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花滿樓應花父要求，搬回桃花堡生活。

他如往常那般，烹茶、彈琴、練劍、賞花，日子似乎和以前沒什麽不同。

只是他的臉色卻一日比一日蒼白。

跟在花滿樓身邊的花平最先察覺到異樣，他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問道：“少爺，您還好嗎？”

花滿樓溫和微笑，“我很好。”

他和從前沒什麽不一樣——充足的睡眠，很好的胃口，一間很舒服的屋子，一把聲音很好的古琴，這些本已足夠。

這些本已足夠……

他想起自己曾經還有個很好的朋友，只是這個朋友已經不在了。

心口突的一陣絞痛，花滿樓澆花的手頓住，他捂著心口，一時沒說話。

花平緊張問道：“少爺，您怎麽了？”

花滿樓搖頭：“無事，可能是又要下雨了。”

花平擡頭看天，寒冬已過，冬去春來，碧柳抽絲，晴空萬裏，哪裏來的雨？

花父將花滿樓的異樣看在眼裏，卻束手無策。

他只能等，等時間磨平一切。

再深刻的感情，再濃烈的情緒，始終都敵不過時間的消磨。

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一年不行就兩年、三年、五年……

花父一直這樣祈禱著，花滿樓也如他所料想的那樣，逐漸恢覆到了以往的生活。

他會為一盆新得的花草而感到高興，會為它們澆水除草，會趁著日頭好的時候騎馬出門會友。

花父覺得花滿樓終於在慢慢恢覆，直到那日春意濃，花開滿園，花滿樓在院中練劍，忽然吐血昏倒。

花父守在床邊守著寸步不離，看著花滿樓日漸消瘦的身體，他緊緊握著他的手，心痛哽咽：“樓兒，你素來心性豁達，萬事不縈於懷，究竟何故心傷至此？”

花滿樓無法回答，他沈沈昏睡著。

請來的大夫把脈後，只說花滿樓曾內傷未愈，吐血昏迷乃心脈受損之兆。

只是無論再名貴的藥餵下去，花滿樓的病情仍不見起色。

司空摘星圍著暖閣急得團團轉，他自言自語道：“完了完了，花滿樓要是不行了，陸小雞半夜定會托夢嚇唬我。老天保佑，佛祖保佑，保佑花滿樓平安醒來啊。”

他雙手合在一起，向著東西南北各個方向都拜了一遍，只是沒想到，沒有拜到神仙，卻拜來了一個和尚。

和尚是老實和尚，卻總是做些不老實的事。

司空摘星一見到他，兩眼一瞪，眼神就要在他身上戳個洞：“和尚，你竟然還敢出現？”

老實和尚擡手行佛禮：“阿彌陀佛，之前種種，和尚也是身不由己。”

司空摘星道：“那你此番前來是要做什麽？”

老實和尚道：“和尚是來救人的。”

老實和尚兩指搭在花滿樓手腕上，眉頭皺了又皺，道：“花公子這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解鈴還須系鈴人。”

司空摘星嘆道：“先前他傷勢未愈，便為了陸小雞的事情東奔西走，如今真相大白陸小雞得以平反昭雪，他心底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也就跟著散了。”

老實和尚左右思索，道：“貧僧先去尋一物。”

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消片刻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徒留不明所以的司空摘星站在原地。

-

江南逢早春，花信已先傳。

暖閣木窗被打開，花滿樓昏迷多日終於醒來，他側過頭，雖看不見，卻能感受到窗外花開滿園的春景，微風過，落花紛紛似雪。

——明年不管你我二人在哪裏，一定要趕回小樓去采花釀酒，一言為定。

花滿樓低聲道：“騙子。”

——到時候我一定要連喝十壇，不醉不休！

花滿樓痛苦地閉上眼：“騙子。”

花開了又落了，那個曾經說要一起采花釀酒一醉方休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心口再度傳來一陣絞痛，花滿樓皺眉，倏地擡起手，兩根手指穩穩夾住空中丟過來的一物。

老實和尚道：“阿彌陀佛，和尚前些日子無意間得到這個稀奇之物，知花公子素來見多識廣，所以想討教一下，此物為何？”

那方才朝著花滿樓丟過來的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碎布，布料粗糙，上面似乎用什麽顏料畫了圖案。

一面是一朵花，一面是一只鳥，作畫之人顯然畫技不佳，猶如三歲小兒拿筆，畫的歪歪扭扭。

花滿樓蒼白的臉色忽然變得凝重，他半坐起身：“不知此物大師是從何處得來？”

老實和尚道：“一個月前，和尚經過翻雲派山腳下，見到一只麻雀腿上綁著什麽東西，拿下來一看，發現了這塊碎布。”

花滿樓手指收緊，聲音也緊繃：“大師可曾看過這上面畫了什麽？”

老實和尚道：“畫了一只鳥，又畫了一朵花。”

手中那塊碎片仿佛忽然變得滾燙，花滿樓似是在確認什麽，又問道：“麻雀翅短，不耐遠飛，大師遇到的那只麻雀，想必只在那座山附近覓食活動。”

老實和尚像是思考了一下，道：“花公子所言極是，麻雀是留鳥，冬季甚少遷徙，那只麻雀應是在山裏找不到食物，才會飛到山腳下找吃的。”

花滿樓的臉上忽然有了光，那一瞬，竟比滿園春景還要溫暖明媚。

“所以，那作畫之人，一定也在那座山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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