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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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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沈南星迷蒙中睜開眼,她多希望能見到是那一張張熟悉的臉。

曇寂,師父,師姐,亦或者是哭得醜醜的……可是都不是。

她睜眼的瞬間,看到的是一張陌生的臉,臉上布滿細密的汗珠,劍眉蹙起,擔憂地望著她。

看上去很年輕,似乎和謝逢生差不多大。

身上的道袍已經看不出顏色,甚至已經有些襤褸,只是遮住了一些關鍵的地方,看樣子也是經歷了艱苦的戰鬥,身上沒有掛著什麽之前的法器,也沒有什麽七十二仙門的標識,只有一把普通的劍支撐著他。

他半跪地上,膝蓋砸進碎石裏,鮮血直流,那是接住沈南星的沖擊力所導致的。

此時他托著沈南星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力竭……沈南星從高空墜落的沖擊力,讓他一個小小的散修差點震斷了經脈,嘴角也滲出些鮮血。

可是他還是穩穩地托著沈南星,沒有松手,直到將沈南星安穩地放到一處草坪上躺著,他才開口,聲音帶著點獨屬於年輕人的清亮,撓了撓後腦勺:“前輩……下墜的力道太重了,差點沒接住你,抱歉。”

沈南星看著他,認不出他是誰,也看不出他的門派,只是覺得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自己剛剛踏入修仙一途時的那樣,只是憑著一顆心,自在的活著。

那眼底的光芒亮得讓沈南星覺得分外熟悉,幹幹凈凈地,沒有被仇恨和恐懼蒙蔽,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氣和決心。

“你為什麽來這裏?”沈南星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啞,啞到那修士不自覺地湊近才聽清。

他撕開衣擺,給自己的膝蓋包紮上,又準備來給沈南星包紮:“我就是想來看看前輩您需不需要幫助,可是我的修為不夠,趕路的速度太慢,終究還是沒能幫上您。”

“不用了……”沈南星制止了他的動作,她的傷包不包紮都已經無濟於事了:“謝謝你。”沈南星笑了一下,但也只是短暫的一下,她沒什麽力氣了。

年輕的修士搖了搖頭,聲音低緩:“謝什麽?”語氣帶著些藏不住的悲傷:“前輩,你要死了嗎?”

沈南星楞了楞……

這樣直白的話語,像是看到了自己看別人肌肉時的模樣。

“嗯,我要死了。”沈南星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吹過草地的沙沙聲像是搖籃曲,哄得她眼皮越發的重。

年輕的修士突然哭了起來:“我要是早來一點就好了。”

沈南星有些好笑,心想,你早來一點也不過是多一具屍體罷了,可她沒有說,她知道,這樣心性純粹的人,以後一定有他的路途要走。

所以他來晚了一步。

“你可以帶我去個地方嗎?”沈南星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她還有沒做完的事。

年輕的修士立刻點頭:“當然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去。”

他的話讓沈南星忍不住地想要笑出聲,可她剛咧開嘴,便牽動了傷口,痛得她的笑戛然而止。

後來,年輕的修士背著沈南星,搖搖晃晃地禦劍一路上,劍運行得不是很穩,像是剛剛蹣跚學步的孩子,一會兒□□,一會兒右斜,可他的手一直穩穩地托著沈南星的膝彎處,一路上絮絮叨叨個不停,生怕他一停下沈南星便睡了過去。

而在這路上,沈南星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時雨。

不知過了多久,在沈南星的指引下,兩人終於來到了為谷原來所在的地方。

她踉踉蹌蹌地站在那片什麽也沒有的原野上。

什麽都沒有了,山門沒有了,洗塵膝沒有了,瀲灩瀾山沒有了,進出過不知多少次的禁閉室也沒有了,只剩下風和一片荒蕪。

她的身影有些晃,微風拂過仿佛就要將她吹到,時雨想要伸手扶她,她卻只是搖了搖頭,彎著腰深呼吸了一口又一口才站直身體,雙手張開,最後的金藍色力量湧出,已經沒剩多少了,像是螢火蟲的微光,一閃一閃,將滅未滅。

同時,她身後一道金龍虛影顯現,在這片原野上空,飛了一圈又一圈,每飛一圈,沈南星身上的靈力就淡一分,每淡一分,龍影就虛一分。

她在完成玄微子最後的囑托,她要用自己最後的力量,與芥子空間中的謝逢生溝通,告訴他外界的危機已解,極惡之氣已經消散,他可以帶著無為谷回來了。

龍影不知道飛了多少圈,只知道已經飛到沈南星的力氣全部耗盡了,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蒼白無力,像她還在鎮南王府纏綿病榻時那般,只是沒有那時白嫩,而是布滿了傷疤,老繭。

她再支持不住,倒了下去,像是最後一片秋葉從樹梢墜落,時雨跑過去接住她,眼淚墜在沈南星的臉上,可沈南星卻笑著,她看見了遠處出現了一簇光芒,在那光芒中她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捋著白胡子的玄微子……揮舞長劍的田邊月……

還有那個熟悉的,溫柔的,身著螺青色僧袍的曇寂,他朝她伸出手,聲音還是那般如山間清泉般,不徐不疾:“星兒,來。”

沈南星笑著伸出手……

原野上空的龍影徹底消散,時雨懷中的沈南星也再沒有了氣息,剛剛擡起的手驟然滑落,腕間的佛珠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時雨低頭看向她,她嘴角掛著一抹笑,像只是安靜地睡著了一樣。

可是自他們自所在之處,一股靈力震蕩開來,霎時間,時雨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化,原本什麽都沒有的原野,遠處出現了兩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山峰交匯處一條銀瀑飛流而下,形成溪流,匯聚成湖泊,而他們所在的地方,無數的花生長了起來,各式各樣。

然後,是石階,石柱,太極臺,竹林,小徑,房屋,一點一點像是從某個無根的地方找到了回家的錨點,一個又一個接二連三的被傳送回來。

時雨抱著沈南星,看著眼前的景象瞠目結舌。

與此同時,遠處有人來了,一頭白發的謝逢生從遠處跑來,流雲,章越,無為谷的弟子,還有那些被救的百姓。

他們都從四面八方湧來,而沈南星只是安靜地睡著。

謝逢生趕到,從時雨手中接過沈南星,像是以前被她保護在身後時一樣,小心翼翼地護著她,聲音哽咽,卻再沒有像以前那樣大哭,克制的眼淚順著眼尾滑落:“小南星,你辛苦了。”

謝逢生抱著沈南星,一步一步走向那些重新出現的臺階,走過那幽深的小徑。

風從林間拂過,吹過沈南星散落的發,吹過她垂下的手。

叮咚!

曇寂送給她的佛珠從腕間墜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逢生停了下來,低頭看向那串佛珠,珠子在幽深的小徑中泛著淡淡地光,金藍色的,還有純色的,交織在一起,像是兩條河流匯入了同一片海。

沈南星的身體也在佛珠脫離腕間的那一刻開始消散,慢慢地化作金藍色的光芒散去。

謝逢生目送著她離開後,蹲下身子,撿起佛珠,握在手心,佛珠上的光芒還有點溫度,是她的,也是他的。

他站起身子,看向沈南星飄散的地方,眼眸微闔,單手掐訣,再睜眼時仿佛遁入了時間,這是他在占蔔。

半晌後,他握著那串佛珠走向兩座高山之間的蓮池,跪在蓮池旁,輕輕將它放了下去,眉眼間竟然有了一絲玄微子的感覺,他說:“幸好著本源之力為你們留存了一線生機。”他跪著,將靈力註入那蓮池中。

自此以後,謝逢生再沒有掉一滴淚,他把那些眼淚都咽了回去,同兩位師兄一起,在田邊月的墳墓旁,給玄微子立了衣冠冢。

流雲想要給沈南星立冢時,謝逢生阻止了他,他聲音很輕,卻像玄微子每一次說話一樣,讓人不自覺地信服:“小南星會回來的。”說著,他笑了笑:“若是回來看到我們給她立了冢,大師兄你以後淬體,鑄器怕是不得安寧了。”

後來,他們處理安置好百姓,收拾好殘局,大師兄流雲便繼任了無為谷谷主。

謝逢生本意想讓時雨拜入無為谷,但是他拒絕了,他說沒有人生來就該學什麽,該做什麽,他要去探尋,去找,去闖,踏遍山河湖海,去走出屬於自己的道。

他說這話時的笑容很熱烈,很驕傲,像田邊月,也像沈南星,但他只是時雨。

謝逢生,沒有多說,只是平靜地為他蔔了一卦後,送他離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他嘆了口氣:“以後,也是有一番機遇啊。”

後來,謝逢生每一日都會去田邊月和玄微子墳前說說話,然後再去那蓮池邊上,打坐修煉,將靈力註入蓮池之中,就這樣過了許久,日升月落,他默默守護著,風雨無阻,從不間斷走過許許多多個清晨與黃昏。

每一日傍晚,柳絮都會提著食盒來看他,裏面有他小時候愛吃的酸棗糕,她也不多說,來了,就在一旁打坐,陪著謝逢生,十二節軟鏈上的光芒也越來越盛。

第三年夏天,謝逢生和柳絮成婚了,柳絮穿著紅色的嫁衣,上面的針腳有些粗糙,可她穿著很好看,那是謝逢生夜晚的時候親手做的。

謝逢生眉目溫柔地望著她,經年的夙願終於得償所願,可他忽然就想起來了沈南星當時笑著調侃他,說沒看他練出八塊腹肌,能看到他和柳絮成婚也是極好……

此時,他看著柳絮,在無數人的祝福中笑著,笑著笑著,眼眶發紅。

第十年初夏的清晨,謝逢生哄好孩子和柳絮,便照例去了蓮池旁,打坐,將靈力註入池中,像過去三千多天一樣,只不過在靈力註入池中的瞬間,他怔楞住了,下一瞬他的瞳孔緊縮,呼吸微滯。

佛珠沈下去的地方,長出了一株蓮花的嫩芽,與蓮池中的其他蓮花大不相同,它的莖稈時透明的,裏面流傳著金藍色和純色的靈力,葉片也由這兩種顏色交織著,而那花苞則是純色,像水一樣,花蕊處閃爍著金藍色的光芒。

謝逢生禦風來到那株蓮花之上,手有些顫抖,想要觸碰卻又怕碰壞了,那積攢了十年都未曾落下的眼淚驟然決堤,想斷線的珍珠一樣落了下來:“終於……回來了。”

這株蓮花開得很快,到第七日時已經完全盛開,它的花蕊處托著一條金色的小龍,只有拇指那樣長,鱗片泛著金藍色的光芒,眼睛閉著,蜷縮成一團,只是會時不時的活動一下小手小腳。

純色凈蓮在它伸展時也會盡力盛開得更大些,似乎是要給它留出更多的活動空間。

謝逢生看著它,終於伸出了自己的手,輕輕地點在了它的腦袋上,小龍順勢睜開了眼睛,看向他,這一眼有太多東西,讓他覺得無比熟悉,像兩人畫美男榜時爭論的眼神,像她擋在所有風雨面前時的眼神,也像她偷摸曇寂肌肉時的眼神,的確是她……

“小南星,歡迎回來。”謝逢生語氣帶著欣喜地顫抖。

五年後,沈南星和曇寂在鎮南王府成了婚,彼時的鎮南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卻笑得格外幸福。

那一日,鎮南王府鋪滿了紅綢,就連整座城裏家家戶戶也都自發地掛上了紅綢,為他倆的婚禮添彩,紅妝點滿了整座城。

沈南星穿著嫁衣走向曇寂,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走到他的面前,擡頭望向他,這眼,是歷經千辛萬苦後的一眼,還是那樣亮晶晶的,像他們第一次看的月亮那樣。

曇寂墨發豎起,同樣一身紅色喜袍,只是腕間仍舊掛著一串佛珠,他回望著沈南星,看了許久,然後他笑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很輕很淡的笑,是笑得眉眼彎彎,像是撥雲見日,像是久旱逢甘露,也像是找到了真正屬於他的道。

是夜,沈南星沒骨頭似地靠在曇寂懷中,兩人的墨發在月光照耀中糾纏在一起,曇寂的中衣被沈南星扯得大開,手也是不老實地到處摸索,感受到曇寂的緊繃,還不懷好意地笑起來:“阿寂,當年明凈瀑下驚鴻一瞥,可有想過今日會任由我拿捏?”

曇寂握住她作亂的手,俯身在她微汗的額頭印上一吻:“雖無預見,但甘之如飴。”

說完,他反客為主,而後紅被翻湧,徹夜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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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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