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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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飛霜走出揚州城,卻沒有立刻趕往洛道的意思。他一直沿著運河沿岸的淺灘往前走。淺灘的道路不算太平坦,偶爾還會不小心踢到正在睡覺的水龜。大約走了一個時辰,終於看到前方有山崖密林,估計就是盡頭。顧飛霜環視了四周,依稀能看到水田,那便是有村鎮了。

走了一個時辰,他也覺得有些乏了,於是打算到小鎮上找家客棧祭祭五臟府。這樣想著,拔腿就走。接近午時,種田的農民們大概都回家吃飯了,四月的太陽並不毒辣,但穿著一身裹得嚴嚴實實的道袍的顧飛霜還是開始汗流浹背起來。

寂靜的水田中,只有聲聲蛙鳴。顧飛霜只專註於腳下的田埂,思緒縱橫。他想起華山之巔、常年銀裝素裹的純陽宮。站在坐忘峰上極目而眺,天地之間只有素白,萬籟俱寂。每當他這樣俯瞰純陽宮,便覺得自己仿佛不在人間。而記憶裏的家鄉與這裏非常相像,夏日正午的時候,大人們都在家吃飯休息,顧飛霜常常隨意扒拉幾口飯,就和小夥伴們到城外的水田集合。天氣那麽炎熱,可是水田裏淺淺的水卻是清涼透心的,他們不習慣穿鞋襪,挽起褲腳就跳到水裏玩耍。可要千萬仔細不能踩死種下的稻苗,因為這件事顧飛霜被老爹訓斥了不下十次……那個時候,他還不是顧飛霜。

忽然聽到有人涉水而來的聲音,他警覺地擡起頭,一眼就看到那個站在水中的、粉衣的小女孩。她看上去不過六七歲,身子非常嬌小,淺淺的水面沒過了她的膝蓋,衣服的下擺也因此沾濕,她卻渾然不知。

她也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田埂上的顧飛霜。只見那男子穿著藍白的道袍,廣袖寬袍,高冠扶劍,有幾分仙人的風範。

她並不怕生,脆生生地喊他:“……哎?道長!”

這一聲“道長”才把顧飛霜的思緒拉了回來,可是一向不擅與人相處的他發現自己不知怎麽回應,只好向她點點頭。小姑娘也不在意,看著旁邊的水車已經打滿了一桶水,於是自顧自地爬到田埂上,費力地提起水桶。

“道長要找客棧嗎?”她朝著不遠處鎮子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大聲地問顧飛霜,示意他跟著她走,“客棧就在我們回春堂對面哦!”

她小小的身子比那木桶高不了多少,姿勢卻熟練得很,顧飛霜想幫她,被她嚴詞拒絕,說是被姑母看到會不高興。為了避免幫倒忙,顧飛霜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後幾步,老老實實跟在女孩身後。隨她進入再來鎮,她把他帶到客棧門口,向他揮手道別,轉身往外繞了一圈,鉆進了對面回春堂的後院——那是一間藥鋪。

顧飛霜一進客棧,熱情的掌櫃就迎上來,問他是打尖兒還是住店。此前他一直在思索到底要不要去洛道,心想即便是去,趕回純陽的時間應該也比兩位師弟早,因而耽擱幾天並不礙事,便要了一間房間。

吃飽喝足後,他回房歇下,房間正是靠近街市的一側,打開窗就能看到對面的回春堂,顧飛霜想起了午時那個小姑娘。

女孩收拾的很幹凈,大概不是瘋玩的丫頭。白凈的小臉上嵌著一雙烏黑水靈的大眼睛,五官深刻,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但是令顧飛霜印象最深的,卻是她□□的小腿肚子上的一道道細細的傷痕,有些看起來已經很久了,只有淡淡的痕跡,有些則是新傷,細細的一條剛結了痂的疤,和雪白的肌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顧飛霜想起自己小時候頑皮,也被老爹打過,男孩子皮糙肉厚,倒也經得起打,沒幾天傷疤好了,就忘了疼了。有時老爹看到他身上有傷,再氣也打不下手。那小女孩的爹娘……竟然這樣狠心麽?

他決定到回春堂一探,弄清楚那個乖巧的女孩為什麽遭這份罪。

當然不可以莽撞的闖到人家家裏去,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大致弄明白了住在回春堂那家人的關系,這一點要多謝他俊美的外表和純陽宮在外的聲譽,客棧掌櫃的女兒立馬一字不漏的招了。

再來鎮的回春堂已經經營了好幾代了,主人姓周,是鎮子裏遠近有名的大夫,江湖傳聞藏劍山莊的五少爺曾經在揚州附近療傷,便是這位周大夫給治的。周大夫膝下只有一個親女,已經十一、二歲。兩年前,周家又收養了一個女兒,名叫丁鈴,似乎是周夫人的侄女。丁鈴因為長得玲瓏乖巧,鎮子上的人都很喜歡她,只是周家的人似乎對她不是太好。

“小鈴兒的父母已經不在了,所以才托付給周嬸的。到底是侄女,終究不是親生的孩子,哪裏比得上親閨女金貴?自己的丫頭當大小姐般養著,把小鈴兒當丫鬟來使喚。我早晨開店時,就看著她提著水桶從水田回來,還不讓大人幫著,估計怕周嬸看到不高興吧。”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有一次啊我到周家去,發現周嬸正用細細的藤條抽小鈴兒的小腿!小丫頭咬著牙哭,但是又不敢跑,就那麽站著發抖,真是讓人心疼!小孩子難免要犯錯的,至於下那麽狠的手麽?唉,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打起來一點兒都不疼,真是作孽!”掌櫃女兒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聽她對丁鈴的描述,與顧飛霜那日遇到的女孩十分吻合,想來她小腿上的傷就是那位周夫人打的了。更奇的是,這似乎是鎮子裏眾所周知的事情,只是到底是別人的家事,外人不好插嘴。顧飛霜有些心寒,都說醫者父母心,可這周家的人卻連侄女都虐待,真真有辱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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