這才看到他頭發遮掩下半邊青紫的臉,對上他愧疚忐忑的表情,心中強烈不忍,自責為什麽要把負面情緒傳染給這樣年幼的人,主動開口留他下來吃飯。

梁母說:“我知道他以前肯定過得不好,因為他特別會看眼色,每一秒都戰戰兢兢。拿筷子的手不停在抖,米飯夾不穩掉到桌上,他撿起來吃掉,低著頭跟我說對不起。我更後悔了。”

方清晝想起當初梁教授喊自己去他家吃飯,師母第一時間表示了熱忱的歡迎,對著她來來回回端詳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口。

方清晝當初以為她這種過度的關懷是因為寂寞,原來不是。

梁母說:“A市的熱天來得早,他穿的那件長袖是加絨的衛衣,老梁馬虎註意不到。我把梁鳴小時候的衣服整理出來,給他挑出一件合身的短袖,讓他穿著回去。

“他不好意思不換,在房間磨蹭了十幾分鐘才出來,我還納悶是怎麽了,等他走近了才看到,他手臂上有一條十幾公分長的傷口,肩膀到後背也是大片大片的烏青,從短袖的布料下透出來。我上去掀開他的衣服查看,發現還有煙頭的燙傷跟各種新舊交錯的挫傷。我沒忍住,一下子哭了。”

梁母帶著許遠去剪了個頭發,並去醫院做了全套的體檢。

他不習慣那麽短的頭發,感覺路過的人都在看自己額頭的傷,忍不住擡手去摸,來遮擋四下的視線。

梁母怕他把疤給摳破了,握住了他的手。

站在過道的落地玻璃前,許遠小心翼翼地往那道淺得透明的倒影上看。

梁母察覺到他的小動作,溫聲問:“怎麽了?”

許遠仰起頭看她,靦腆地細聲道:“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醫院。好大啊。感覺會迷路,不知道怎麽看病。”

“第一次去店裏剪頭發。第一次讓人給我洗頭。”

“第一次吃到那麽好吃的飯。”

梁母笑了下。

帶著他去等電梯的時候,許遠用氣音又說了句:“第一次有人為我流眼淚。”

“他可能以為我沒聽見,我聽到了。進電梯的時候差點又哭出來。”梁母翻出一個袋子,裏面裝著當時的體檢報告,她拿在手裏,鼻頭發酸,“什麽樣的家庭要這樣對待他?我不明白。”

梁鳴聽了半天,按捺不住,湊過來問:“等等,等一下!我怎麽不知道這些事?”

梁母接過兒子遞來的紙巾,拍打了他一下:“我怎麽跟你說?萬一你介意呢?你跟你爸,本來就有那麽多的矛盾跟情緒,什麽原因沒有,都跟吃了槍藥一樣,聽到對方的名字就狂躁。你前腳離開,我們馬上找了個新的孩子,跟他融洽地生活在一起,還告訴你他有多懂事,跟我們像一家人。我是有多愚蠢?

“我都能猜到你會說什麽,‘恭喜梁教授找到理想的兒子。’、‘祝福你們闔家團圓,幸福美滿。我這個外人就不打擾了。’,然後背起包就走,再也不回家。”

梁鳴無法反駁。畢竟他親媽連他那陰陽怪氣的調子都拿捏得十分到位。

梁鳴開始亂翻箱子裏的東西,說:“可是我回來的時候也沒見過他啊。沒在家裏看到什麽屬於他的東西。”

“老梁幫他租了間公寓,你回家他就不過來了,他也怕影響我們之間的關系。”梁母退到鏡頭外擦鼻子,“他什麽都主動為我考慮,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麽,比同齡人成熟太多,從來不讓我為難,一直提前幫我做決定。”

周隨容聽著傾身過來,下巴抵著方清晝的肩,跟她一起看屏幕。

梁母說:“其實你還是遇到過他一次。當時我帶著你去外面吃飯,他正巧端著個盒飯坐在路邊吃。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打招呼,表情有點慌,被他看出來了。他裝作不認識我,低下了頭。我點完單,決定讓他進來,他先一步走了。”

梁鳴翻出張手繪的賀卡,上面內容寫得一板一眼,只說感謝梁老師與孔師母。

其餘還有各種零零散散的小物件,帶有個人標記的不多,連一個名字都沒留下。

它們的主人如同一只隨時準備離殼的寄居蟹。縮在這個避難所,生活時時帶著謹慎跟僥幸。企盼持久,卻又自知短暫。所以把現實當做懸梁的繩索,面對美好會止步,做到美夢會清醒。

梁母再看見這些東西,一種難言的悲憫跟淒愴湧了上來,浪潮一樣交替拍打,把她當年無暇顧及的那些情緒一點點拍了出來,因時間與際遇而加劇,成倍地反噬。

她按住梁鳴的手背,讓他把那些東西放下:“我其實知道這樣不對,偶爾需要陪伴就讓他出現,關系親近了又讓他離開,這不等於是在說他是你的替代品?但我真的不是,我更希望你們能成為朋友。我知道讓他跟你的生活分隔開對他而言非常殘忍,可是我私心拒絕不了。我對他的同情比不上對你的重視。我當時滿心滿眼的只想著怎麽能讓你回來,所有妨礙一律剔除。”

那一陣,她每天都過得沒有實感,被紛亂如麻的煩惱吞沒,體會不到別的情緒。現在才遲滯地覺察到那位少年忍受著的不幸,為此感到慚愧。

“我也是不像話,要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反過來照顧我。”

“媽!”梁鳴嚷嚷道,“我知道你對我的叛逆期意見很大。我這不是改好了嗎?”

梁母會不會喜歡他這種詼諧,方清晝說不好。但她不會放過嘲笑梁鳴的機會。

方清晝指出:“你還說你擅長安慰人。”

“你這人怎麽那麽記仇?”梁鳴反擊,“那你說一句我聽聽。”

方清晝樸實地說:“他對您應該只有感激。”

梁鳴喉頭哽著口老血,心說這個他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但是求他了,不要用殺人來報恩啊!這心理是扭曲成什麽樣了?給他嚇得兩天沒睡個好覺。

梁母實在受不了他們兩個接連來展示語言的藝術,岔開話題,說:“老梁說他以前的戶口不能用,四處托關系,找了所學校讓他暫時借讀,給他辦落戶。還好那時候查得沒現在這麽嚴。好不容易手續走完了,我說可以慶祝一下,小遠不見了。”

方清晝問:“師母記得具體是什麽時候的事嗎?”

梁母說:“9月多吧,我記得也快到中秋假期了,跟現在差不多。我訂了個蛋糕,讓小遠幫忙去提,天黑了都沒見他回來。我跟老梁打了好幾通電話,聯系不上人,急得要報警。後來老梁自己出去找了。

“臨近天亮,老梁悶悶不樂地回來,跟我說小遠出了點事,不得不離開A市。他已經托朋友幫忙照顧。過了段時間,老梁又說,小遠被他親戚帶去Y國了,由於各種原因不便跟我聯系。

“小遠要是有能依靠的親戚,不會流浪到我們家來。我也猜過小遠或許根本不是黑戶,只是發生了什麽差錯。不管是什麽原因,我相信他是身不由己多過於心懷惡意。我寧願我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我不問。”

梁母說:“他剛離開那一陣,我也放心不下,不過老梁跟他陸陸續續地有聯絡,說他過得不錯。小遠每年也會從Y國給我寄禮物,是些看起來相當昂貴的東西,我對奢侈品沒有研究,說不好價格。老梁讓我先收著。我不敢放家裏,全存在銀行。要上交嗎?”

方清晝差點沒接上她這個問題:“不用上交。那是他自己賺的錢。”

梁母憂心忡忡地道:“我看到新聞說,他叫許遠是不是?他爸爸原來是被警察逼死的嗎?他是一個人逃出來的啊?你們現在找他是要做什麽?給他爸翻案嗎?”

方清晝說:“不是的,那些是網絡謠言,您千萬不要出面發聲。”

梁母落寞地說:“我知道的,亂說會給他惹麻煩。他現在都不叫許遠了。”

方清晝問:“能讓梁鳴……哥,接下電話嗎?”

梁鳴還賴在邊上,分明聽見了,針對這個“哥”的尊稱發出了耐人尋味的笑聲。

他拿過手機,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怎麽啦?方妹妹。”

方清晝問:“你有清點過梁老師的財產嗎?”

梁鳴後仰著靠在窗臺上,愜意地吹著風,說:“我清點什麽?老頭子是自殺,他自己處理好了。什麽股票、專利、期權,能賣的他全賣了,給我換成了現金。我現在只要守著存款過日子。”

“哦。”方清晝打聽,“有多少啊?”

梁鳴又體驗了一遍被唐突到臉上的感覺,跟當年那句“能說一下您殺人的經過嗎”幾乎不相上下,他無語道:“不告訴你!凈瞎問啊?你好歹拐個彎兒呢?”

“我只是想知道他跟嚴見遠的關系有多深,有沒有生意上的往來。”方清晝想了想道,“算了。這個也不重要。謝謝你們告訴我的事。這兩天網上信息多,讓師母不要看新聞了。”

“誒……”梁鳴磨磨蹭蹭地說不出完整句子,光在發語氣詞。

方清晝對他的耐心只比米粒兒大那麽一點:“幹什麽?”

“唉……我就是有感而發。在我眼裏,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是在別人眼裏,可能比救世主還要偉大。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梁鳴唉聲嘆氣,憂愁道,“可是為什麽我們家的小孩,總是出問題?”

方清晝認真說:“因為這不是一個問題。”

周隨容完全能猜到她的想法,跟她異口同聲地說:“這是哲學。”

方清晝擅長解決問題,對於難以解決的,她同樣擅長抽掉底盤,埋葬問題本身。

至於追根究底什麽的,她不是很在意。只要能確切解決她的煩惱,她甚至不介意埋完後用鏟子在土上多敲兩下。

類似這種沒有準確答案的思辨,她習慣一股腦推到神秘的哲學跟玄學。

方清晝認為小周越來越聰明了,對著他讚許地點頭,同時希望電話對面的某位愚者也能領悟:“明白了嗎?不明白我也要掛了。”

梁鳴怪叫兩聲阻止她:“你怎麽不問我釣到魚了嗎?”

方清晝不疑有它,好心給他一個炫耀的機會,問:“你釣到魚了嗎?”

梁鳴發出得逞的大笑:“這不是釣到你了嗎?哈哈哈!”

方清晝:“……”

她不該善良到給梁鳴正面反饋。

方清晝切出聊天界面,才看見馮隊在幾分鐘前給她發了條信息,問她能不能查到鄭家厚的位置。

她點開鏈接跳轉到直播間,對這場面“咦”了一聲,截屏後放大圖片。

攝像頭擺放的角度,拍到了車廂的一部分後擋風玻璃,可玻璃外沒露出什麽獨特的景物。只有大片的天空和一截晃動的樹梢。

光線從鄭家厚左側照入,曬到了他半只手臂。

方清晝根據光線的角度,以及樹葉被風吹動的方向,打開地圖核查。

如果只考慮村莊周邊的範圍……

方清晝給他回覆:知道了,你拖延一下時間。

周隨容跟著找到直播間,正好聽到鄭家厚在說:

“梁益正的舅舅,一直堅信自己外甥是被同學欺負受傷,畢竟學校是這麽告訴他的……”

·

早上還雞飛狗跳的辦案處迎來了短暫的和平。

幾人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觀看直播。

因網速不同,漸次響起的說話聲帶著一陣陣波浪般的回音。

梁益正的音量開得最大。

在聽到“舅舅”時,他把高架著的腿放下了,歪斜著靠在椅背上的上身也緩緩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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