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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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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趙恪尚不知自己將要成婚,宮裏已盛傳兩位皇子雙喜臨門之事。

他憤然質問母親,惠妃渾然不當回事,也不是今年才提這話,她跟丞相府一向有舊,若不是怕亂了心性耽誤進學,早早就該定下了。

如今雖倉促,也是水到渠成。

她針刺一般看向眼前不肖子,

“你不想娶崔姑娘,那你想娶誰?”

趙恪漲紅了臉,事到如今,他自然無法承認自己對阮隨雲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位已經是他弟妹了!

只能強裝鎮定,“母親不是一向讓我專心課業,勿被兒女私情所擾麽?”

惠妃道:“先成家後立業,也不耽擱。”

那位崔氏她也見過,溫良恭儉讓,當是個明理的,比先前住在此的狐媚子強多了。

“本宮已命人瞧過八字,連聘書都下了,你可不許反悔。”

這等門第出來的女孩子,輕易羞辱不得,如若退婚,怕是今晚就得上吊。

趙恪自不是心狠的,緊緊繃著臉不說話。

天生犟種,也不知隨誰。惠妃心念一轉,決定以柔克剛,“你跟你六弟不是鬧得不痛快麽?”

那回打架的事,三公主早已悄悄告訴母親,但惠妃知道不算什麽大事——在陛下眼裏,就是兩孩子玩鬧,打輸的那方才丟臉呢。

所以惠妃才不好聲張。

趙恪下意識便想反駁,卻聽母親道:“如今正好給他點顏色瞧瞧,他成親,你也成親,他娶個父母雙亡的孤女,你則與世家聯姻,那位崔小姐何止姿容美麗,嫁妝更多出十倍,你想靜嬪母子當作何感想?”

少年意氣呵,最禁不起激,什麽都得分出個勝負才行。

趙恪雖未能忘懷於阮隨雲,卻忍不住想報覆她的“負心”,讓她瞧瞧,離了她自己反而過得更好。

他默許了母親提議。

惠妃本就有意炫耀這樁親事,壓根不打算相瞞,於是很快,崔鳳芝嫁妝豐厚之說便已傳得滿城風雨。

兩皇子妃相繼過門,既為妯娌,免不了拿來比較。

徐嬤嬤甚是憂心,暗罵惠妃險惡,這不明擺著讓自家姑娘被人恥笑麽?

阮隨雲倒沒覺得有何丟臉,“聽說崔姑娘出身博陵崔氏,清貴無比,她若是個明理的,斷不會誇耀區區錢財,若是個無禮的,我更不必在意她的看法。”

何況她嫁妝雖沒幾十上百擡,卻囊括了公主府半壁藏書。人家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怎見得比不上崔家?

崔鳳芝若是夠聰明,在發現未來婆婆如此淺薄時就該麻利退婚,可惜相府已綁定三皇子這艘大船,註定要同生共死了。

趙睢聞聽風言風語,也派人傳信,是否將翠微居的家當搬來,好充充門面。

阮隨雲讓他安心,馬上就要嫁過去了,擡來擡去的豈不費事,她還沒虛榮到那種程度。

趙睢只得罷了,展眼就是婚期,他即便凝思若渴,也得盡量克制自己,以免招致非議。

原以為在三哥婚宴上或許能見上一面,阮隨雲偏又未去。

惠妃其實給阮隨雲下了帖子,阮隨雲以要繡嫁妝為由推脫了,明知道對方不懷好意,何苦還要捧場?倘因她的緣故令婚事橫生周折,更是造孽。

她也的確忙不過來,不像惠妃可以隨便調用針線房的繡娘,她的嫁衣得自己一針一線織就——正因如此,阮隨雲才覺得意義非凡,一輩子只此一次。

在惠妃看來,只當她是露怯,被崔家豪富嚇著了吧?卻未留意到自家兒子遍布陰翳的臉容,這場婚禮,實在肅穆得有些死氣沈沈。

春燕是個好事的,她並不在意崔氏有多少擡嫁妝,卻關心對方是否如傳說中那般天仙下凡,在她看來,自家小姐已經是個中翹楚,怎可能有人更勝一籌?

幸好打聽過後安心下來,她悄悄對阮隨雲道:“那位崔姑娘不及您多矣。”

阮隨雲淡淡道:“你如何知曉?”

春燕心直口快,“淩十一在場啊,他趴在承塵上,看得老清楚了。”

阮隨雲瞥她,“哦,他竟偷跑去了。”

身為暗衛,首要任務是捍衛主子安全,趙睢交代他們盯緊公主府,這位倒好,竟敢溜出去廝混。

哪怕受人所托,也是玩忽職守。

春燕小臉煞白,“姑娘,您千萬別告訴六殿下。”

她知道貴人們的脾性,輕則免不了一頓毒打,重責怕是死路一條,殺雞儆猴。

她怎能讓淩十一為她送掉性命?

阮隨雲望著這妮子淌眼抹淚的可憐模樣,心裏十分發愁。

春燕比她小不了幾歲,也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可她看上誰不好,偏偏瞧上淩十一。

當暗衛,過得是刀頭舔血、朝不保夕,哪天死在外頭都不知道,她能放心將春燕交給他嗎?

但要她狠心拆散,阮隨雲亦下不了手,兩人都是渾渾噩噩的性子,未必明白那份情愫,興許被她點破倒開竅了,成了情比金堅。

當下她也只好按兵不動,“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春燕收拾起眼淚,歡歡喜喜覆命去——記吃不記打。

都是寂寞慣了的人,難得意氣相投,只盼著發乎情止乎禮,別做出不才之事來。

阮隨雲嘆息,她又有什麽資格教訓別人,當時差一點就走了春燕老路,落得萬劫不覆——現在想想,多虧來的是六殿下,換做旁人,只怕她清白已失了。

即便為報恩,她也得規規矩矩當好這個皇子妃,絕不令六殿下蒙羞。

三皇子婚後五日,便是內務府為她擬定的吉時。

阮隨雲很懷疑趙睢找欽天監做了手腳,怎就這樣趕忙?急著投胎似的。

徐嬤嬤旁觀者清,暗道現在的年輕人真了不得,半點不懂矜持。

別的不提,教引姑姑還沒賜下呢。

徐嬤嬤當然可以自己教,可她畢竟當了十數年寡婦,許多細節都已記不清。再者,她在姑娘跟前一向亦師亦母,教她貞靜知禮,驟然提起那事,徐嬤嬤老臉臊得厲害。

好在靜嬪倒不含糊,雖然忙著布置新房,卻也沒忘記兒媳婦是塊璞玉,許多事還得有人提點歷練。

她賜下的教習姑姑深目高鼻,輪廓鋒利,仿佛帶著胡人血統,大約也是靜嬪從母國帶來的。

西域風氣不及中原忸怩,這位姑姑則更加直白。

阮隨雲本以為春宮冊子避火圖就夠開眼了,豈料天外有天。

當胡姑姑從袖中掏出一男一女兩個光屁股小人時,阮隨雲的眼睛都瞪直了。這是玩偶嗎,還是……玩具?簡直栩栩如生,就像是照著真人等比例縮小的。

很難想象工匠懷著什麽心情雕琢下來。

阮隨雲粉臉通紅,“姑姑,我看……不必了吧。”

她並非一問三不知,平日裏看的雜書不少,自認學習能力還是挺強的,這也太超綱了。

胡姑姑表情嚴肅,“為皇子妃著想,您還是仔細傾聽的好。”

男子初經人事,大凡是不懂體貼的,而女子也疼楚得厲害,若頭一遭沒磨合好,往後恐怕會漸生罅隙;相反,若彼此體貼,悉心呵護,等找著竅門,這檔子事反而有說不出的愉快。

阮隨雲:……她現在已經很不愉快了。

但胡姑姑秉著為人師表的精神而來,阮隨雲也只能當個好學生,忍著羞恥聽完。

末了胡姑姑還要她拿著兩個玩偶親自演練一番教學成果,阮隨雲……只能當自己是在做夢好了。

胡姑姑回去覆命時,便對靜嬪道:“皇子妃天資聰穎,悟性非凡。”

靜嬪欣慰,“很好,那日賓客眾多,我就怕她失禮。”

雖阮隨雲是在惠妃治下養大的,可到底沒怎麽跟命婦們打過交道,細枝末節還是不大一樣。

胡姑姑:……

原來只為教習宮規嗎?啊這。

不管怎麽說,胡姑姑也算超額完成任務,以至於阮隨雲就連睡覺都心有餘悸,夢見自己與趙睢魂魄離體,附身到兩個小人身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想忘也不可能忘。

很快到了正日子,阮隨雲起了個大清早,由喜娘按著在鏡前梳妝。

自然是顧不上吃飯的,春燕悄悄在袖中塞了倆大饅頭,準備給姑娘墊墊肚子。

但阮隨雲望著糊了一層漿糊似的臉和一扯就痛的唇,很懷疑自己能否張得開嘴。

說話也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齒縫往外蹦,“大娘,這妝就不能淡點嗎?”

便是最親近的都未必認得出她來。

喜娘很不高興有人質疑她專業素養,“新娘子都是這麽畫的。”

阮隨雲只能閉嘴,還好蓋頭一帶也用不著見人,忍一忍罷。

春燕與另外一個侍女攙扶著她慢慢朝外走,嘴裏抑揚頓挫念些吉利話,“一進大門喜事來,金銀財寶裝滿宅;二跨門檻福祿到,夫妻恩愛同偕老。”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合著有好路不肯走,還非得從門檻過。

阮隨雲打定主意當個傀儡由人擺布,只在心內腹誹,只是從她閨房到府門這區區百步竟走了一刻鐘,可見成親當真累人。

周圍恭喜聲此起彼伏,只要舍得花錢,總有愛湊熱鬧的,徐嬤嬤絕不肯讓自家寶貝疙瘩冷冷清清出閣。

只是背新娘上花轎的人選麽,一般由兄弟承擔,阮氏這一支已被族誅,自是尋不出人來,徐嬤嬤老家隔著千裏,也趕不過來。

趙恪倒是最合適的,但他不會肯,惠妃諒來也未必同意。

阮隨雲正琢磨,就見有個人在她面前躬下身子,拍了拍背,隔著紅布看不分明,隱約只覺十分高大。

吉時將至,阮隨雲顧不得多想,輕輕趴伏上去。

那人道:“抱緊些。”

低沈的聲音有些耳熟,在一片鑼鼓喧天裏聽不真切,阮隨雲也顧不上分辯,急忙摟著那人脖頸。

好寬的肩膀,肌肉密而紮實,令她想起胡姑姑帶來的偶人。

阮隨雲耳根微熱。

那人步子邁得大,動作卻是極穩,不讓她有一絲顛簸,到了花轎跟前更是盡可能躬身,好讓她一低頭就能鉆進轎中去。

不知嬤嬤從哪找來的人,辦事這般周到。

阮隨雲悄悄塞給他一個紅封,按徐嬤嬤家鄉的風俗,背新娘的人運勢會受些影響,至親骨肉自是不計較這些,外人還是得給點補償。

那人怔了怔,仿佛有些意外,卻還是收下,“多謝。”

又道,“回見。”

事已經了了,還見什麽見?阮隨雲倒也沒多想,估摸著只是客套話。

花轎啟程,她這廂總算自在些,腹中卻饑腸轆轆起來。

早知道昨晚上就該多用點了……饅頭也被春燕揣著,也不好叫她過來。

據聞花轎得繞皇城一圈再進宮,難不成她得忍到晚上?

一低頭,卻發現荷包敞開著,裏頭不知何時多了塊芝麻酥糖,阮隨雲這會兒的歡喜,簡直比漁夫發現桃花源還高興。

趕緊含入口中,酥酥麻麻的甜,一點點振奮她的神經,從早晨起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遺憾的是蓋頭尚不能掀,沒法看看長街是何等模樣。

從旁邊噠噠的馬蹄,阮隨雲知道新郎官亦在隨行,但趙睢何時過來的,她卻毫無印象。

還是男子好,不用起大早,也不用化厚厚的妝。

但從周遭人的誇讚聲裏,阮隨雲還是感到有些得意。不管怎麽說,她嫁了個俊俏郎君,兩口子的相貌十分相稱。

雖不至擲果盈車、看殺衛玠,好歹帶出去面上有光。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春燕攙扶著她,一步一步小心朝喜堂走去。

隱約可見暮色四合,人與物的界限漸漸看不分明,阮隨雲心裏反倒出奇地安靜下來,到這個時候顧不上思考其他,時間仿佛凝滯。

她只低頭望著腳背,赴宴的賓客都心中有數,不會穿一身大紅跟新人撞色,那唯一與她服色相稱的,應該就是趙睢了。

等等,他指尖捏著個什麽?

阮隨雲瞳孔地震。

趙睢從春燕手裏將她接過,挽著她的手朝前走,面朝高堂。

交拜時,他低笑道:“謝夫人賞。”

語調裏帶著濃濃的促狹與親昵,呼出的熱氣仿佛縈繞在她耳畔。

阮隨雲:……

她的錢就這麽水靈靈被人騙走了。

遇人不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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