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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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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驗

謝逢生推門進去的一瞬間,腿便抖成了篩子,再無法挪動一步,整個人僵在了門口,雙手死死地捂著眼睛,根本不敢看門內的東西。

就這樣在門口僵持了許久,直到一個聲音響起,像個諄諄善誘的師長:“你不睜開眼,你的同伴將永遠等不到你。”

“他們很需要你。”

謝逢生終於放下了手,但仍沒有睜開眼,嘴裏一遍一遍地給自己打氣:“謝逢生,你要成為名揚天下的仙人,這點困難都怕?”

“師姐他們還在等著你呢,加油,你可以的。”

終於,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霎時,他瞳孔緊縮,面前的景象是他已經刻意忘卻的畫面。

他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正被一個小女孩死死捂住嘴躲在柴堆裏,而面前不遠處是自己正被妖怪啃食著雙親。

父親擋在母親的身上,發出慘叫聲,母親則無聲地流著眼淚,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嘴唇輕啟,沒有聲音,但是小謝逢生卻聽得真切,她在說:“阿生,無論何時,都要努力活下去……活下去。”

他想呼喊,可是自己的嘴被小女孩死死地捂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很快,他的父母死了,可是妖怪沒有離開這個地方,還在嗅著是否有活人的味道。

小女孩輕輕放開捂住他的嘴,掰著他的臉說:“阿生,別怕,等我回來找你。”

他抓住小女孩的手,開口:“柳絮,你別走……我只有你了。”

謝逢生的瞳孔擴大,那消失的記憶仿佛從腦海深處湧了上來。

對啊,柳絮……和自己青梅竹馬的柳絮……自己怎麽把她也忘記了。

就在這時,那妖怪已經開始朝著他們躲藏的方向走來,柳絮來不及再安撫他,只是用力地再捏了一下他的手:“別怕,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說完,她像只靈活的小貓從柴堆裏鉆了出去,一溜煙跑出去老遠:“臭妖怪!有本事你來抓我呀。”

小謝逢生捂著自己的嘴,眼睜睜看著柳絮的身影消失在不遠處。

然後,小謝逢生也從柴堆裏鉆了出來,朝著柳絮跑的方向追去,聲音發抖,帶著哭腔,卻一步也沒停:“膽小鬼……不能讓柳絮一個人面對……”

他趕到時,柳絮正被那妖怪掐住脖子提在半空中,小腦袋歪著,似乎已經昏了過去,或許是他太過弱小,那妖怪居然沒有發現他的靠近。

他撿起地上不知誰掉落的一把短劍,猛然沖向了妖怪,劃破了他的後腰,他的力氣不大,但卻有一股靈力,順著那傷口便蔓延進妖怪的體內,隱秘到妖怪都沒有發現。

妖怪吃痛,一把將柳絮丟了出去,轉頭看向他,墨綠色的豎瞳帶著野獸嗜血的殘忍:“小畜生,你敢傷我。”

小謝逢生舉著短劍步步後退,聲音在抖,手也在抖,可他沒有跑:“你……你個壞蛋,我要殺了你!”

那妖怪就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狂笑著步步逼近,長長地指甲輕輕一動,便輕而易舉地劃破了他的皮膚,一道又一道,像是在玩弄一只落網的獵物一樣。

小謝逢生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躲閃,逃避,不知過了多久,他已經沒有了力氣,身上的傷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被妖怪一巴掌拍在了地上,可他仍死死地抓著那把短劍。

妖怪似乎失去了興趣,蹲到他的面前,戲謔道:“小畜生,等我殺了你,再回去吃了那小姑娘。”

小謝逢生眼球都已充血,聲音卻異常平靜,因為他在妖怪蹲在的一瞬間,看到了從他後腰蔓延開來的銀色裂紋,他知道手裏的短劍或許可以要這妖怪的命:“你做夢。”那妖怪似乎被惹惱了,猛然抓著他湊近,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血液從他的身體裏抽離,可他突然笑了一下,手裏的短劍猝不及防地插進妖怪的脖子,下一瞬那妖怪變捂著自己的脖頸倒了下去,滿臉不可置信。

小謝逢生倒在地上,血液自他的脖頸流出,混著泥土變成暗紅色,瞳孔開始消散,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他仿佛看見了自己的雙親,細弱蚊蠅地輕喃著朝前方伸出手:“爹娘……對不起,我沒能好好活下去。”

“對不起……”

謝逢生走到他的面前,握住那雙滿是血汙的,小小的手:“別怕。”他的聲音很輕:“你會活下去的。”

小謝逢生艱難擡頭望向他:“你是誰?”

謝逢生頓了頓,像是在思考怎麽回答,而後他笑了起來,那笑容裏有釋然,又心疼,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終於確定的明白。

“我是你。”

大手小手交疊的瞬間,所有的畫面全部碎裂,小謝逢生化作一縷白光輕輕落入他的眉心。

謝逢生回頭,那扇石門,已然大開。

他摸著自己的心臟,那裏跳動的頻率似乎比從前更穩了一些。

——————————

曇寂走進門內,裏面的景象與田邊月和謝逢生都不同,看得門外的龍影都楞了神。

門內沒有深淵,沒有黑暗,沒有恐懼的回憶,沒有需要跨越的橋與障礙。

門內是無盡之海。

他走過蜿蜒的山中小徑,一路上繁花盛開,花瓣落在他的肩頭,又緩緩滑落,他的腳步不徐不疾,就像是每一次去明凈瀑苦修時的日常一樣,直到來到那無盡之海面前。

無盡之海,從外面只是一汪高峽平湖,安靜地臥在兩山之間,水色深藍,像是一面被天神遺落的鏡子。

可當你走上去後,無盡之海便會變得無邊無際,水天相接,你會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

一切恐懼、一切罪惡、一切深藏在心底從未示人的東西,都將被它映照出來,無處可藏。

曇寂沒有一絲猶豫,擡步走了上去。

海面在他腳下蕩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散盡的那一刻,海水開始變幻,一朵蓮花從海底升起,殘缺的脈絡在水中飄搖,缺失了一半,仍舊努力的活著。

在海面之下,金藍色的靈力無限蔓延,纏繞交織著它那殘缺的脈絡,一縷一縷,一寸一寸,滋養它,修補它,讓它從即將枯萎,慢慢生機盎然。

曇寂認得這靈力,這是龍神太虛的本源之力,是浸在沈南星血液裏的宿命。

蓮花緩緩化形,變成了另一個他,同樣的眉眼,同樣的僧袍,同樣的腕間佛珠,緩緩擡眸看向他,聲音平和,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記得你的使命。”

兩個曇寂在無盡之海中對望,腳下的海面變幻著無數的他們……像是每一個選擇所帶來的後果。

有盤坐蓮臺,頭頂佛光的他,周身金光普照,像是一尊真正的佛;有跪倒在地,眼瞳血紅,雙手沾滿鮮血的他,黑色的魔氣從他的身上蔓延,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在黑暗之中;有站在屍山血海之上,手裏握著濁株蓮花的他,腳下是無數魔族的殘骸,身後是關不上的混沌之隙;也有倒在血泊之中,腕間的佛珠散了一地,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的他……

每一個都是他,每一個都是他可能成為的樣子,每一個都是他心底深處最隱秘的恐懼——是他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麽樣子。

“你想好了?”對面的曇寂再次開口。

曇寂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看著腳下那些畫面,每一個畫面仿佛都在問他:“你怕嗎?”

怕啊……從自己還是一株殘缺的並蒂蓮開始,就一直在怕,怕辜負龍神太虛的滋養,怕辜負師父靈淵的栽培,怕被濁株吞噬,怕聽到蒼生的痛苦,怕那天醒來睜開眼就不再是自己……

而自己什麽都無法控制。

可現在,他站在這兒,看著那些畫面,他好像覺得——怕也沒有關系。

曇寂雙手合十,輕念一句佛號,緩步朝著他走進:“我生來或許就背負著使命,從我還是一朵殘缺的蓮花開始,從太虛的力量落在我的身上開始,我就知道,我總有一天要做些什麽。我也一直在等那個‘總有一天’。

他腳步沒停,走得緩卻很穩:“但這麽多年,我聽過太多人世間的情與愛,悲與苦,貪與欲,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盡之海,遙遙無盡……我以為我會被淹沒,可我沒有,我學會了在萬千聲音中聽,學會了在紛雜亂象中看,學會了找到自己。”

“我是並蒂蓮的清株,這是我改變不了的使命。”他每走一步,腳下的畫面就消散成水一個:“可我還是曇寂,是懸天寺的僧人,是眾多同道者的同伴,是……沈南星的愛人。”

他的腳步不徐不疾,聲音也和緩怡人:“我無懼犧牲……更不會被濁株吞噬,我就是我,我會與她一起,踏出屬於我們的道。”

直到他走到那個曇寂的面前,腳下那些畫面全部消散,只留下一個屬於他的倒影,沒有佛光,沒有魔氣,只是一個身著螺青色衣衫的普通僧人。

他伸出手,面前的曇寂化作一朵紅蓮落入他的掌心,隨後紅蓮花瓣緩緩合攏,須臾之後,再次綻開,這一次,蓮花是純色透明狀態。

曇寂擡手,將那朵蓮花放入心口,下一瞬,他腳下怦然綻開一朵巨大的純凈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地將曇寂穩穩包裹住,半晌後消散成漫天光點,歸於平靜。

面前不遠處,石門大開。

龍影看著順利從門中走出的三人,豎瞳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聲音從原本的毫無感情,變得溫和:“龍神的考驗,從來不是試你們的修為。”它頓了頓,緩緩開口:“試的是你們的心。”

兩條龍影緩緩飛起,消失在雲層之上。

“去吧,她在等你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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