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事

關燈
出事

皇後喪儀方過百日,就有朝臣重提立後一事。

其實,這倒不是受誰指使——明知皇帝還在悲痛之中,偏急吼吼的冒出來,嚷嚷著您老人家該續弦了,不是傻子是什麽?

惠妃沒這般糊塗,便是麗妃,也須再觀望觀望,到底那塊肉還在肚裏,得生出來才知是男是女呢。

這打先鋒的,壓根不是兩邊人心腹,無非自作聰明,想著早早站隊求個平安,免得失了先機罷了。

出乎意料的,景朔帝並未著惱,只是冷眼旁觀,唯熟知其脾性的捏著把汗,皇帝這是暗暗記下了,等著秋後算賬呢。

當然,也不排除有那麽幾個當真投其所好,押寶押中了也說不定。

唯趙睢這頭仍是按兵不動,他自己固然不便發聲,麾下之人同樣以他為表率,謹言慎行,遑論立後這等大事。

瞧著惠妃麗妃等處風風光光,他不免歉疚,“孩兒不孝,無能為母親正名。”

翠微居門前冷落鞍馬稀,靜嬪未嘗不覺丟臉,且在她心裏多少有那麽點私心,倘能跟景朔帝舉案齊眉該有多好——入宮之時她正值青春少艾,面對君王盛寵與憐惜,怎能不心生悸動?說到底,此生她只有他這麽一個男人。

然而理智她也同樣知道,群臣推舉誰都不可能推舉她為繼後,說句難聽的,即便惠妃麗妃此刻都暴斃而亡,他們也寧願選個世家女進來,好過讓她這位異族貢女坐上後位。

因此靜嬪只笑道:“渾說什麽,我可不願當那勞什子皇後,想想都累得慌,哪及現在這般清凈。”

——為了寬兒子的心。

唯有私下面對阮隨雲時,靜嬪才流露點滴遺憾,要奉她這麽一個出身卑微的貢女為婆母,想必兒媳婦也覺得難為情吧。

她從不在阮隨雲面前擺架子,不單因為脾氣隨和,也是自卑作祟。

民間的確過分講究嫡庶之別,姨娘生的孩子娶妻,規矩得向大夫人執媳禮的。

然而阮隨雲並非拘禮世俗之人,她只認將心比心,漫說麗妃惠妃哪怕為後也不值得尊崇,便是曹皇後在時,於她又有什麽恩呢?

她真心實意認的婆母就只有靜嬪一個,不為別的,只為趙睢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沒有人比她更疼愛他。

靜嬪淚盈於睫,“好孩子,難為你如此明理……”

許是情緒過於激動,接連咳嗽了幾聲。

阮隨雲道:“娘怕是著了風寒,今兒就別過去麗妃宮裏了。”

靜嬪擺手,“那怎麽成,我還得幫忙煎藥呢。”

麗妃誰都信不過,就只信她,靜嬪自不能有負所托,雖然她也覺著這份姊妹情有些吃力,奈何當時既接了這擔子,便只好硬著頭皮幹下去。

阮隨雲道:“只是一兩日而已,有何要緊?左右她們都識得我,您把方子給我,我去也是一樣。”

又以怕麗妃過了病氣為由,好說歹說,總算勸得靜嬪松動——皇嗣為大,如若傷及麗妃腹中龍胎,如何吃罪得起。

阮隨雲拿了方子,便攜春燕悠然往麗華閣去。

春燕吐吐舌,這煎藥可是個苦差事,得一絲不茍抓藥不說,用何種爐竈、多大的銅銚子、多少火候都得細致再細致,便是煎成了,也不能直接送到麗妃跟前,自己得先嘗嘗,濃了淡了,苦了鹹了,總不能討貴人的嫌——說不得還得重煎一副呢!

姑娘雖然體貼,可未免體貼過頭了。

阮隨雲莞爾,“我像是麻煩往身上攬的人嗎?”

為靜嬪分憂是為盡孝,可麗妃與她八竿子打不著,作甚要她當狗腿獻殷勤?

何況,麗華閣也不缺人使喚,她到底是個外人,麗妃必對她有三分戒備,寧可信得過身邊的。

阮隨雲此去只為裝裝樣子,她才懶得鞍前馬後哩,太醫院離麗華閣何止十裏,兩條腿跑折了也不稀罕!

麗華閣的宮人見這位皇子妃只管高堂端坐,把一眾仆婢呼來喝去,只管發號施令,卻連手指頭都懶得多動一下,不免頗有微詞。

“當年在長樂宮時,阮氏敢這般高高在上?只怕見了惠妃忙不疊卑躬屈膝。”心腹道,很為自家主子抱不平,覺得麗妃受了冷落。

麗妃卻不以為意,“身份不同了,她自然無須對我阿諛奉承。”

且她與惠妃雖同在妃位,可有無皇子傍身,外人眼裏到底是不同的,將來她頂天也就是個太妃,惠妃卻或能入住慈寧宮,享新帝供奉,如同天淵之別。

心腹賠笑,“那也未必,娘娘這胎若生下個皇子,即刻便與長樂宮那位平起平坐,鹿死誰手還是未知之數呢。”

麗妃不言,臉上似有倦容。

心腹也只得住口,本待繼續挑撥兩句,也無奈罷了——收了曹側妃的銀子,總得替人辦事。雖不知曹側妃為何同阮王妃過不去,可妯娌間勾心鬥角的故事還少嗎?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阮隨雲享受夠了麗華閣的糕餅茶點,才姍姍從裏頭出來,最後一關端藥自是要她親自端去的。

門外一縷衣角引起她註意,“方才誰人來過?”

侍女道:“曹側妃缺銀霜炭,問咱借了些去。”

感嘆宮中寵愛不易,曹側妃初來時何等風光得意,如今連用點炭都得看人眼色,可憐先皇後泉下有知,該多心酸。

阮隨雲沒覺得曹瑩多麽值得同情,再是寵愛稀薄,家世在那裏,何至於吃穿用度都不夠?且趙恪對她雖不及從前,一月裏頭也總要去個幾回,崔鳳芝從未與夫君恩愛綢繆過,那才叫難過哩。

接過侍女手裏的雙耳銅銚子,“我來吧。”

春燕忙道:“姑娘小心燙。”

找了兩塊浸濕的手帕包在兩耳上,略略能隔些熱。

侍女欲言又止,靜嬪娘娘端藥可沒說怕這怕那的,怎的兒媳婦比婆婆還嬌貴?

阮隨雲坦然道:“並非我顧惜自身,實在這藥金貴得很,若摔壞了可怎麽好?我倒不怕耽擱功夫,可若誤了娘娘養胎,你們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侍女嚇得不敢作聲。

阮隨雲施施然進殿,麗妃本待晾一晾她,自顧自同身邊人說話,卻不料阮隨雲就那麽直挺挺站著,也不行禮問安。

麗妃有點著惱,“靜嬪沒教過你禮數嗎?”

阮隨雲做出惶恐不已的模樣,“妾身該死,貪看娘娘美貌,一時竟看癡了。”

只一席話,令麗妃轉怒為喜,本想給個下馬威的,這會兒也早化為烏有。

靜嬪見兒媳平安歸來,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生怕她伺候不周——麗妃縱比惠妃好點,亦不是好相與的。

阮隨雲笑道:“我瞧著娘娘隨和得很。”

她這趟當了半天甩手掌櫃,竟還帶回來不少賞賜,可見說漂亮話比做漂亮事劃算多了。

靜嬪亦跟著笑了一回,豈料掌燈時分,門外匆匆來報,麗華閣出事了。

聽那意思,仿佛與午後的一碗安胎藥有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