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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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陳舊地毯上,堆著一箱又一箱的金銀珠寶玉器字畫,放不下的金磚金元寶高高摞起,足有一人多高。

饒是陸小鳳見慣了人間富貴,也不由咋舌。

陸小鳳道:“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多放在一起的金銀財寶。”

花滿樓雖看不見,但能夠想象得到,他道:“看來這就是那批前朝寶藏了,陸小鳳,你打算如何?”

陸小鳳聳了聳肩,道:“我與皇帝的約定仍在,縱然此刻在我面前的是十座金山銀山,我又能如何呢?”

陸小鳳圍著寶藏繞了一圈,道:“幸好你我不是貪財之人,不然方才已經一命嗚呼了。”

花滿樓道:“為何這樣說?”

陸小鳳道:“哦,我忘了你看不見。這邊寶箱上趴著幾具屍骨,看骨骸泛著幽綠,應是中了劇毒之兆。”

花滿樓了然道:“寶藏上被下了毒?”

陸小鳳道:“還是見血封喉的劇毒,看來在我們之前進來的所有人,都已經死了。”

花滿樓露出思索的表情,道:“陸小鳳,你可否能認出這些屍骨都是誰?”

陸小鳳用火折子點亮蠟燭,隔著一段距離細細打量這幾具屍骨。片刻之後,他道:“瀟湘風雨劍,昆侖少陽指,霜河冷雁刀,江南落月劍,青嵐山道人,還有一人,右手有六指。”

辯到最後,陸小鳳愈發心驚。

花滿樓對照著一一念出這些人名:“瀟秋雨,一燈大師,淩北塵,楚清玄,雲鶴。六指鬼手,曾經的大內侍衛司少卿。”

陸小鳳訝然道:“他們竟是五十年前突然銷聲匿跡的五大武林高手。”

五十年前?笑面鬼手中的羊皮地圖落款也是五十年前,五十年前發生了何事?竟讓這些武林高手全部喪命於此?

花滿樓道:“習武者道心堅定者方可走得更遠,這些武林高手當時在江湖中的地位崇高,不像是會為了寶藏舍生忘死之輩。”

陸小鳳高舉蠟燭環看四周,喃喃道:“五十年前……”

到底發生了什麽……

忽然,陸小鳳眼前一陣模糊,他腳步一個踉蹌,差點穩不住身形。同時花滿樓聲音焦急地喚了他一聲:“陸小鳳!”

陸小鳳急忙回到入口,見花滿樓扶著石壁已經明顯站不住,他道:“花滿樓,你怎麽了?”

花滿樓甩了甩頭,氣息不穩道:“這裏不對勁……快離開這裏……”

陸小鳳扶住花滿樓,這裏確實很不對勁,方才他突然一陣頭暈目眩。

花滿樓手腳疲軟無力,若不是被陸小鳳攙扶著,幾乎是寸步難行。

一刻鐘後,兩人終於離開那間放著寶藏的洞口,花滿樓緊握住陸小鳳的手,道:“不要運功調息!”

陸小鳳動作頓住,他兩指搭在花滿樓脈上,道:“你中毒了?何時中的毒?”

花滿樓虛弱道:“《江湖異聞錄》中有記載,藥王谷先代谷主曾煉出一味毒藥,名喚純水。此毒無色無味,如清水般可附著萬物,毒氣借由呼吸熱度揮發,可殺人於無形中。”

陸小鳳道:“為何我沒事?方才明明我離那些寶藏最近?”

花滿樓搖頭,道:“我不知,你仔細想想,方才你都做了什麽?”

方才都做了什麽?

陸小鳳仔細回想,方才他看見寶藏,出於好奇繞了一圈看了看,接著發現了幾具中毒而亡的屍骨……

然後他還做了什麽不一樣的事?

陸小鳳想破腦袋,偏偏越急越亂,什麽也想起出來。

花滿樓手心冰冷,陸小鳳看見他臉色發白,呼吸不暢,心中一沈,若是再耽擱下去,找不到解藥,花滿樓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裏。

陸小鳳躬身把花滿樓背起,道:“我們一起去找出口。”

花滿樓沒有回應,他的意識已經逐漸昏沈。

陸小鳳心中慌亂,仿佛一團被打亂的麻線,怎麽也找不出頭緒。他避開先前的迷魂陣,往另外一個方向奔走。

甬道無光,黑暗中,沒有了花滿樓敏銳的聽覺嗅覺,這回陸小鳳真成了無頭蒼蠅,在接連走進幾條死胡同之後,他不知踩到了何處,腳下石磚頓時一空。

陸小鳳連帶花滿樓一起滾到一間密室裏,他把花滿樓緊緊護在懷裏。

後背重重摔在冷硬地磚上,陸小鳳痛的皺眉。他小心將花滿樓放下,一個躍起,雙手雙腳撐在石壁上,但無論他如何推舉,頭頂機關始終紋絲不動。

花滿樓不知現在怎麽樣了,陸小鳳從上面跳下來,欲折身返回原地。落地時腳下無意踩到一物,那東西脆得很,被他一腳踩碎。

聽聲音,陸小鳳心中已有了猜測,從文長老屍身上撿來的蠟燭還剩下最後一根,他用火折子小心點亮,燭火驅散一部分黑暗,不出所料,這個密室裏也堆著十幾具屍骨。

所幸這些人骨頭是正常的白色,不是中毒而死。

陸小鳳回到花滿樓身邊,正要將蠟燭隨手插在地上,手上動作忽然一頓,他擡起手,嗅了下手指沾染的蠟燭的味道,那是一股極其幽微的藥香。

剎那間,他想明白了自己為何沒有中毒的緣由——寶藏那裏,他曾用蠟燭照亮去查看那幾具中毒而亡的屍骨。

“花滿樓?花滿樓?”

陸小鳳把花滿樓扶起,一手掰斷半截蠟燭,以內力融化,接著單手捂住花滿樓口鼻,只留下一兩處縫隙。

花滿樓很快醒來,他拍了下覆在自己口鼻上的手,聲音悶悶道:“陸小鳳,我以前是不是無意中得罪過你?”

終於再次聽到熟悉的聲音,以及這聲音裏幾分無奈笑意,陸小鳳如釋重負,他松開手,重重吐出一口氣,道:“你之前從來沒有得罪過我,但今天你要是敢死在這裏,才是真正得罪了我。”

花滿樓淺笑道:“幸好我醒過來了,否則江湖中得罪陸小鳳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

陸小鳳握著他的手,握的很緊,花滿樓用一股溫和充滿安慰的力道同樣回握著他的手。

陸小鳳像是累了,整個人都靠過來,他額頭抵在花滿樓肩上,輕輕地喚道:“七童。”

花滿樓道:“你從不這麽叫我。”

陸小鳳固執的又叫了一聲:“七童。”

仿佛花滿樓不予回應,他便誓不罷休。

終於,花滿樓輕嘆一口氣,回應道:“鳳凰。”

陸小鳳道:“即使是為你死了,我也不後悔。”

花滿樓靜靜聽著,嘴角慢慢揚起一點笑意,語氣溫和卻認真道:“你若為我死了,我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於是陸小鳳不再說話,昏暗燭火中,他靜靜看著花滿樓的臉。

在陸小鳳眼裏,花滿樓是世上最幹凈通透的人。雖天生盲眼,卻不心盲,旁人或許覺得他溫吞柔軟,可陸小鳳知道,他骨子裏最是通透清醒。他看得透人心詭計,分得清善惡真假,卻從不拆穿、不刻薄,只以善心待人。

行走江湖這麽多年,陸小鳳有無數次在死亡邊緣徘徊的經歷。對於別人,他始終都要小心提防,唯獨花滿樓,陸小鳳可以全然放心托付。

有他在,江湖再險,心裏也總有一處安穩。

故而,即使是為他死了,他也不後悔。

陸小鳳拿走了花滿樓懷裏的流雲冠,用的是從司空摘星那裏學來的神來之手,花滿樓或許察覺到了,又或許沒有察覺到。

最後一根蠟燭即將燃盡,陸小鳳把花滿樓帶到密室一處,正色道:“花滿樓,入翻雲派墓室之前,我曾用飛鴿傳信給老猴精,讓他在墓室外等著我們。”

花滿樓輕輕點頭,道:“距離你我進入墓室已過了近一天一夜,司空兄在外面怕是等的著急了。”

陸小鳳道:“我已經想到辦法出去了,你就站在那裏,不要亂動。”

花滿樓眉頭微微皺起,問道:“是何辦法?”

陸小鳳故作神秘笑道:“不告訴你,等下你出去了就知道了。”

他擡腳往後退去,一步,兩步,三步,直到站在與花滿樓對立的角度上。在他身後的石壁上,有一個幾寸深的凹槽,將流雲冠放進去後,機關移動,陸小鳳腳下石板以極快的速度向上翹起,同時花滿樓腳下的石板以極快的速度向下墜去。

機關甫一運作,花滿樓立即明白過來陸小鳳要做什麽,他急道:“陸小鳳,你不能這麽做!”

他疾步欲要上前,石板卻被堆積的屍骨重量壓的飛速向下。

花滿樓很快消失在陸小鳳的視野裏,唯留下那道充滿了擔憂和惱怒的聲音,仍在密室裏回蕩。

陸小鳳取下流雲冠,現在密室裏就只剩下他了,連一具屍骨都沒有。

他想著自己攀在石壁上想要打開頭頂機關時,無意間在墻壁上摸到的字跡。

密鑰在上,出口在下。上者死,下者生。

一開始他未想明白,這句話是何意思,直到點亮蠟燭後看到那十幾具屍骨——他們明顯是被人為堆疊在一處的,如同他和花滿樓遭遇的第一處機關,開啟出口,至少需要兩人配合。

陸小鳳摸著自己的兩撇胡子,心道:看樣子這些屍骨生前都是被人殺掉的,不知那個逃出去的人到底是誰?

這裏實在太過安靜,陸小鳳向來不是個喜歡安靜的人,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打算開始唱歌。他的嗓子一向很糟,而且五音不全,所以九歲後就沒有唱過歌。

陸小鳳唱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他用一根撿起來的骨頭敲著流雲冠,反反覆覆地唱著,唱來唱去就只有這兩句。

陸小鳳忽然想起花滿樓曾說過他唱起歌來,實在比驢子還笨,嘴角不由微微勾起,只是這抹笑意沒有持續多久,他的嘴角又落了下來。

唯留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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