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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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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審判

【本章有小修,大綱走向沒變,但是劇情推進方式修了一下,可看可不看】

“各位觀眾朋友們,我現在所在的位置就是許遠的老家。兩個小時前警方抵達現場,目前正在進行勘查。我們能隱約聽到一些從後院傳過來的動靜,像是在敲砸、挖掘。具體的情況,警方表示暫時無法告知。

“我們可以看見,這棟房屋明顯處於長期空置的狀態。根據我們先前在內部拍攝到的畫面,衣櫃裏留著常用的衣物,廁所裏擺放著洗漱用品,推斷屋主很可能離開得十分倉促沒有準備。當地的村民也告訴我們,自二十二年前那起‘霸淩’事故之後,許家父子連夜失蹤再未出現……”

方清晝靠近吵鬧的來源,報道者字正腔圓的發言壓過四面嗡嗡作響的喧嚷,鉆進她的耳朵。

兩人在正式啟程前耽擱了一段時間,趕到村鎮已經是傍晚。

警察圍繞著許遠的老宅拉出幾條警戒線,利用角度隔絕了外部往裏窺探的視線。

大批的群眾聚集在狹窄的土路上,幾十名聞風趕來的記者跟網絡主播們,正對著一扇虛掩起來的大門反覆拍攝。

閑著沒事的村民也在街道中間來回游蕩,激動地跟每一個對上視線的路人重覆一段驚心動魄的悲慘故事,順道跟執勤的警察大眼瞪小眼。

眾人秉持著一貫的信念——雖然不知道有什麽熱鬧好看,但絕不能錯過看熱鬧的可能。

“這麽多人?”周隨容訝然一聲,單手拎著件薄外套,虛握住方清晝的手臂,跟著她一起擠進熙攘的人潮,來到拉長的警戒線外。

一年輕主播背對著他們,跟民警念評論區的內容。

“帽子叔叔,我們直播間現在幾萬人在蹲,他們就想知道昨天晚上當街持刀殺人的那個人是不是許某?我們沒問他完整的名字啊,姓氏總是能說的吧?”

執勤民警被手機懟著正臉近距離拍攝,勸止幾次無用,又擔心激化矛盾,猶如被上緊了發條,渾身板得僵直,只目光不斷巡視四周,一見有人靠近警戒線,立馬闊步趕去將人往後輕推。

青年高舉手機,寸步不離地跟在民警身後,死纏爛打地追問:“帽子叔叔,那梁益正別墅外面發現一具屍體的事情是真的嗎?警方有對這事發過公告嗎?兇手是誰?抓到了嗎?死者是不是梁益正的老同學?”

“有網友把梁益正公司的合同發出來了,根本是徹徹底底的霸王條款,你們警察不處理嗎?”

“有人拿著身份證實名舉報,梁益正手底下養著一群打手,在外面幫他胡作非為,這算是涉黑了吧?他報警了警方沒立案,為什麽?理由是什麽?因為他跟他爸姓梁嗎?”

“公眾有知情——”

青年見民警壓低了帽檐不敢擡頭,當他是無地自容,說得越發慷慨激昂,一只手突然從側方伸過來,掰著他的手機朝後轉了半圈,對準遠處開闊的農田跟群山,說:“這兒的風景挺漂亮的。”

將晚的天色與早秋的山林,一片紅橙黃綠,顏色駁雜,讓鏡頭覆著一層輕煙似的霞光。

青年懵得反應不過來,對著方清晝的臉看了稍許,張口結舌地說道:“確實啊……”

方清晝點了點頭,說:“這警察那麽年輕,二十二年前可能還沒斷奶,你問他沒用。”

民警小哥對她這番解圍油然生出一股感動。

方清晝:“就拿三四千的工資,不要為難他了。”

民警小哥倒抽一氣,心裏的陰雲陡然擴大了數倍,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周隨容剛還在欣慰,方清晝居然會用這樣柔和的手段來化解爭端,下一秒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好在效果是顯著的,糾纏著的人大多散開。

方清晝拿出手機給季和發了條信息。

方清晝:我們到了。

她還沒切出聊天框,季和的消息就回了過來,多半正在刷手機。

季和:你們直接進來。

方清晝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方清晝:你們警方的行蹤洩露了?

季和:沒那麽好的事。

季和:我們來之前,這群人已經扛著長槍短炮在屋子裏挖寶似地轉過幾圈了,還拉著村民給他們講過去的故事。

季和:一群想象力發達的人跟著網友一起搞即興創作,劇情越編越魔幻,已經發展到不知第幾個版本,就差把許遠的祖宗十八代給編出來了。不少人現在認定黑警趁夜殺人,就近埋屍。這進度可比我們快多了。

恐怖的是現實生生對照上了一部分。

方清晝:你們知道屍體在哪裏了?

季和:實地看了一下現場,大概能猜到。這裏沒幾個合適的藏屍地點。

季和:行了,進來吧。

民警小哥收到消息,給他們使了個眼色,迅速拉開黃線示意他們進去。

季和就站在空曠的客廳,等兩人進來,上前虛掩了下大門,稱呼他們:“二位尊貴的懶驢。”

方清晝置若罔聞,環顧一圈,問:“門鎖被人砸過?”

“那倒不是外面那些人幹的。案發第二天早上,同村的人結伴過來查看情況,喊了半天沒人應,怕出事,合夥把門砸開了。”

季和拿著個手電,照向墻上幾點暗色的痕跡,說:“地面上的血跡被人打掃過,拖把就放在那邊的廁所。村民們說不是他們做的。墻上的血不好清理,被留了下來。血液飛濺範圍不大,只有零星幾片,不顯眼,村民當時沒意識到這樣會死人,找了一圈沒見到人影,以為父子倆半夜跑路了,就各自散了。後來一直沒聽說過許遠二人的消息,才傳出各種流言。”

客廳裏有幾張被砸爛了腿的椅子,以及被歸成一堆掃到墻角的碗筷碎片,都是當年那場暴力遺留的證據。

左手邊是個房間,右側墻上開了扇小窗用來采光。由於沒有主燈照明,傍晚時分的屋內光線一片昏沈,全靠季和的手電。

季和站在墻邊,握著手電在房間四面迅速照了一圈,最後停在天花板的方向。

“許遠當時被虐打重傷,沒有力氣起來清理現場、處理屍體,假設他提供的證詞真實可信,能把他爸從吊燈上放下來的,一定是個力氣夠大的成年男性。這個人的清理手段相當粗糙,只做了一半又倉促放棄,可見當時驚慌失措,做類似的行為或許更多出於愧疚補償的心態,而不是為了消滅證據。當然,也不排除對方沒有常識,基於本能行動,中途發現證據太難掩蓋,才落荒而逃。”

地上的血其實也沒怎麽清理幹凈,留下血漬的輪廓,在桌角的位置洇開一小灘。

雖然季和刻意將燈光一晃而過,方清晝上佳的目力跟大腦還是記住了各中的細節,並自發勾勒出少年仰躺在桌邊時能看到的視角——垂眼是懸吊著晃動的影子,擡眼是面色青白的屍體。如此正面而不容回避的沖擊,更像是一種蓄意的刑罰。

方清晝將腦海中森涼的畫面壓下,扭頭問:“你傾向於這個人是誰?”

季和身軀疲憊,導致聲音帶著懶散,字音拖得比平時稍長:“學校的老師,或者,當時跟老師一起過來的派出所民警,亦或者是出於擔心前來查看的村民。猜測這個人具體是誰,就目前來說不重要。”

季和手腕一轉,照向客廳通往廚房的昏暗走道,主動在前面領路。

“天亮前這個人要打掃現場,還要藏匿屍體,時間有限。我們詢問了周邊的住戶,由於村裏發生了這樣的大事,當天晚上不少人失眠。一部分人起得早,一部分人睡得晚,剛好補足了時間線。結合各方口供分析,這個人應該沒有用車輛來轉移屍體,而是選擇埋在老宅附近。”

季和從後門走出去,夕陽在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裏變得更紅了。

方清晝偏轉瞳孔,左邊是一片荒廢的菜園,裏面長滿了雜草,此時被挖得坑坑窪窪。

季和說:“我們在菜園裏挖了一遍,發現只有四十公分左右的厚度是松軟的泥土,是從別的地裏挑過來的。再往下有不少碎石塊,土層堅硬,不便挖掘,不大可能把屍體藏在這裏。否則雨下得稍微大一點,屍體就有可能被沖出來,或者發出劇烈的屍臭,被人察覺。”

小菜園裏沙塵飛揚,慘白的燈光一打,人被蒙在粉塵紛紛揚揚的光霧裏。

影子是歪斜的,樓房是模糊的,白光的邊緣籠著殘陽的血紅。

季和朝前方努努下巴:“唯一的選項,就剩那裏了。”

石頭堆砌的圍欄在漫長的歲月裏倒塌了大半。警察們搬開一部分碎石塊,在菜園外靠近林子的一片土地上埋頭挖坑。

季和關閉手電,找了個能借力的地方撐著手,說:“我們交叉比對了各方供詞,對於當天晚上的情形,許游翔形容說他聽到許遠整夜淒厲的哭聲,這個不大可能。先不說當天下雨,會掩蓋聲音,這棟老宅跟左右鄰裏有一段距離,我們去最近的住戶家裏試了下,基本聽不見多少聲音。村裏的老人也說許遠打小是個不怎麽會哭的孩子。就算他爸打他,他通常也是咬緊牙關強忍。許游翔的口供有問題,他是不是也受到了認知的幹擾?”

方清晝說:“不一定,人在每一次回憶的時候,都會受主觀影響,對記憶進行一次覆蓋調整,導致記憶跟現實出現偏差。小孩挨打會哭泣,在他認知裏是人之常情,他會有這樣的想法,不代表他說謊,或者被篡改了記憶。包括他看見民警半夜從許遠家裏出來的畫面,也不排除是受村裏人謠言的影響,混淆了現實跟幻想。畢竟他當時才十多歲。”

她想了想,補充了個結論:“從我和他接觸過的感覺判斷,他沒有受到項目的影響。”

季和正打算說點什麽,不遠處傳來一青年刻意壓低的呼聲:“挖到了!是不是?”

人群頓時圍了上去,四面八方的光源聚焦著照亮坑底,中間的人跪在地上,掃開上面浮著的一層沙土。

季和也瞬間站直了身,朝著竊竊私語的方向望去,見他們加快挖掘的節奏,很快又放松下來,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方清晝跟周隨容中間轉了一圈,諱莫如深地道:“方清晝,我有話想跟你談談。”

周隨容聽出是覺得自己礙事,聳了聳肩,把掛在手臂上的外套披在方清晝身上,自覺轉身進屋。

季和走到院子角落,到了確認周隨容聽不見的位置,才起了個頭:“在許遠心裏,他認為是他逼死了他的父親,他跟兇手沒有區別,所以這麽多年耿耿於懷。”

方清晝不明白她這話的用意,說:“可能。”

季和撓了撓腮,看起來莫名有些浮躁,說:“我捋不清楚。許遠——嚴見遠,這麽大費周章,引導我們找出他父親的屍體,目的是什麽?”

方清晝感覺她真正想說的不是這個。

“你們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他為什麽選擇背井離鄉?11歲到14歲之間去了哪裏?靠什麽謀生?為什麽要在14歲的時候偷渡去往Y國?又為什麽要在人生難得走向平順之後,忽然開始自我毀滅?”方清晝順著她的話題回應,“一個人突然發瘋,總會有一個誘因。”

“梁益正結婚不是誘因嗎?”季和說,“梁益正事業有成,婚姻美滿,卻是他悲劇的導火索。”

“梁益正?他還不配。”方清晝不假思索地道,“你看過嚴見遠的履歷嗎?他14歲偷渡到Y國,不到半年就靠著一張臉和獨到的眼光在外網混得風生水起。梁益正大學畢業那年,他的公司已經為他收割到一筆巨額財富。雖然發家的路子不算正派,借鑒了不少國內項目的創意,但是每一個風口都沒賭錯。梁益正的MCN公司在國內小露頭角的時候,嚴見遠的企業已經招攬到一批頂尖人才,成功實現轉型。他根本不會把梁益正那點蠅頭小利放在眼裏。”

“如果僅是因為梁益正過得好,嚴見遠就心生不平決定覆仇,那麽早在梁益正靠著反霸淩的人設走紅網絡的時候,他就可以通過水軍毀掉他的人生,畢竟梁益正的故事並不是完美無缺。

“如果他是想通過折磨梁益正的精神來達到對自我的救贖,他甚至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梁益正的面前,讓對方屈服於自己的財富,深陷嫉妒、憎恨、輾轉不安,又無可奈何。梁益正一定比現在痛苦得多。”

季和也不嫌臟,選了塊石頭徑直坐下,彎曲著背,兩手搭在膝蓋上,仰頭看著她。嘴唇幾次無聲張合,似是斟酌無果,“嘖”了一聲,撫著額頭道:“算了,我直說了,你的話應該能接受。”

方清晝八風不動地道:“說。”

季和說:“我讓人去C市核查了下,周隨容他爸失蹤了。”

方清晝以為她指的是周隨容的繼父,反駁道:“那不是他爸爸。”

“是。我指的是他生父。”季和撐著隱隱作痛的額頭,從下方斜斜註視著她模糊的臉,“我根據周隨容的資料,請C市的警察幫忙調查了他各個親屬的近況。在核查他生父的行蹤時,發現對方已經兩多月沒有回家,剛好跟周隨容自殺的時間吻合。”

方清晝想說這不代表什麽,抿了下唇,還是沒把這種用於狡辯的廢話說出口。牙關微微打顫,幾次吞咽,沒壓下喉間的異物感。

季和垂著手,鞋尖踩住一塊石子來回碾動,續道:“走訪的對象裏沒人說過那個男人一句好話,所以即使察覺他可能失蹤,也沒有人報警。他的親屬同樣跟他關系疏遠,都不在乎他的死活。他也沒買任何保險,沒有大額財產。如果不是警方上門詢問,或許他一直不會被登記成失蹤人口。”

遠處的樹林在太陽落山後大片大片地暗下,隱入夜色,也好似擺脫了時間,僅留下光線聚焦的中心點,行人在光源的背後忙碌穿行,急於推動故事的下一幕。

方清晝過了許久,慢動作地把身上外套穿好,才感覺聲帶能夠正常震動,問:“他生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任何案情相關的內容我不會再告訴你。”季和的回覆帶上公事公辦的冷硬,“接下去我們會全力搜尋他父親的屍體,以及可能的第一案發現場。如果周隨容真的殺了人,從他事後選擇謝罪自殺來看,現場應該還保留著大部分的證據。我希望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方清晝“嗯”了一聲,把衣服拉鏈拉到頂部,感覺夜晚有種無孔不入的涼意。那股涼意如雨絲,從皮膚鉆進去,刮骨刀似地割走身體對溫度的感知。

她說:“我知道了。”

散溢過來的光線下,兩人的影子一長一短,團團地和黑暗交融,中間流淌的寂靜如同死亡現場。

在數米之外,也確實躺著一具被埋葬多年的屍骨。

季和踢開鞋底的石子,把話題轉回去:“嚴見遠對你格外關註,以你的直覺,你認為他是想做什麽?”

方清晝沈默良久,堅冰似的大腦才傳來轉動的碎裂聲,耳邊再度回蕩起嚴見遠之前見面時留給她的一句話。

這句話從不經意的角落跳出來,一剎占據她的心神,從她嘴裏脫出:“審判。”

“什麽?”季和挑眉,“審判?審判誰?”

方清晝眼角輕輕抽動,說:“……他自己吧。”

季和聽到意料外的答案,嘴角噙著的冷笑回落下去,說:“審判自己?自首就可以了。我敞開公安局的大門請他來。他想審什麽?”

方清晝用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五指蜷縮著收緊,回答說:“異常。”

不等季和思考明白,方清晝又問出一句:“什麽是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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