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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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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粥

經此一事,阮隨雲不但在宮裏如雷貫耳,甚至宮外那些夫人太太聽見她的名字,也不禁聞風喪膽。

雖說宮裏最忌口舌是非,那日在場的又只有嬪妃跟各位宗室公主郡主們,可誰沒四五門子親戚呢?皇帝都有草鞋親哩。

一傳十十傳百,難免添油加醋,甚至有說她跟惠妃大打出手的,把惠妃臉都給撓花了——六皇子妃,那可是個天生的潑婦!

至於皇帝為何沒發落……沒辦法,陛下念舊情,到底得顧著舅甥之誼呢。

阮隨雲往日在惠妃身邊時,人人都當她是個點頭哈腰的狗腿子,一朝出名,反倒多了三分畏懼,就連內務府都變了態度,以前總是通知她們最後去領月例,衣裳吃食也多是挑剩下的不要的,如今卻往往頭一份就送到公主府來,那份客氣與親熱就別提了。

果然,神鬼怕惡人。

壞處不能說沒有,畢竟她是在長樂宮長大的,生恩不如養恩,也有不少人覺得她忘恩負義。可世上到底清醒的多,惠妃當真疼愛阮氏麽?當初兩位皇子妃曬嫁妝還歷歷在目,若惠妃肯掏腰包,六皇子妃也不用靠公主府半壁藏書來充場面了。

一來二去,仍是指摘惠妃的多,還有說她自己想在家宴上獻媚邀寵的,也不看看自個兒多大歲數,老不羞!

惠妃險些沒被流言氣個半死,再不會有人如此促狹,定是阮隨雲找人散播的,這不要臉的賤婢!

她命令趙睢跟趙恪斷絕往來,崔鳳芝若無她吩咐也不許往公主府去,趙恪蔫頭巴腦答應下來。

崔鳳芝看著丈夫,目中滑過一絲懷疑,她知道趙恪這幾日在偷偷上藥,可對於怎麽傷的卻毫無頭緒,若是被人打的,為何並不追究,過後也不置一詞。

只怕又跟六弟妹有關。

這般看來,斷交倒是好事。

大皇子妃韓氏無婆母約束,自然不怕忌諱,可她想起來也有點顫顫巍巍的,六弟妹平時溫柔可親,誰知道發起難來這般厲害,同為妯娌她都捏把汗呢。

大皇子哂道:“你又不曾得罪她,你怕什麽。”

心底卻有些佩服阮隨雲的烈性,為婆母出頭尚且這般仗義,何況生母?當初他若能拿出勇氣來,或許……

韓氏知他想起冷宮裏的李才人,只能軟語安慰,“殿下放心,我派人時常看顧,那位……一切都好。”

大皇子不方便送衣送食,這些事都是韓氏在辦,韓氏也心甘情願。

盡管她對李才人不無埋怨,若非她做出這等醜事,大皇子怎會受累至今,籍籍無名。

但,若不是她,自己也不可能嫁得這般稱心如意的夫婿。韓氏心裏又酸又甜。

九月,淮河決堤,豫州、九江、揚州一帶房屋盡毀,民眾流離失所。

景朔帝一面下旨大開城門,讓流民得以棲身,一面號召百官與城中富戶募捐,發放賑災銀與賑災米糧。

皇子們自然也得爭為表率,惠妃縱覺肉痛,這會兒也咬咬牙拿出壓箱底的私房來,讓趙恪開設粥棚,修建草廬。

裏頭有多少虛報就不得而知了。

趙睢身為幼弟,自不能越過他三哥,且他那些產業也不能廣而告之,恐遭有心人覬覦。

怕妻子怨他小氣,趙睢解釋道:“放心,宮中這份只是宮中的,我另外準備了十萬賑災銀,交在可靠的人手裏,能幫一把是一把。”

阮隨雲自不會怪他,她還覺得趙睢像個冤大頭哩。

京城這地方臥虎藏龍,隨便扔塊石子都能砸中個三品四品,怎麽可能缺錢?俗話說得好,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些人哪怕只拿出五分之一家當來,也足夠度過眼前難關了。

但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大部分官吏算盤都頂精刮,這等事出力不討好,沒準還落個貪汙受賄的罪名,惹陛下疑心,何苦來哉?

縱使景朔帝發了幾場火,又苦口婆心以身作則,底下人依舊悶不做聲,應和者寥寥,自古天災皆有定數,熬過這一陣就好了,本來也用不著許多屁民。

唯獨三皇子仁義心腸,念及許多人在這場大難中死去,無處申訴,便提議召集附近寺院高僧,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水陸道場,超度亡魂,好讓他們早登極樂。

此言一出,朝臣們立即廣為讚同,比起讓活人填飽肚子,安撫死人顯然容易多了。皇帝雖覺得有些多此一舉,可考慮到輿情也是賑災的重要一部分,便點頭答應。

趙恪得了準許,便得意洋洋召喚高僧,每日在那誦經祈福,堪稱一大奇景。

阮隨雲覺得母子倆真是神人,有那些閑錢請僧道,還不如多辦幾個粥棚來得實惠。

比起餓著肚子,緊隨而來的時疫則更加可怖,屍身在洪水裏泡得腫爛,無人收斂,難免滋生疫病,起初只在城外饑民間流傳,漸漸的,城中也出現幾起病例。

等到皇後也臥床不起時,眾人都有種終於來了的感覺。

曹皇後自己雖不曾出宮,可宮人要負責采買、延醫問藥種種,總得進出,且皇後心系民生,前兒還讓貼身侍女帶著她辛辛苦苦揀的佛米,親自去往粥棚熬煮呢。

不管是跟惠妃較勁,還是被人挑唆,如今皇後都迎來了自己的報應。

一國之母病倒,闔宮嬪妃跟宗室夫人都要前往侍疾。

靜嬪特意來囑咐阮隨雲,“我幫你告了假,你就不用去了。”

她還在塞外時就見識過瘟疫的可怖,成群成群的牛羊病倒,堆得如小山一般,連飲水也成了噩夢——誰也不知道井水裏是否藏著那種可怕的疫毒,非到萬不得已,只好忍著渴。

阮隨雲擔心道:“您怎麽辦?”

“我以前得過時疫,不打緊,你年紀輕輕的,病倒了可怎麽好,睢兒還盼你照顧。”靜嬪此舉也是投桃報李,中秋宴上若非兒媳婦據理力爭,被人指指點點的就是她而非惠妃了。

阮隨雲頗感羞慚,其實她遠沒那麽無私,只是不想見惠妃母子太得意罷了。

靜嬪又教給她幾樣必備的法門,譬如進出須帶面衣,回來得仔細漱口凈手,還有,府裏府外都得拿白醋熏蒸一遍,萬勿遺漏。

阮隨雲乖乖照做,隨即想起來,“咱們要不要給永寧公主寄封信去?”

皇後這架勢看著怕是不大好,倘有萬一,趙新娥總得回來奔喪。

趙睢嘆氣,“再等等吧。”

他問過父皇,景朔帝的意思是不欲驚動漠北那邊,時疫之事都還沒理清楚,倘漠北趁虛而入可怎麽好?兩方雖簽了互不相犯的條約,誰都知道那不過是張廢紙,真打起來可不講道義。

理是這個理,但阮隨雲推己及人,若她是趙新娥,一定想見皇後姨母最後一面。

她還是決定寫封信去,當然,要不要回是趙新娥自己的事。

趙睢看她提筆研墨,臉上含著靜靜的笑,妻子平日嘴上不饒人,心腸其實是很軟的。

他喜歡這樣的她。

為避人耳目,並不經過驛站,而是交給一名趙睢最信任的暗衛,快馬加鞭。

阮隨雲按著心口,她當然還是希望曹皇後安然無恙,否則,這天下怕是真要落入惠妃掌中了。

既不能去侍疾,阮隨雲也沒閑著,到粥棚裏幫忙施粥施飯。趙睢負責的那幾個區情形較為嚴重,疫民眾多,故不許她去,阮隨雲只好到韓氏粥棚裏幫忙。

韓氏也樂得有個人搭把手,她小戶女出身,對這些事根本不懂,可為著大殿下的名聲又不能不來,真快愁死了。

為什麽普天下總是女子在奉獻犧牲呢?阮隨雲很感慨,可看韓氏樂在其中的模樣,又覺得自己不必多言。

還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吧。

“對了,怎不見三嫂?”

自從大皇子走到幕前,韓氏與外界的來往也多了,不免發揮八卦本性,“她也得出得來呀,惠妃娘娘說是侍疾,自個兒可從來不進椒房殿裏,生怕過了病氣,只在那搖旗吶喊,可憐崔姐姐被她呼來喚去,忙得腳不沾地,頭都沒空梳!”

崔鳳芝為人雖然驕傲些,倒還不招人討厭,且同為妯娌,難免物傷其類。

韓氏就慶幸自己沒攤上這種婆婆,雖然李才人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可好歹在冷宮裏麽!

阿彌陀佛,但願萬歲爺別放她出來。

兩人正聊得熱鬧,粥棚裏又有上門的了。

韓氏嫻熟地打了一滿碗粥要遞去,卻被阮隨雲攔下,含笑道:“祝家這般窮了麽?要靠舍粥過活。”

她自信不會認錯,眼前這仆婦正是那日跟著祝三太太來的其中之一,且別看這位衣裳滿是補丁,卻是幹幹凈凈、半點臟汙也沒有——故意挑了件舊衣想扮成災民吧?

阮隨雲冷笑,“祝家要是沒米下鍋,我不介意送點,只要別嫌棄粗茶淡飯便好!”

她故意拉高嗓門嚷嚷,周遭早有好事者紛紛註目,那仆婦羞慚無比,碗都沒拿便捂著臉匆匆離開。

相信經過她這番宣揚,祝三太太又要淪為一段時間的談資了。

阮隨雲早說過,她是很記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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